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你要去黃原？
城關小學。
六月的太陽毒辣得沒有道理，把操場上的黃土地曬得發白，踩上去燙腳。
下課鈴聲叮叮噹噹地響完，教室里湧出一群娃娃，像水庫開了閘一樣往操場上沖。
潤葉從教室里出來，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缸子裡的水已經見了底。她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正要往辦公室走，忽然遠遠看見學校大門口有個人正舉著胳膊朝自己招手。
潤葉抬手搭在額前，眯著眼仔細一看。
杜麗麗？
潤葉快步走了過去。
走到門口才看見，杜麗麗旁邊還坐著一個人。李向前靠坐在門口的樹蔭底下，手裡舉著一根冰棍，眯著眼睛，像個曬蔫了的茄子。杜麗麗手裡也拿著一根，已經吃了大半，手指上全是化掉的糖水。
「你們……你們怎麼來了？」
杜麗麗高興地跑過來，一把挽住潤葉的胳膊。
「我跟向前是來採風的！」
「採風？」
「文化館接到接高辦的任務了，要做一個關於高老當年革命故事的展覽。向前負責收集素材，我來協助。你們學校有個燒鍋爐的師傅，以前是高老的部下，我們想來採訪他。」
潤葉點了點頭，眼睛有意無意地看了一眼坐在樹底下的李向前。
李向前坐在那裡一句話不說，冰棍快化完了，糖水順著木棍淌到了手上。
「是趙師傅，趙師傅我熟。我帶你們去。」
李向前這才拍了拍屁股站起來，把化得只剩木棍的冰棍，隨手扔掉，跟在兩人身後往學校里走。
城關小學不大，兩排磚房教室圍著一個黃土操場，操場中間立著一根旗杆。教室後面是食堂，食堂再往後，拐過一道矮牆，是燒水房。
燒水房是一間低矮的磚房，門口堆著半人高的蜂窩煤，地上擺了一排暖水瓶。穿堂風從前後兩個窗戶灌進來，比外面涼快不少。
一位老人坐在小木椅上打盹。
老人很瘦，脊背佝僂得像一張弓，身上穿著一件舊的看不出顏色的破洞背心，領口豁著，露出胸口幾道褐色的老年斑。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樹根一樣盤著。
潤葉輕輕拍了拍老人的肩膀。
「趙師傅。」
老人猛地一激靈，睜開眼，渾濁的目光對焦了兩秒。
「潤葉啊。」
他連忙撐著膝蓋站起來，朝地上的暖水瓶指了指。
「開水在地上，已經灌好了。你拿著，還有幾瓶是給辦公室其他老師的，你幫我捎過去？」
趙師傅說話的時候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裡帶著一股子小心翼翼。
他在城關小學燒了六年鍋爐，工資不高，但管一頓午飯，冬天還能住在燒水房裡，燒水房暖和，剛好可以省下過冬的煤炭錢。老伴三年前走了，兩個兒子一個在外省的煤礦上挖煤，一個在石圪節公社種地，日子都緊巴。趙師傅就靠著這份燒鍋爐的活，一個人湊合著過。
潤葉平時對他挺照顧，食堂有剩的飯菜會給他留一份，冬天還送過兩回棉手套。趙師傅心裡記著這份好哩。
「趙師傅，今天不是來拿水的。」
潤葉朝身後指了指。
「這兩位是縣文化館的同志，想向您了解一些當年的事情。」
趙師傅眉眼低垂，有些拘謹。
「了解啥事情？」
杜麗麗往前走了一步，笑著說。
「老人家，高老過兩天要來原西視察。我們想了解一下高老當年在原西的革命故事。」
趙師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李向前。
「高老？哪個高老？」
「高步傑，高老。他以前不是您的老首長嗎？」
趙師傅一聽「高步傑」三個字，渾濁眼睛，瞬間一亮。
「高瘋子他……他要來原西？」
杜麗麗、潤葉、李向前三個人面面相覷。
高瘋子？
杜麗麗張了張嘴。
「是……高首長，高老。」
趙師傅擺了擺手。
「知道知道，瘋子首長。我當時跟著他才十七歲，我們部隊的同志都這麼喊他。」
杜麗麗和潤葉一時不知道怎麼接話。
李向前在旁邊開口。
「老人家，高老這個瘋子首長的稱號是怎麼來的？」
趙師傅一聽這話，瞬間來了精神，身體坐的筆直。
「嘿，高瘋子。」
趙師傅咂了咂嘴，聲音大了起來。
「高瘋子那時候是咱們黃原游擊隊的中隊長，手底下一共十六個人，算上他十七個。高瘋子是出了名的暴脾氣，撒泡尿都要在地上滋出一個大坑來。」
「三八年冬天，日本人從北邊下來掃蕩。那幫畜生見了村子就燒，見了人就殺。原西北邊的幾個村子全遭了殃，老百姓往山里跑，跑不動的就躲窯洞。日本人放火燒窯洞口，把裡面的人活活熏死。高家園子有一戶人家，老老少少七口人，全悶死在窯洞裡了。」
趙師傅的聲音沉了一下。
「那個冬天冷得邪乎，手凍得跟木頭棒子一樣，槍都握不住，得拿布條把手跟槍纏到一塊，不然一開槍手就滑脫了。」
他又拍了一下膝蓋。
「日本人掃蕩完了要回去，拉了一個車隊，三四輛卡車，大雪把路埋了半截，卡車陷在雪裡開不快，跟爬一樣。高瘋子聽到消息，帶著我們十六個人就去了。」
杜麗麗忍不住插嘴。
「十六個人截車隊？」
「對，十六個人，要不怎麼叫高瘋子？算上高瘋子總共十七個人。槍不夠，有幾個拿的是大刀片子，子彈也不夠，每個人就分到8發子彈。高瘋子說，日本人的車陷在雪裡，跑不動，正好收拾。」
趙師傅說著，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高瘋子帶頭沖的。他那個人，打仗從來不縮在後面。嗷的一嗓子就衝出去了，我們跟在後面。日本人沒防備，車隊困在雪地里，前面的車聽到槍響了還不知道咋回事。高瘋子帶人先把最後一輛車的輪胎打了，堵死退路，然後從後往前打。」
老人說到這裡，眼睛裡全是光。
「我眼疾手快，率先撂倒一個日本兵司機，從他口袋裡摸出一盒紙菸，我趕緊把紙菸遞給高瘋子，高瘋子接過一看，好傢夥，滿滿的一盒，一根沒動。張嘴就誇我：小趙，你他娘的真是個人才，老子沒白帶你出這趟活。」
「日本人的刺刀厲害。近身了幾個兄弟吃了虧，折了好幾個。」
趙師傅忽然彎下腰，把左邊的褲腿往上擼。
一條觸目驚心的疤痕從小腿肚子一直拉到膝蓋上方，像一條扭曲的肉蟲趴在皮膚上，皮肉翻卷後癒合的痕跡清晰可見。
潤葉倒吸了一口氣。杜麗麗捂住了嘴。
「這就是那天被日本人的刺刀拉的。一刀下去，我這條腿就邁不動了，直接栽到了雪地里。」
趙師傅放下褲腿，繼續說。
「是梁大鬍子救了我。拿槍托把那個日本兵的腦袋砸開了，然後一把把我拽到車底下。」
「梁大鬍子？」
杜麗麗問了一句。
「嘿，梁大鬍子。」
趙師傅咧嘴笑了。
「那小子是個窮鬼，比我還窮。他當兵之前在家放羊，一天只吃一頓飯，餓得跟柴棍一樣。參了軍以後，最喜歡的事就是打完仗搜日本兵的口袋，搜罐頭。有一回搜到一個牛肉罐頭，比繳獲了一門迫擊炮還高興，天天擱枕頭底下，指著下崽。」
「那梁大鬍子後來呢？」
杜麗麗繼續問。
趙師傅把褲腿理了理說。
「後來我們的隊伍在黃原南關跟日本人打了一場遭遇戰。梁大鬍子犧牲了。」
杜麗麗、潤葉、李向前三人聽完訥訥難言。
趙師傅不明所以，繼續開口：「我們最聽高瘋子的話了，那年冬天，我們的隊伍負責給根據地的隊伍運糧食，日本兵堵死了去根據地的道路。運糧車過不去，高瘋子命令我們甩下運糧車，褪下褲子。
「哦，就是肥腿笨腰大棉褲。」
趙師傅說著，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
「我們最聽高瘋子的話了，我們按照高瘋子的指示，把褲腳兩個口，咔咔一紮，再把糧食嘩啦啦全倒進了褲子裡。
嘿，你別小看這肥腿笨腰褲子，一條褲子能倒進去一百斤糧食，裝好糧食的褲子就跟半截漢子一樣，立在那裡。」
「我們一低腦袋，直接鑽進褲襠里，再一挺腰，裝滿糧食的褲子就扛到了肩上。高瘋子說：兄弟們，咱們原西人民兩件寶，肥腿褲子大棉襖。哈哈，這褲子裡不是糧食，是射向敵人的子彈，是高射炮。」
「我們最聽高瘋子的話了，沒了陸路，我們就走水路。高瘋子帶頭扛著糧食衝進了喬家河，河水齊腰身。冷啊，河裡都是冰稜子，跟刀子一樣在大腿上劃拉，褲襠里的玩意都凍的縮進了肚子裡，上了岸，高瘋子就命人生火，讓我們烤火。」
「高瘋子說：兄弟們好好烤，把那玩意烤出來就好，小心別燙著，不然就孵不出小雞了。」
「哈哈，我們最聽高瘋子的話了，都湊著火堆小心烤。」
……
趙師傅一邊笑一邊比劃，故事一個接一個，根本講不完。
暖水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著。穿堂風吹過來，涼爽極了。
三個人離開燒水房的時候，都沒怎麼說話。
走了好一段路，潤葉才低聲開口。
「我以前只知道趙師傅是個老革命。沒想到……」
她沒有說完。
李向前呼出一口氣。
「勝利從來不易。腳底下每一寸土都有人拿命換過。」
潤葉看了他一眼。
三人走到校門口，杜麗麗推起靠在牆邊的自行車，準備離開。
忽然回頭喊了一聲。
「潤葉。」
潤葉正要轉身回去，聽到喊聲停住腳步。
「惠良跟我打電話了。你調去黃原的事情，會儘快確定。」
杜麗麗笑著說完，隨即示意李向前趕緊坐上來。
潤葉聽完，有點懵，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
她看了一眼李向前，見李向前正盯著自己。
潤葉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調去黃原的事，她自己都快忘了，杜麗麗之前是和她隨口提過。那時候她跟李向前還沒有……，她也說不清楚。反正那時候她覺得離開原西挺好的，離李向前遠一些，大家都輕鬆。
李向前站在原地，也看著她。
兩個人的目光在太陽底下碰了一下。
李向前的表情沒什麼變化。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也對，按原著的劇情，潤葉這個時間是要調去黃原的。調去黃原之後，就在團地委的工作，然後慢慢跟李向前分開。
他沒說話，轉身跨上了杜麗麗的自行車后座。
「潤葉，我們先走了。」
杜麗麗蹬起車子，叮鈴鈴按了兩下鈴鐺。
潤葉站在校門口，太陽曬得刺眼。她抬手擋了一下光，看著李向前坐在杜麗麗的車后座上，兩個人的影子在黃土路面上越拉越長，越來越遠。
李向前坐在後面，搖搖晃晃，沒有回頭。
六月的太陽毒辣得沒有道理，把操場上的黃土地曬得發白，踩上去燙腳。
下課鈴聲叮叮噹噹地響完，教室里湧出一群娃娃，像水庫開了閘一樣往操場上沖。
潤葉從教室里出來，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缸子裡的水已經見了底。她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正要往辦公室走，忽然遠遠看見學校大門口有個人正舉著胳膊朝自己招手。
潤葉抬手搭在額前，眯著眼仔細一看。
杜麗麗？
潤葉快步走了過去。
走到門口才看見，杜麗麗旁邊還坐著一個人。李向前靠坐在門口的樹蔭底下，手裡舉著一根冰棍，眯著眼睛，像個曬蔫了的茄子。杜麗麗手裡也拿著一根，已經吃了大半，手指上全是化掉的糖水。
「你們……你們怎麼來了？」
杜麗麗高興地跑過來，一把挽住潤葉的胳膊。
「我跟向前是來採風的！」
「採風？」
「文化館接到接高辦的任務了，要做一個關於高老當年革命故事的展覽。向前負責收集素材，我來協助。你們學校有個燒鍋爐的師傅，以前是高老的部下，我們想來採訪他。」
潤葉點了點頭，眼睛有意無意地看了一眼坐在樹底下的李向前。
李向前坐在那裡一句話不說，冰棍快化完了，糖水順著木棍淌到了手上。
「是趙師傅，趙師傅我熟。我帶你們去。」
李向前這才拍了拍屁股站起來，把化得只剩木棍的冰棍，隨手扔掉，跟在兩人身後往學校里走。
城關小學不大，兩排磚房教室圍著一個黃土操場，操場中間立著一根旗杆。教室後面是食堂，食堂再往後，拐過一道矮牆，是燒水房。
燒水房是一間低矮的磚房，門口堆著半人高的蜂窩煤，地上擺了一排暖水瓶。穿堂風從前後兩個窗戶灌進來，比外面涼快不少。
一位老人坐在小木椅上打盹。
老人很瘦，脊背佝僂得像一張弓，身上穿著一件舊的看不出顏色的破洞背心，領口豁著，露出胸口幾道褐色的老年斑。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樹根一樣盤著。
潤葉輕輕拍了拍老人的肩膀。
「趙師傅。」
老人猛地一激靈，睜開眼，渾濁的目光對焦了兩秒。
「潤葉啊。」
他連忙撐著膝蓋站起來，朝地上的暖水瓶指了指。
「開水在地上，已經灌好了。你拿著，還有幾瓶是給辦公室其他老師的，你幫我捎過去？」
趙師傅說話的時候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裡帶著一股子小心翼翼。
他在城關小學燒了六年鍋爐，工資不高，但管一頓午飯，冬天還能住在燒水房裡，燒水房暖和，剛好可以省下過冬的煤炭錢。老伴三年前走了，兩個兒子一個在外省的煤礦上挖煤，一個在石圪節公社種地，日子都緊巴。趙師傅就靠著這份燒鍋爐的活，一個人湊合著過。
潤葉平時對他挺照顧，食堂有剩的飯菜會給他留一份，冬天還送過兩回棉手套。趙師傅心裡記著這份好哩。
「趙師傅，今天不是來拿水的。」
潤葉朝身後指了指。
「這兩位是縣文化館的同志，想向您了解一些當年的事情。」
趙師傅眉眼低垂，有些拘謹。
「了解啥事情？」
杜麗麗往前走了一步，笑著說。
「老人家，高老過兩天要來原西視察。我們想了解一下高老當年在原西的革命故事。」
趙師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李向前。
「高老？哪個高老？」
「高步傑，高老。他以前不是您的老首長嗎？」
趙師傅一聽「高步傑」三個字，渾濁眼睛，瞬間一亮。
「高瘋子他……他要來原西？」
杜麗麗、潤葉、李向前三個人面面相覷。
高瘋子？
杜麗麗張了張嘴。
「是……高首長，高老。」
趙師傅擺了擺手。
「知道知道，瘋子首長。我當時跟著他才十七歲，我們部隊的同志都這麼喊他。」
杜麗麗和潤葉一時不知道怎麼接話。
李向前在旁邊開口。
「老人家，高老這個瘋子首長的稱號是怎麼來的？」
趙師傅一聽這話，瞬間來了精神，身體坐的筆直。
「嘿，高瘋子。」
趙師傅咂了咂嘴，聲音大了起來。
「高瘋子那時候是咱們黃原游擊隊的中隊長，手底下一共十六個人，算上他十七個。高瘋子是出了名的暴脾氣，撒泡尿都要在地上滋出一個大坑來。」
「三八年冬天，日本人從北邊下來掃蕩。那幫畜生見了村子就燒，見了人就殺。原西北邊的幾個村子全遭了殃，老百姓往山里跑，跑不動的就躲窯洞。日本人放火燒窯洞口，把裡面的人活活熏死。高家園子有一戶人家，老老少少七口人，全悶死在窯洞裡了。」
趙師傅的聲音沉了一下。
「那個冬天冷得邪乎，手凍得跟木頭棒子一樣，槍都握不住，得拿布條把手跟槍纏到一塊，不然一開槍手就滑脫了。」
他又拍了一下膝蓋。
「日本人掃蕩完了要回去，拉了一個車隊，三四輛卡車，大雪把路埋了半截，卡車陷在雪裡開不快，跟爬一樣。高瘋子聽到消息，帶著我們十六個人就去了。」
杜麗麗忍不住插嘴。
「十六個人截車隊？」
「對，十六個人，要不怎麼叫高瘋子？算上高瘋子總共十七個人。槍不夠，有幾個拿的是大刀片子，子彈也不夠，每個人就分到8發子彈。高瘋子說，日本人的車陷在雪裡，跑不動，正好收拾。」
趙師傅說著，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高瘋子帶頭沖的。他那個人，打仗從來不縮在後面。嗷的一嗓子就衝出去了，我們跟在後面。日本人沒防備，車隊困在雪地里，前面的車聽到槍響了還不知道咋回事。高瘋子帶人先把最後一輛車的輪胎打了，堵死退路，然後從後往前打。」
老人說到這裡，眼睛裡全是光。
「我眼疾手快，率先撂倒一個日本兵司機，從他口袋裡摸出一盒紙菸，我趕緊把紙菸遞給高瘋子，高瘋子接過一看，好傢夥，滿滿的一盒，一根沒動。張嘴就誇我：小趙，你他娘的真是個人才，老子沒白帶你出這趟活。」
「日本人的刺刀厲害。近身了幾個兄弟吃了虧，折了好幾個。」
趙師傅忽然彎下腰，把左邊的褲腿往上擼。
一條觸目驚心的疤痕從小腿肚子一直拉到膝蓋上方，像一條扭曲的肉蟲趴在皮膚上，皮肉翻卷後癒合的痕跡清晰可見。
潤葉倒吸了一口氣。杜麗麗捂住了嘴。
「這就是那天被日本人的刺刀拉的。一刀下去，我這條腿就邁不動了，直接栽到了雪地里。」
趙師傅放下褲腿，繼續說。
「是梁大鬍子救了我。拿槍托把那個日本兵的腦袋砸開了，然後一把把我拽到車底下。」
「梁大鬍子？」
杜麗麗問了一句。
「嘿，梁大鬍子。」
趙師傅咧嘴笑了。
「那小子是個窮鬼，比我還窮。他當兵之前在家放羊，一天只吃一頓飯，餓得跟柴棍一樣。參了軍以後，最喜歡的事就是打完仗搜日本兵的口袋，搜罐頭。有一回搜到一個牛肉罐頭，比繳獲了一門迫擊炮還高興，天天擱枕頭底下，指著下崽。」
「那梁大鬍子後來呢？」
杜麗麗繼續問。
趙師傅把褲腿理了理說。
「後來我們的隊伍在黃原南關跟日本人打了一場遭遇戰。梁大鬍子犧牲了。」
杜麗麗、潤葉、李向前三人聽完訥訥難言。
趙師傅不明所以，繼續開口：「我們最聽高瘋子的話了，那年冬天，我們的隊伍負責給根據地的隊伍運糧食，日本兵堵死了去根據地的道路。運糧車過不去，高瘋子命令我們甩下運糧車，褪下褲子。
「哦，就是肥腿笨腰大棉褲。」
趙師傅說著，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
「我們最聽高瘋子的話了，我們按照高瘋子的指示，把褲腳兩個口，咔咔一紮，再把糧食嘩啦啦全倒進了褲子裡。
嘿，你別小看這肥腿笨腰褲子，一條褲子能倒進去一百斤糧食，裝好糧食的褲子就跟半截漢子一樣，立在那裡。」
「我們一低腦袋，直接鑽進褲襠里，再一挺腰，裝滿糧食的褲子就扛到了肩上。高瘋子說：兄弟們，咱們原西人民兩件寶，肥腿褲子大棉襖。哈哈，這褲子裡不是糧食，是射向敵人的子彈，是高射炮。」
「我們最聽高瘋子的話了，沒了陸路，我們就走水路。高瘋子帶頭扛著糧食衝進了喬家河，河水齊腰身。冷啊，河裡都是冰稜子，跟刀子一樣在大腿上劃拉，褲襠里的玩意都凍的縮進了肚子裡，上了岸，高瘋子就命人生火，讓我們烤火。」
「高瘋子說：兄弟們好好烤，把那玩意烤出來就好，小心別燙著，不然就孵不出小雞了。」
「哈哈，我們最聽高瘋子的話了，都湊著火堆小心烤。」
……
趙師傅一邊笑一邊比劃，故事一個接一個，根本講不完。
暖水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著。穿堂風吹過來，涼爽極了。
三個人離開燒水房的時候，都沒怎麼說話。
走了好一段路，潤葉才低聲開口。
「我以前只知道趙師傅是個老革命。沒想到……」
她沒有說完。
李向前呼出一口氣。
「勝利從來不易。腳底下每一寸土都有人拿命換過。」
潤葉看了他一眼。
三人走到校門口，杜麗麗推起靠在牆邊的自行車，準備離開。
忽然回頭喊了一聲。
「潤葉。」
潤葉正要轉身回去，聽到喊聲停住腳步。
「惠良跟我打電話了。你調去黃原的事情，會儘快確定。」
杜麗麗笑著說完，隨即示意李向前趕緊坐上來。
潤葉聽完，有點懵，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
她看了一眼李向前，見李向前正盯著自己。
潤葉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調去黃原的事，她自己都快忘了，杜麗麗之前是和她隨口提過。那時候她跟李向前還沒有……，她也說不清楚。反正那時候她覺得離開原西挺好的，離李向前遠一些，大家都輕鬆。
李向前站在原地，也看著她。
兩個人的目光在太陽底下碰了一下。
李向前的表情沒什麼變化。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也對，按原著的劇情，潤葉這個時間是要調去黃原的。調去黃原之後，就在團地委的工作，然後慢慢跟李向前分開。
他沒說話，轉身跨上了杜麗麗的自行車后座。
「潤葉，我們先走了。」
杜麗麗蹬起車子，叮鈴鈴按了兩下鈴鐺。
潤葉站在校門口，太陽曬得刺眼。她抬手擋了一下光，看著李向前坐在杜麗麗的車后座上，兩個人的影子在黃土路面上越拉越長，越來越遠。
李向前坐在後面，搖搖晃晃，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