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杜正賢腦仁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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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化館。

  杜正賢的辦公室。

  杜正賢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後面,門鎖得死死的。

  搪瓷缸子裡的茶水泡成了醬油色。

  今天又被馬主任叫到縣革委會批評了一頓。

  作為文化館館長的八年抗戰老兵,杜正賢不是沒被領導批評過。但從來沒有連續兩天被叫過去。還一次比一次嚴厲。

  第一天是馬國雄一對一批評。

  第二天是一對二,馮世寬對馬國雄和杜正賢兩個人一起批評。

  苗凱這一次是真的發了大火。

  高老在原西視察了三天。這三天基本上是苗凱的受難日。

  高老在原西賓館開完座談會後,第二天就興致勃勃地坐車回了他的出生地高家園子村。公社主任早就接到了通知,提前安排妥當。這一段還算順利,包括高老見年輕時的老朋友顧健翎,當年高老在本縣打仗,掛過兩次花,都是顧先生給他治癒的,這一段也辦得不錯。

  接下來的行程,本來馮世寬提前安排好了,是去幾個公社視察。

  可高老忽然說,要去當年的老部下家裡坐坐。

  結果可想而知。

  幾乎去一家,苗凱就要黑一次臉。連續去了十來家。窯洞、土炕、補丁摞補丁的被褥、一條褲子三個人輪著穿……苗凱臉上已經看不出血色。

  昨天晚上,馮世寬被苗凱叫進房間談了很久。顯然,苗凱把火氣都撒到了馮世寬頭上。馮世寬一夜未睡。

  今早馮世寬就把馬國雄和杜正賢叫進了辦公室。

  不用馮世寬多說什麼,只要把苗凱的原話重新複述一遍,傷害性就已經很大了。

  按苗凱的話說,文化館的工作是畫蛇添足,是沒有困難製造困難。

  展示展示原西縣農業學大寨的先進成果不行嗎?非得另闢蹊徑?

  這到底是誰的主意?

  這種冒頭冒功的作風,要不得。

  杜正賢壓了一口涼茶,喉嚨里發出咕嘟一聲。

  高老剛走,真正的板子還沒拍下來。杜正賢心裡清楚,這一次文化館鐵定是要被端上桌當出氣筒了。

  苗凱問「這到底是誰的主意」。

  這話杜正賢聽得心裡發毛。

  這到底是誰的主意?是李向前的主意。

  可是李向前那娃是李登雲的兒子。李登雲是縣革委會副主任。

  這事要怎麼往上報?

  要是把李向前抖出來,他得罪的就是李登雲。要是不抖出來,他自己得替李向前背鍋。

  杜正賢心緒不寧,端起搪瓷缸子又壓了一口涼茶。

  吱呀一聲。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杜正賢抬起頭。

  杜麗麗。

  杜麗麗風風火火地走進來,看著臉擰成核桃狀的杜正賢,開口。

  「怎麼啦?我聽文化館裡的同志說,你被縣上的領導叫去批評了?」

  杜正賢面色一變,把搪瓷缸子直接頓在了桌上。

  「誰傳的謠言?」

  杜麗麗笑了笑。

  「就你那張臉。還要誰傳麼?」

  杜正賢瞪了她一眼。

  「我那是去匯報工作,親切交談,總結工作經驗。不知道就瞎咧咧,一點紀律性都沒有。這文化館遲早要散。」

  杜正賢兩隻手抱著肚子,坐在椅子上,氣的腦袋一撇。

  杜麗麗擺了擺手。

  「哎呀。親切交談嘛,我懂。親切交談。」

  杜正賢撇了撇嘴,盯著茶缸子發呆。

  杜麗麗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仔細看了看父親。

  「行啦。一把年紀了,還這麼想進步。看開些。」

  杜正賢沒接話。

  「你昨天去哪了?也不見你人。」

  杜正賢忽然問。

  「去了一趟黃原。」

  杜正賢的眉頭一擰。


  「去黃原幹嘛?見到惠良了嗎?」

  杜麗麗嘆了口氣。

  「哎。還不是為了座談會的事情。」

  杜正賢的眉頭擰得更緊了,能夾死蚊子。

  「什麼座談會?」

  杜正賢現在對「座談會」三個字過敏。

  「你忘啦?上次黃原詩社那次。本來都說好了要把座談會內容刊登在《黃原文藝》上的。結果又說不行了。我不理解,就跑去黃原當面問了問賈主編。」

  「就為這?」

  「哎,你不懂。」

  杜麗麗嘆了口氣。

  「這篇要是刊登出來,對我們原西的文化建設特別重要。李向前那段發言要是登出來,立馬就能出名。這樣也有利於咱們原西文學社的組建嘛。」

  她又嘆了一口氣。

  「哎。也是為了李向前。我覺得這樣對李向前特別不公平。」

  杜正賢感覺腦仁有點疼。

  「李向前的事你少管。輪不到你操心。我的女娃,你有這個精力,多關心關心惠良嘛。」

  「惠良又沒遇到不公平的事情。」

  杜麗麗撇嘴。

  「賈主編說李向前的發言有問題,不能刊登。」

  「我覺得賈主編說得對。」

  杜正賢大聲肯定了黃原文藝的工作。

  杜麗麗愣了一下,看了杜正賢一眼。

  「爸。你就是老思想。」

  杜正賢沒接話。

  他心裡其實跟明鏡一樣。賈主編說「言論不適合刊登」,那不是文學審美的問題,是其他問題。一首詩能不能登《黃原文藝》,除了要看它寫得好不好,還要看它經不經得起推敲。

  李向前那段「金錢論」要是放在兩三年前,能讓他坐牢。

  現在風向鬆了一些,但也不是隨便就能登的。

  「你這去一趟黃原,都沒去見惠良?」

  杜正賢換了個話題。

  「見了。」

  杜麗麗點點頭。

  「我讓惠良儘快把潤葉調過去。」

  杜正賢感覺腦仁更疼了。

  「你……你要不直接把你老子扭送派出所得了?」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

  「人兩口子過得好好的,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我勸你少動心思!」

  「我就是對李向前有好感。我不管。」

  杜麗麗歪著頭。

  「你……」

  杜正賢氣得搪瓷缸子又頓在了桌上。

  「我現在就打電話給惠良。讓他不要瞎參合人李向前家的事。」

  「別打了。」

  杜麗麗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晚上會打。潤葉說她不想去黃原。」

  杜正賢的眉頭猛地舒展開了。

  天娘老子。

  終於有個舒心的消息。

  「這就對嘛!」

  他一拍桌子。

  「兩口子恩愛著呢,非得搞成異地算什麼事?」

  他看了女兒一眼,語氣帶著勸慰和引導。

  「在這一點上,向前的婆姨就比你懂事。」

  杜麗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潤葉說,是捨不得學校的學生。」

  「對嘛。潤葉就是有責任心。」

  杜麗麗走到辦公室門口,拉開門,轉過身。

  她看著自己的父親,嘴角往上動了一下。

  「對了。潤葉說,她不喜歡李向前。」

  「嘿嘿。」

  杜麗麗笑了一聲。

  「嘿嘿什麼嘿嘿?」

  杜正賢的臉瞬間又擰成了一團。

  「你給我站住!」

  杜麗麗已經一溜煙出了辦公室。

  門哐當一聲被帶上了。

  杜正賢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後面,伸出兩根手指狠狠戳自己的太陽穴。

  腦仁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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