第六十三章：你放不下什麼？
「你放心。」
杜麗麗的聲音越來越亮。
「惠良和我說了，就去黃原團地委工作。崗位都給你定好了。嗯，就是住的地方比較麻煩。團地委的單位宿舍現在已經滿了。我跟惠良說了，你去了先住惠良那間。惠良家就在黃原，我讓他把宿舍騰出來給你，他回家住去。」
潤葉聽完，整個人僵在了矮牆上。
她不知道杜麗麗已經私下做了這麼多工作。
她以為調黃原只是一句隨口說說的話，最多到惠良那裡走個流程。她沒想到杜麗麗連她去了黃原住哪裡都安排好了。
杜麗麗做得越多，潤葉心裡壓力越大。
越難開口。
可事情已經到了眼前。避無可避。
潤葉沉吟了很久。
「麗麗，我……」
她的聲音很小。
「我可能去不了黃原了。」
說完，潤葉低著腦袋盯著自己的鞋面。
「去不了？」
杜麗麗大聲問。
她愣了兩秒，隨即反應過來，伸手抓住潤葉的胳膊。
「是不是向前家裡給你壓力了？」
潤葉沒說話。
杜麗麗立即擺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潤葉啊。這是你的生活。新時代了，女人要有選擇生活的權力。怎麼能被人家拴住？李登雲是副主任又怎麼樣？他還能管到你頭上？」
潤葉支支吾吾，更難開口了。
「你放心。」
杜麗麗拍了拍她的胳膊。
「我來跟向前說。讓向前去和家裡解釋。」
潤葉一聽這話，臉上更慌了。
「麗麗……主要是向前。」
「向前？」
杜麗麗一愣。
「他攔著你？」
她滿臉疑惑。
以前潤葉說過李向前纏著她不讓離婚，那時候杜麗麗是信的。但現在她已經跟李向前接觸了不短的時間。就李向前那個懶散性子，實在不像那種會纏著一個女人不撒手的人。
他哪有那精力？
潤葉搖了搖頭。
「也……也不是。」
她頓了一下，咬了咬嘴唇。
「主要是，麗麗，向前他現在很反常。你沒發現嗎？」
「反常？」
杜麗麗搖了搖頭。
「以前沒怎麼接觸過向前。我現在見他都是這個樣子。」
潤葉有些急。
「向前媽說，向前反常，是有……是有輕生的傾向。我得看著他。」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
「我答應了向前媽，要陪著他，等他從那個狀態里走出來。」
杜麗麗聽完，臉憋得通紅。
隨即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哎喲我的潤葉哎！」
她笑得前仰後合，一隻手扶著矮牆才沒從牆上掉下去。
「整個原西縣的人都輕生，李向前也不會輕生。就他那個矯情樣子，拉破點皮都心疼得要死要活，他捨得自殺？」
杜麗麗笑完，把兩隻手搭在潤葉的肩上，搖了搖。
「好潤葉，你信我。向前媽是醫生，看誰都像病人。」
潤葉縮了一下肩膀，把杜麗麗的手躲開了，自己坐到了矮牆的另一頭。
「可是……我答應了向前媽。」
她低著頭。
「我不能言而無信。」
她又重複了一遍。
「我不能言而無信。」
杜麗麗看著她。
「潤葉。這無關誠信。這是道德包袱。是坑害中國女人幾千年的貞節牌坊。」
杜麗麗的說話的樣子，像是在做一場了不得的演講。
潤葉張了張嘴，想了想又開口。
「我爸……我爸很看重這門婚事。他不會同意我離開向前的。」
杜麗麗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上下打量著她。
「潤葉。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
潤葉抬起頭，有些疑惑的看向杜麗麗。
「嘖嘖嘖，活脫脫一個被封建禮教殘害的無辜女性。」
杜麗麗語氣里全是惋惜。
「現在是新時代了。女性要自由。要有選擇生活的權力。一個父親的意見就能決定一個女人的一輩子？這不是封建社會嗎？」
潤葉被她說得臉都紅了。
她撇過頭，不敢看杜麗麗。
「可是……麗麗，我很感謝你為我做這麼多。」
她的聲音很小。
「主要是……我自己也不願意離開原西。」
杜麗麗愣住了。
「你自己也不願意？」
她沉吟了幾秒，用食指點著下巴。
「潤葉。」
杜麗麗的聲音慢了下來。
「你喜歡李向前？離不開他？」
啊？
潤葉只感覺耳膜被一根針扎了一下。
騰地從矮牆上站了起來。
「怎麼可能？」
聲音大得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杜麗麗看著她。
「那我就不知道了。」
杜麗麗的語氣很淡。
潤葉站在矮牆旁邊，臉漲得通紅。
她不敢去看杜麗麗，目光躲到了遠處的操場上。
操場上是一群三四年級的娃娃，在毒太陽底下追逐打鬧，不知道誰喊了一聲，所有人都瘋一樣地往一個方向跑。男娃光著膀子，女娃辮子甩得跟撥浪鼓似的。一個胖娃娃跑得最慢，被前面的夥伴扯著衣角拖著跑，嘴裡咯咯咯地笑。
他們不怕曬，不怕摔，不怕髒。
潤葉看著他們看了好一會兒。
「我主要是……對原西有感情。對學校的學生有感情。」
她忽然開口。
「我喜歡現在的這份工作。」
她的聲音堅定了一些。
「我就是放不下這些學生。」
她又在嘴裡輕輕重複了一句。
「對，我就是放不下這些學生。「
杜麗麗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操場。
看了一會兒。
杜麗麗嘆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還真是母性泛濫。」
她從矮牆上跳了下來。
「這可是你自己的選擇哈。真不去黃原了？」
潤葉點了點頭。
「暫時沒這方面的考慮。」
杜麗麗垂下眼睛。
「好吧。那我晚上給惠良去個電話。」
潤葉一聽這話，心裡一松，如釋重負，主動上前挽起了杜麗麗的胳膊，搖了搖。
「麗麗，謝謝你啦。為我做了這麼多。實在很抱歉。」
杜麗麗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上動了一下。
「潤葉。你真的不喜歡李向前？」
潤葉撇過腦袋。
「哎呀，都說了，不喜歡。」
杜麗麗點點頭，忽然開口。
「可我覺得李向前不錯。」
潤葉猛地抬起頭。
「哈？」
杜麗麗哈哈一笑，拍了拍潤葉的肩膀。
「不說了。我先回文化館了。我家那個老官迷這兩天估計受了點打擊，我去勸勸他。」
她朝潤葉揮了揮手，轉身就走。
潤葉站在矮牆旁邊，看著杜麗麗的身影從後操場繞過教學樓，消失在校門口。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
胸口忽然一松，像是卸下了什麼東西。
她轉回頭，看向操場上還在追逐打鬧的學生。
那些追逐調皮的孩子忽然變得可愛起來。路過操場，一個小女孩跑過她身邊，辮子甩到了她的胳膊上，痒痒的。
風從山旮旯那頭吹過來。
熱乎乎的。
像一隻溫暖的大手。
……
杜麗麗的聲音越來越亮。
「惠良和我說了，就去黃原團地委工作。崗位都給你定好了。嗯，就是住的地方比較麻煩。團地委的單位宿舍現在已經滿了。我跟惠良說了，你去了先住惠良那間。惠良家就在黃原，我讓他把宿舍騰出來給你，他回家住去。」
潤葉聽完，整個人僵在了矮牆上。
她不知道杜麗麗已經私下做了這麼多工作。
她以為調黃原只是一句隨口說說的話，最多到惠良那裡走個流程。她沒想到杜麗麗連她去了黃原住哪裡都安排好了。
杜麗麗做得越多，潤葉心裡壓力越大。
越難開口。
可事情已經到了眼前。避無可避。
潤葉沉吟了很久。
「麗麗，我……」
她的聲音很小。
「我可能去不了黃原了。」
說完，潤葉低著腦袋盯著自己的鞋面。
「去不了？」
杜麗麗大聲問。
她愣了兩秒，隨即反應過來，伸手抓住潤葉的胳膊。
「是不是向前家裡給你壓力了？」
潤葉沒說話。
杜麗麗立即擺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潤葉啊。這是你的生活。新時代了，女人要有選擇生活的權力。怎麼能被人家拴住？李登雲是副主任又怎麼樣？他還能管到你頭上？」
潤葉支支吾吾，更難開口了。
「你放心。」
杜麗麗拍了拍她的胳膊。
「我來跟向前說。讓向前去和家裡解釋。」
潤葉一聽這話，臉上更慌了。
「麗麗……主要是向前。」
「向前？」
杜麗麗一愣。
「他攔著你？」
她滿臉疑惑。
以前潤葉說過李向前纏著她不讓離婚，那時候杜麗麗是信的。但現在她已經跟李向前接觸了不短的時間。就李向前那個懶散性子，實在不像那種會纏著一個女人不撒手的人。
他哪有那精力？
潤葉搖了搖頭。
「也……也不是。」
她頓了一下，咬了咬嘴唇。
「主要是，麗麗，向前他現在很反常。你沒發現嗎？」
「反常？」
杜麗麗搖了搖頭。
「以前沒怎麼接觸過向前。我現在見他都是這個樣子。」
潤葉有些急。
「向前媽說，向前反常，是有……是有輕生的傾向。我得看著他。」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
「我答應了向前媽，要陪著他，等他從那個狀態里走出來。」
杜麗麗聽完，臉憋得通紅。
隨即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哎喲我的潤葉哎！」
她笑得前仰後合，一隻手扶著矮牆才沒從牆上掉下去。
「整個原西縣的人都輕生，李向前也不會輕生。就他那個矯情樣子，拉破點皮都心疼得要死要活，他捨得自殺？」
杜麗麗笑完，把兩隻手搭在潤葉的肩上，搖了搖。
「好潤葉，你信我。向前媽是醫生，看誰都像病人。」
潤葉縮了一下肩膀，把杜麗麗的手躲開了，自己坐到了矮牆的另一頭。
「可是……我答應了向前媽。」
她低著頭。
「我不能言而無信。」
她又重複了一遍。
「我不能言而無信。」
杜麗麗看著她。
「潤葉。這無關誠信。這是道德包袱。是坑害中國女人幾千年的貞節牌坊。」
杜麗麗的說話的樣子，像是在做一場了不得的演講。
潤葉張了張嘴，想了想又開口。
「我爸……我爸很看重這門婚事。他不會同意我離開向前的。」
杜麗麗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上下打量著她。
「潤葉。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
潤葉抬起頭，有些疑惑的看向杜麗麗。
「嘖嘖嘖，活脫脫一個被封建禮教殘害的無辜女性。」
杜麗麗語氣里全是惋惜。
「現在是新時代了。女性要自由。要有選擇生活的權力。一個父親的意見就能決定一個女人的一輩子？這不是封建社會嗎？」
潤葉被她說得臉都紅了。
她撇過頭，不敢看杜麗麗。
「可是……麗麗，我很感謝你為我做這麼多。」
她的聲音很小。
「主要是……我自己也不願意離開原西。」
杜麗麗愣住了。
「你自己也不願意？」
她沉吟了幾秒，用食指點著下巴。
「潤葉。」
杜麗麗的聲音慢了下來。
「你喜歡李向前？離不開他？」
啊？
潤葉只感覺耳膜被一根針扎了一下。
騰地從矮牆上站了起來。
「怎麼可能？」
聲音大得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杜麗麗看著她。
「那我就不知道了。」
杜麗麗的語氣很淡。
潤葉站在矮牆旁邊，臉漲得通紅。
她不敢去看杜麗麗，目光躲到了遠處的操場上。
操場上是一群三四年級的娃娃，在毒太陽底下追逐打鬧，不知道誰喊了一聲，所有人都瘋一樣地往一個方向跑。男娃光著膀子，女娃辮子甩得跟撥浪鼓似的。一個胖娃娃跑得最慢，被前面的夥伴扯著衣角拖著跑，嘴裡咯咯咯地笑。
他們不怕曬，不怕摔，不怕髒。
潤葉看著他們看了好一會兒。
「我主要是……對原西有感情。對學校的學生有感情。」
她忽然開口。
「我喜歡現在的這份工作。」
她的聲音堅定了一些。
「我就是放不下這些學生。」
她又在嘴裡輕輕重複了一句。
「對，我就是放不下這些學生。「
杜麗麗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操場。
看了一會兒。
杜麗麗嘆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還真是母性泛濫。」
她從矮牆上跳了下來。
「這可是你自己的選擇哈。真不去黃原了？」
潤葉點了點頭。
「暫時沒這方面的考慮。」
杜麗麗垂下眼睛。
「好吧。那我晚上給惠良去個電話。」
潤葉一聽這話，心裡一松，如釋重負，主動上前挽起了杜麗麗的胳膊，搖了搖。
「麗麗，謝謝你啦。為我做了這麼多。實在很抱歉。」
杜麗麗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上動了一下。
「潤葉。你真的不喜歡李向前？」
潤葉撇過腦袋。
「哎呀，都說了，不喜歡。」
杜麗麗點點頭，忽然開口。
「可我覺得李向前不錯。」
潤葉猛地抬起頭。
「哈？」
杜麗麗哈哈一笑，拍了拍潤葉的肩膀。
「不說了。我先回文化館了。我家那個老官迷這兩天估計受了點打擊，我去勸勸他。」
她朝潤葉揮了揮手，轉身就走。
潤葉站在矮牆旁邊，看著杜麗麗的身影從後操場繞過教學樓，消失在校門口。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
胸口忽然一松，像是卸下了什麼東西。
她轉回頭，看向操場上還在追逐打鬧的學生。
那些追逐調皮的孩子忽然變得可愛起來。路過操場，一個小女孩跑過她身邊，辮子甩到了她的胳膊上，痒痒的。
風從山旮旯那頭吹過來。
熱乎乎的。
像一隻溫暖的大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