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高老座談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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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正賢滿臉堆笑迎上前。

  「高老您好。我是原西縣文化館的杜正賢。」

  高老點了點頭,眼睛卻釘在了那些畫面上。他邁步走近,一幅一幅地看。

  杜正賢連忙陪在旁邊。

  「高老,這些都是您在原西縣的英雄事跡。老一輩不容易啊。這些革命故事是我們原西縣的精神圖騰,是您帶領原西人民頑強抵抗侵略的不朽見證。」

  高老沒有回話。

  他的目光停在了一幅畫上。

  畫面上是高老帶著士兵截日本兵車隊的場景。年輕的高老沖在最前面,一邊舉著胳膊一邊高喊口號。畫面里的日本兵都畫得矮小丑陋,各個面露驚厥,嚇得落荒而逃。

  高老摸了摸下巴,砸吧了一下嘴。

  沒說話。

  旁邊的陪同人員只能幹笑著,也不敢出聲。

  杜正賢臉上的笑容跟定格了一樣,不敢收,又不敢笑出聲。

  良久。

  高老忽然回頭。

  「小趙。」

  後面的老人們讓開一條路,趙師傅從中間擠到了前面。

  高老盯著畫面看了兩秒,忽然哈哈一笑。

  「小趙,我記得沖在最前面的不是我吧?」

  趙師傅挺了挺胸脯,滿臉自豪。

  「是我!是我!」

  一旁的地縣領導們一聽,先是一愣,隨即都賠笑起來。

  趙師傅走到畫前,指著畫面上的高老形象。

  「當時你第一個從山坡上往下跳,剛一著地就歪了一腳,被我搶到了前面。」

  高老笑得更厲害了。

  「哈哈!你個兔崽子,眼睛尖得很。一上去就撂倒一個日本兵司機,還從口袋裡摸出一整包紙菸。」

  周圍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高老笑完,擦了擦眼角,又沿著走廊往前走,一幅一幅地看。

  看了幾幅之後,他停下來,看向杜正賢。

  「這些事跡都是從哪收集的?」

  杜正賢正要開口。

  趙師傅搶先道。

  「是他,還有她。他們倆找到我的。」

  趙師傅指了指杜正賢身後的李向前和杜麗麗。

  高老的目光越過杜正賢,往後面看去。杜正賢見狀,趕忙側身讓到一旁。

  趙師傅的嘴跟開了閘一樣,繼續說。

  「是我告訴他們的。我還跟他們說了咱們運糧的事呢。就喬家河那次。」

  高老看了看其他幾幅展覽材料,又看向李向前。

  「運糧的事跡怎麼沒做出來?」

  李向前撓了撓頭,組織了一下語言開口。

  「高老,運糧那個故事很悲壯,也很動人。但是……確實不好畫出來。」

  高老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

  接著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哎呀,你這個小同志!這有什麼不好畫的?我都快七十的人了,還見不得自己光著腚扛糧食的畫面?」

  周圍的人全笑了。十幾個老人笑得前仰後俯,互相拍著肩膀。地縣的領導們也跟著笑。

  李登雲站在後面,從李向前被高老問話時,就開始緊張,又見李向前支支吾吾的回答,先是一愣,接著見高老和眾人都笑了起來,這才鬆了一口氣。

  這高老還真是性情。果然是咱們原西走出來的漢子。

  李登雲低頭盯著鞋面暗暗感嘆。

  高老止住笑,又說了一句。

  「我現在大腿上還有當時冰碴子割出來的傷疤哩。」

  他說完,目光又回到畫面上,指了指畫面,繼續開口。

  「小趙啊,我記得你當時也掛了花啊。」

  趙師傅連忙點頭。

  「是哩是哩。那些日本兵可不是畫裡畫的那樣。兇狠著哩。要不是梁大鬍子把我拽到車底下,我都早死四十年咯。」


  高老點了點頭。嘴裡輕聲念了一句。

  「梁大鬍子。」

  忽然嘆了口氣。

  「哎。他還是我招進隊伍的,剛到部隊的時候,瘦得跟柴火棍一樣。」

  他沉吟了一會兒。

  「梁大鬍子要是還活著,今年也六十好幾了。」

  這句話說完,現場的氣氛忽然沉了下來。

  十幾位老人有的低下了頭,有的開始偷偷揩眼淚。

  高老又領著老人們來回看了一遍展覽,面色凝重。

  地縣的幹部們也都跟著沉默。

  高老停住腳步。

  忽然開口。

  「劉大癩子。」

  一位拄拐棍的老人連忙應了一聲。

  「在呢。」

  「我記得你當年腿受了傷,提前退伍回了家。你家好像是柳岔公社劉家灣的,現在還住劉家灣嗎?」

  「是的。還……還住劉家灣呢。」老人沉默了一下,開口回答。

  「劉家灣是個窮地方啊。」

  高老看著他。

  「人老了,身體就容易出點毛病,劉家灣到縣城的路可不近。」

  劉大癩子撐著拐棍,低下了頭。

  「身體還算……還算硬朗。」

  「家裡生活怎麼樣?」

  劉大癩子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回頭看了看馬國雄。

  又把話咽了回去。

  高老見狀,眼睛凝視起老人。

  走廊里安靜了下來。燈泡的光照在所有人的臉上,每一道皺紋都清清楚楚。

  高老沒有繼續追問劉大癩子。

  他的目光緩緩移開,落到了後面的苗凱身上。

  苗凱的臉白了一下。

  他看向一旁的馮世寬。馮世寬瞬間低下腦袋。

  高老沒有在苗凱臉上多停留。

  他轉回身來,把目光移回這群老人身上。

  「都是老兄弟們了。你們年輕的時候就騙不了我。」

  他的聲音不高,但走廊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現在是上了年紀了。可你們在我眼裡,還是跟光著屁股蛋子的新兵一樣。一撅屁股,屙什麼屎我全知道。」

  幾個老人把頭埋得更低了。

  「小趙。」

  高老忽然看向趙師傅,這個小趙年輕的時候就是個碎嘴,一輩子沒有說不出話的時候。

  「你說說。你現在怎麼樣?」

  趙師傅張了張嘴。

  慢慢說起自己的生活。

  剛開始還笑呵呵的,絮絮叨叨地說著自己在學校燒鍋爐的日子,說老伴走了三年了,說大兒子在外省煤礦挖煤一年回不了一趟,說小兒子在石圪節公社種地光景也緊巴。

  說著說著,聲音就變了。

  說著說著,就哭開了。

  其他幾個老人,也都開始抹眼淚。

  有人用袖子擦,有人用手背揩,有人把臉扭到一邊,肩膀一抽一抽的。

  走廊里的燈泡把所有人都照得通明。

  苗凱站在最後面。

  臉色沉得發黑,能擰出墨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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