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高老座談會（四）
苗凱抬眼看向馮世寬。
馮世寬看向馬國雄。
馬國雄看向杜正賢。
杜正賢的臉憋成了絳紫色，手足無措。他是整條傳導鏈的末端，沒有人可以再往下看了。
馮世寬硬著頭皮上前一步，打破尷尬的氛圍。
「高老，原西縣以前確實對老同志們的關心不夠。這一點我們縣革委會今後會努力改正。我在這裡代表原西縣革委會向高老、向苗書記保證，老同志們的晚年生活保障，我們一定會徹徹底底落實安排好。」
苗凱也走上前來。
「高老，我是黃原地委的負責人。這也是我的疏忽。我有監督不力的責任，工作沒做到位。」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周圍還在抹眼淚的老人們。
「您看……要不還是先領著大家進去吃飯吧。」
高老沉著臉，鼻子裡哼了一聲。
沒有再說什麼，轉過身，領著一眾老人朝餐廳走去。
「向前，聽潤葉說，你現在到了文化館上班。怎麼樣？還習慣嗎？」
田福軍放慢腳步，落在最後，路過李向前時忽然駐足笑問。
李向前聞聲，有些驚疑，抬起頭，就見一個壯實的西北漢子出現在自己身前，田福軍面龐黝黑，雙目如炬，顴骨微微凸起。看著並不像一個縣上的大領導，倒像一個生產隊隊長。
「哦，福軍叔，我來文化館有一段時間了，嗯，還好，文化館的同志都蠻好相處。」
李向前說著，朝一旁的小趙和老楊笑了笑。
小趙連忙站的筆直，老楊也從苦瓜臉上擠出一絲笑容。
「田主任好！」兩人齊聲道。
田福軍看向兩人，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隨即又抬起手朝兩邊的展覽指了指說。
「做的不錯。」
田福軍點點頭，轉過身朝餐廳方向走去。
餐廳在走廊盡頭。門口已經有兩個服務員候著。
餐廳裡面用幾道木頭屏風在一角圍出了單獨一個區域，裡面擺了三張飯桌。一行人魚貫走進去，桌上各種酒菜已經擺好了。紅燒肉、燴豆腐、大盤雞、汆丸子、涼拌粉條，碟子碗筷擺得密密實實，中間還豎著兩瓶汾酒。
十幾位老人面對如此場面，顯然有些侷促。有的把手背在身後，有的不知道該站哪裡，各個眼神飄忽，不敢伸手去拉椅子。
馮世寬又恢復了十字街交通民警的狀態，彎著腰在前面引路，兩條胳膊像路標一樣指來指去。
「來來來，這邊坐，各位老同志這邊請。」
一眾老人哪裡見過原西縣的一把手如此點頭哈腰，各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都齊齊看向高老。
高老走到最大的圓桌前，站住了。
他掃了一眼桌上的酒菜，臉色沉了下來。
「誰讓搞這麼鋪張的酒席？」
他扭過頭看著旁邊的苗凱。
「我來黃原之前，已經去過幾個地區視察，現在農民的生活還很困難。」
「我在黃原就給你們說了，不要搞這一套。飯菜簡簡便便就行了。怎麼你們還這樣搞？」
苗凱尷尬地搓著手。其他地縣領導都站在桌前，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說話。
馮世寬趕忙站出來。
「這都是我們縣上的責任。苗書記和地區的領導事先都不知情。」
高老一揮手。
「把這些東西都撤了。換一點便飯就行了。」
馮世寬立刻朝馬國雄使了個眼色。馬國雄會意，慌忙把服務員叫來。幾個服務員小跑著進來，七手八腳地把桌上的酒菜一盤一盤端了下去。
霎時間，琳琅滿目的三張飯桌變得空蕩蕩的，只剩下幾個調料瓶子和一摞碗筷。
好在廚房裡準備的主食都是本地的風味小吃，白面饅頭、手擀麵、蕎面餄餎，原來是準備酒席後當點心的，不值什麼錢。馬國雄隨機應變，乾脆指揮服務員把這些東西全端上了桌。
高老的臉色這才稍好了一些。
他朝身後的老人們招了招手。
「這才對嘛。白面饃饃，大碗麵條，才是咱們原西漢子的正經吃食。來來來，都坐下。」
一眾老人笑著點頭，紛紛落座。拘謹勁一過，桌上就熱鬧起來了。
趙師傅拿起一碗麵條，從桌上的調料瓶里狠狠挖了兩大勺辣油，倒進白花花的麵條里攪拌。嘴上不住地說。
「誒呀，兄弟們還記得不，有次咱們部隊改善伙食吃麵條，高團長抱怨沒有辣椒油。是我和劉大癩子，我們倆摸黑去了地里，拔了兩棵大蔥回來。」
劉大癩子拄著拐棍坐在旁邊，一聽就大笑起來。
「怎麼不記得？你們不知道，這小子路上就生嚼了幾棵。那大蔥辣的，半道上他就走不動道了，說燒心，蹲在地上直哼哼。是我把他背回去的。」
劉大癩子拍了一下桌子。
「嘿，剛回部隊，這小子又活蹦亂跳的。拿著兩根大蔥跟獻寶似的送給高團長。明明是我拔的大蔥，他倒好，把功勞全搶了去。」
趙師傅連忙擺手。
「我可沒裝！那大蔥確實辣得帶勁。高團長一嚼，鼻涕眼淚都下來了。」
趙師傅說著，把攪好辣油的麵條端到高老面前。
高老已經笑得拍起了桌子。
「小趙，你他娘的！老子這輩子就沒吃過那麼辣的蔥。一碗麵條壓下去，嗓子眼還跟著了火一樣。」
幾句話說完，整個場子就熱鬧開了。老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又翻出當年的舊事來講，講到好笑的地方拍桌子大笑，講到傷心處又沉默一陣，然後又被誰的一句話給逗樂了。
苗凱坐在旁邊，臉上掛著笑，跟著一起賠笑。
李登雲、田福軍等人陪著地委領導坐在另一桌。氣氛沒有高老那桌熱鬧，但也都吃開了。
餐廳外面的走廊。
文化館的幾條槍蹲在走廊拐角處吃晚飯。
小趙看著搪瓷盤裡的麵條和幾個白面饅頭，嘴裡開始嘀咕。
「還是寫詩好啊。寫詩的都坐在裡面吃大餐，畫畫的只能蹲在這裡饅頭麵條配鹹菜。」
齊文遠作為陪同人員，也坐在餐廳里，小趙看的清清楚楚。
老楊蹲在旁邊，麵條吃得呼呼響，嘴裡出聲提醒。
「館長面色不太好。你注意點。」
他朝餐廳的方向努了努嘴。杜正賢也在餐廳裡面。
小趙詫異。
「館長為啥不開心？咱們弄的這個不挺好嘛。一個個都感動得哭了。」
「有人覺得不好。」
李向前癱坐在走廊盡頭的椅子上，聲音飄了過來。
小趙抬頭看他。
「誰？」
「誰尷尬，誰覺得不好。」
李向前說完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
「沒事了吧？沒事我先撤了。」
杜麗麗一個健步從走廊那頭衝過來。
「李向前，你又要去哪？」
「這都忙了幾天了，還要加班？」
李向前看了她一眼，有些疑惑。
「你不是在裡面吃嗎？怎麼了，裡面的大餐不合胃口？」
杜麗麗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小趙和老楊。
「什麼大餐。跟你們一樣，也是饅頭麵條。」
小趙和老楊面面相覷。
「不可能吧？搞這麼隆重，就吃饅頭麵條？」
杜麗麗攤了攤手。
「高老讓把準備好的菜全撤了。只吃饅頭和麵條。」
馮世寬看向馬國雄。
馬國雄看向杜正賢。
杜正賢的臉憋成了絳紫色，手足無措。他是整條傳導鏈的末端，沒有人可以再往下看了。
馮世寬硬著頭皮上前一步，打破尷尬的氛圍。
「高老，原西縣以前確實對老同志們的關心不夠。這一點我們縣革委會今後會努力改正。我在這裡代表原西縣革委會向高老、向苗書記保證，老同志們的晚年生活保障，我們一定會徹徹底底落實安排好。」
苗凱也走上前來。
「高老，我是黃原地委的負責人。這也是我的疏忽。我有監督不力的責任，工作沒做到位。」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周圍還在抹眼淚的老人們。
「您看……要不還是先領著大家進去吃飯吧。」
高老沉著臉，鼻子裡哼了一聲。
沒有再說什麼，轉過身，領著一眾老人朝餐廳走去。
「向前，聽潤葉說，你現在到了文化館上班。怎麼樣？還習慣嗎？」
田福軍放慢腳步，落在最後，路過李向前時忽然駐足笑問。
李向前聞聲，有些驚疑，抬起頭，就見一個壯實的西北漢子出現在自己身前，田福軍面龐黝黑，雙目如炬，顴骨微微凸起。看著並不像一個縣上的大領導，倒像一個生產隊隊長。
「哦，福軍叔，我來文化館有一段時間了，嗯，還好，文化館的同志都蠻好相處。」
李向前說著，朝一旁的小趙和老楊笑了笑。
小趙連忙站的筆直，老楊也從苦瓜臉上擠出一絲笑容。
「田主任好！」兩人齊聲道。
田福軍看向兩人，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隨即又抬起手朝兩邊的展覽指了指說。
「做的不錯。」
田福軍點點頭，轉過身朝餐廳方向走去。
餐廳在走廊盡頭。門口已經有兩個服務員候著。
餐廳裡面用幾道木頭屏風在一角圍出了單獨一個區域，裡面擺了三張飯桌。一行人魚貫走進去，桌上各種酒菜已經擺好了。紅燒肉、燴豆腐、大盤雞、汆丸子、涼拌粉條，碟子碗筷擺得密密實實，中間還豎著兩瓶汾酒。
十幾位老人面對如此場面，顯然有些侷促。有的把手背在身後，有的不知道該站哪裡，各個眼神飄忽，不敢伸手去拉椅子。
馮世寬又恢復了十字街交通民警的狀態，彎著腰在前面引路，兩條胳膊像路標一樣指來指去。
「來來來，這邊坐，各位老同志這邊請。」
一眾老人哪裡見過原西縣的一把手如此點頭哈腰，各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都齊齊看向高老。
高老走到最大的圓桌前，站住了。
他掃了一眼桌上的酒菜，臉色沉了下來。
「誰讓搞這麼鋪張的酒席？」
他扭過頭看著旁邊的苗凱。
「我來黃原之前，已經去過幾個地區視察，現在農民的生活還很困難。」
「我在黃原就給你們說了，不要搞這一套。飯菜簡簡便便就行了。怎麼你們還這樣搞？」
苗凱尷尬地搓著手。其他地縣領導都站在桌前，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說話。
馮世寬趕忙站出來。
「這都是我們縣上的責任。苗書記和地區的領導事先都不知情。」
高老一揮手。
「把這些東西都撤了。換一點便飯就行了。」
馮世寬立刻朝馬國雄使了個眼色。馬國雄會意，慌忙把服務員叫來。幾個服務員小跑著進來，七手八腳地把桌上的酒菜一盤一盤端了下去。
霎時間，琳琅滿目的三張飯桌變得空蕩蕩的，只剩下幾個調料瓶子和一摞碗筷。
好在廚房裡準備的主食都是本地的風味小吃，白面饅頭、手擀麵、蕎面餄餎，原來是準備酒席後當點心的，不值什麼錢。馬國雄隨機應變，乾脆指揮服務員把這些東西全端上了桌。
高老的臉色這才稍好了一些。
他朝身後的老人們招了招手。
「這才對嘛。白面饃饃，大碗麵條，才是咱們原西漢子的正經吃食。來來來，都坐下。」
一眾老人笑著點頭，紛紛落座。拘謹勁一過，桌上就熱鬧起來了。
趙師傅拿起一碗麵條，從桌上的調料瓶里狠狠挖了兩大勺辣油，倒進白花花的麵條里攪拌。嘴上不住地說。
「誒呀，兄弟們還記得不，有次咱們部隊改善伙食吃麵條，高團長抱怨沒有辣椒油。是我和劉大癩子，我們倆摸黑去了地里，拔了兩棵大蔥回來。」
劉大癩子拄著拐棍坐在旁邊，一聽就大笑起來。
「怎麼不記得？你們不知道，這小子路上就生嚼了幾棵。那大蔥辣的，半道上他就走不動道了，說燒心，蹲在地上直哼哼。是我把他背回去的。」
劉大癩子拍了一下桌子。
「嘿，剛回部隊，這小子又活蹦亂跳的。拿著兩根大蔥跟獻寶似的送給高團長。明明是我拔的大蔥，他倒好，把功勞全搶了去。」
趙師傅連忙擺手。
「我可沒裝！那大蔥確實辣得帶勁。高團長一嚼，鼻涕眼淚都下來了。」
趙師傅說著，把攪好辣油的麵條端到高老面前。
高老已經笑得拍起了桌子。
「小趙，你他娘的！老子這輩子就沒吃過那麼辣的蔥。一碗麵條壓下去，嗓子眼還跟著了火一樣。」
幾句話說完，整個場子就熱鬧開了。老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又翻出當年的舊事來講，講到好笑的地方拍桌子大笑，講到傷心處又沉默一陣，然後又被誰的一句話給逗樂了。
苗凱坐在旁邊，臉上掛著笑，跟著一起賠笑。
李登雲、田福軍等人陪著地委領導坐在另一桌。氣氛沒有高老那桌熱鬧，但也都吃開了。
餐廳外面的走廊。
文化館的幾條槍蹲在走廊拐角處吃晚飯。
小趙看著搪瓷盤裡的麵條和幾個白面饅頭，嘴裡開始嘀咕。
「還是寫詩好啊。寫詩的都坐在裡面吃大餐，畫畫的只能蹲在這裡饅頭麵條配鹹菜。」
齊文遠作為陪同人員，也坐在餐廳里，小趙看的清清楚楚。
老楊蹲在旁邊，麵條吃得呼呼響，嘴裡出聲提醒。
「館長面色不太好。你注意點。」
他朝餐廳的方向努了努嘴。杜正賢也在餐廳裡面。
小趙詫異。
「館長為啥不開心？咱們弄的這個不挺好嘛。一個個都感動得哭了。」
「有人覺得不好。」
李向前癱坐在走廊盡頭的椅子上，聲音飄了過來。
小趙抬頭看他。
「誰？」
「誰尷尬，誰覺得不好。」
李向前說完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
「沒事了吧？沒事我先撤了。」
杜麗麗一個健步從走廊那頭衝過來。
「李向前，你又要去哪？」
「這都忙了幾天了，還要加班？」
李向前看了她一眼，有些疑惑。
「你不是在裡面吃嗎？怎麼了，裡面的大餐不合胃口？」
杜麗麗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小趙和老楊。
「什麼大餐。跟你們一樣，也是饅頭麵條。」
小趙和老楊面面相覷。
「不可能吧？搞這麼隆重，就吃饅頭麵條？」
杜麗麗攤了攤手。
「高老讓把準備好的菜全撤了。只吃饅頭和麵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