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縣革委會會議
李向前腦袋一抬。
「沒有。」
杜麗麗立刻接話。
「爸你別信他。他這人鬼點子多，肯定有想法。」
杜正賢輕咳兩聲。
「你閉嘴。向前同志腦子活還用你提醒我？」
他轉頭看向李向前，語氣放柔了一些。
「向前同志，你也是文化館的一份子。提提建議。」
「我覺得小趙老師的思路就不錯。」
杜正賢白了他一眼。
這敷衍的態度，不要太明顯。
「向前同志，這次接待工作非常重要。地委的苗書記全程陪同。我們文化館是原西縣重要組織部門，必須有自己的聲音。」
杜正賢盯著他。
「你講講你的思路。」
李向前看了看杜正賢，緩緩開口。
「小趙老師的表現方式確實好。不過表現的東西可以調整一下。」
「怎麼調整？」
「農業學大寨是好成績，但那是縣上的成績，跟高老本人沒有直接關係。高老是個老革命，扛過槍，打過仗，在原西肯定留下過不少故事。老人家又是故地重遊，難免追憶往昔歲月。」
「我覺得可以去收集一些當年高老在原西的革命故事，以文字和繪畫的形式做一個展覽。」
杜正賢聽完，眼睛瞬間亮起。
對啊。
誰能拒絕當年那個雄赳赳氣昂昂的自己？
高老這次下來，點名要見一見以前的老戰友，可見是個念舊的人。你給他看農業學大寨的數據，他未必感興趣。但你給他看三十年前他在這片黃土地上打游擊的故事，他能不感動？
妙啊。
杜正賢一拍桌子。
「還是年輕人腦子活！向前同志這個提議非常好！」
杜正賢開始興奮地盤算起來。
「這個提議我會後就去找馬主任上報。」
……
與此同時。
縣革委會的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長條會議桌兩側坐滿了人。苗凱坐在正中間的位置上，面前放著一個搪瓷缸和一包紙菸。他身子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臉上掛著笑。
左手邊是馮世寬，右手邊依次是馬國雄、李登雲、田福軍、張有智。後排還坐了一圈列席人員，是接高辦各組的負責人。
苗凱環顧了一圈，開口。
「今天是關於接待高老的工作會議，也是原西縣革委會的常委會。原西縣過去在世寬同志的領導下，做了不少好成績。但是工作是做不完的，隨時會有新的考驗。這次接待高老的工作，就是對原西縣革委會領導班子的一次新考驗。」
他笑了笑。
「今天我只帶耳朵過來，想聽聽原西縣的同志們怎麼說。」
今天一早苗凱到原西的時候，又跟馮世寬碰了一次頭。兩人把該商量的都商量了。由馮世寬先把方案提出來，苗凱在一旁觀察。
如果沒人反對，皆大歡喜。如果有人反對，苗凱就當這個方案跟自己沒關係，馮世寬的個人想法而已。馮世寬也做好了準備，到時候他會心甘情願地接受苗書記的批評指正。
馮世寬拿起桌上的紅藍鉛筆，在面前的一張白紙上隨意畫了兩道，開始發言。
「同志們，儘管我們原西縣革命和生產形勢都很好，但我們在工作中也有漏洞。比如對這些老革命同志的生活關心不夠。這次借高老來縣視察的東風，我們要徹底改變這種狀況。」
他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在座的人。
「我的建議是，咱們先把這些老同志集中到縣上來，把他們的衣服給換一換。吃住安排好。老吳啊，這事就由你們民政來安排。」
後排的吳克儉趕忙回答。
「我們一定把這事辦好。」
說著掏出筆記本，把馮主任的指示記了下來。
馮世寬接著又含蓄地談了其他幾項安排。比如提前去各公社摸底，了解這些老同志的近況，該解決的問題在座談會之前就解決掉。比如座談會上安排一個縣革委會的同志專門陪坐，隨時掌握動向。
這些話說得冠冕堂皇，在座的人都聽得出來是什麼意思。
馮世寬發完言，轉頭看向苗凱。
「請苗書記給我們做指示。」
苗凱用手摸了摸頭髮，笑眯眯地環顧四周。
「哈哈，我說了，今天我只帶了耳朵過來。還是先讓常委同志們發言嘛。總之，高老是德高望重的老首長，我們一定要讓高老此次故鄉之行高興而來，滿意而去。」
苗凱的話說完以後，會議室好長時間一片沉默。
這種沉默散發著一股子難堪的味道。
讓馮世寬先提建議是對的。提前開縣常委會也是對的。苗凱仰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心裡想道。
馮世寬仍然拿著紅藍鉛筆在白紙上畫道道，筆尖把紙劃出了細細的溝。
李登雲低著頭，專心致志地摳指甲。
張有智不知為什麼，臉漲得通紅，扭過頭面對著牆上的原西縣地圖。
馬國雄把一根紙菸往另一截正在燃燒的煙屁股上銜接。
田福軍胳膊肘擱在桌上，兩隻手使勁地交叉在一起，眉頭中間結著一個疙瘩。
後排列席的接高辦成員們各個低著頭，誰也不敢出聲。
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
忽然，後排不知道誰打了一個噴嚏，在死一般的安靜里炸開，把好幾個人嚇了一跳。
打噴嚏的人趕緊捂住嘴，縮了縮脖子。
「我說點看法。」
田福軍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他把交叉的雙手鬆開，眼睛掃了一下苗凱，又看了一眼馮世寬。
「高老這次回鄉來，我們當然要在各方面做好接待工作。」
他頓了一下。
「至於高老要召集的這個老戰士座談會，我理解他是搞調查研究，是搞工作。他要了解真實的實際情況。」
田福軍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得很實。
「而我們這樣公然弄虛作假，欺下瞞上，就不僅是犯錯誤，而且是犯罪。」
會議室里像是被人抽走了空氣。
張有智立刻扭過漲紅的臉。
「我完全同意田福軍同志的看法。」
馮世寬的臉也漲紅了。但他儘量鎮靜，把紅藍鉛筆擱到桌上，轉頭看向李登雲和馬國雄。
「你兩個的意見呢？」
馬國雄把煙屁股在菸灰缸里按滅，開口。
「原西縣過往的工作成績有目共睹。老同志的生活問題，縣上確實有疏忽，但這並不是什麼大問題。我認同馮主任的看法，不能把小問題放大成大問題。這是對原西縣革委會同志們過去工作的不負責。」
他看了一眼苗凱。
「剛才苗書記說了，這是對我們的考驗。我覺得考驗就是發現問題、解決問題，而不是放大問題。」
苗凱聽完，微微點了兩下頭。
馮世寬漲紅的臉色也好了一些。
馬國雄的話剛落，還沒等李登雲開口，田福軍已經接了上去。
「這不是放大問題。這是實事求是。」
田福軍的目光沒有看馬國雄，而是看著桌面。
「如果迴避問題就能解決問題，那才是對我們縣上同志工作的否定。」
馮世寬的臉色重新僵住了。
他沒有說話，目光轉向李登雲。
「沒有。」
杜麗麗立刻接話。
「爸你別信他。他這人鬼點子多，肯定有想法。」
杜正賢輕咳兩聲。
「你閉嘴。向前同志腦子活還用你提醒我？」
他轉頭看向李向前，語氣放柔了一些。
「向前同志，你也是文化館的一份子。提提建議。」
「我覺得小趙老師的思路就不錯。」
杜正賢白了他一眼。
這敷衍的態度，不要太明顯。
「向前同志，這次接待工作非常重要。地委的苗書記全程陪同。我們文化館是原西縣重要組織部門，必須有自己的聲音。」
杜正賢盯著他。
「你講講你的思路。」
李向前看了看杜正賢，緩緩開口。
「小趙老師的表現方式確實好。不過表現的東西可以調整一下。」
「怎麼調整？」
「農業學大寨是好成績，但那是縣上的成績，跟高老本人沒有直接關係。高老是個老革命，扛過槍，打過仗，在原西肯定留下過不少故事。老人家又是故地重遊，難免追憶往昔歲月。」
「我覺得可以去收集一些當年高老在原西的革命故事，以文字和繪畫的形式做一個展覽。」
杜正賢聽完，眼睛瞬間亮起。
對啊。
誰能拒絕當年那個雄赳赳氣昂昂的自己？
高老這次下來，點名要見一見以前的老戰友，可見是個念舊的人。你給他看農業學大寨的數據，他未必感興趣。但你給他看三十年前他在這片黃土地上打游擊的故事，他能不感動？
妙啊。
杜正賢一拍桌子。
「還是年輕人腦子活！向前同志這個提議非常好！」
杜正賢開始興奮地盤算起來。
「這個提議我會後就去找馬主任上報。」
……
與此同時。
縣革委會的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長條會議桌兩側坐滿了人。苗凱坐在正中間的位置上，面前放著一個搪瓷缸和一包紙菸。他身子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臉上掛著笑。
左手邊是馮世寬，右手邊依次是馬國雄、李登雲、田福軍、張有智。後排還坐了一圈列席人員，是接高辦各組的負責人。
苗凱環顧了一圈，開口。
「今天是關於接待高老的工作會議，也是原西縣革委會的常委會。原西縣過去在世寬同志的領導下，做了不少好成績。但是工作是做不完的，隨時會有新的考驗。這次接待高老的工作，就是對原西縣革委會領導班子的一次新考驗。」
他笑了笑。
「今天我只帶耳朵過來，想聽聽原西縣的同志們怎麼說。」
今天一早苗凱到原西的時候，又跟馮世寬碰了一次頭。兩人把該商量的都商量了。由馮世寬先把方案提出來，苗凱在一旁觀察。
如果沒人反對，皆大歡喜。如果有人反對，苗凱就當這個方案跟自己沒關係，馮世寬的個人想法而已。馮世寬也做好了準備，到時候他會心甘情願地接受苗書記的批評指正。
馮世寬拿起桌上的紅藍鉛筆，在面前的一張白紙上隨意畫了兩道，開始發言。
「同志們，儘管我們原西縣革命和生產形勢都很好，但我們在工作中也有漏洞。比如對這些老革命同志的生活關心不夠。這次借高老來縣視察的東風，我們要徹底改變這種狀況。」
他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在座的人。
「我的建議是，咱們先把這些老同志集中到縣上來，把他們的衣服給換一換。吃住安排好。老吳啊，這事就由你們民政來安排。」
後排的吳克儉趕忙回答。
「我們一定把這事辦好。」
說著掏出筆記本，把馮主任的指示記了下來。
馮世寬接著又含蓄地談了其他幾項安排。比如提前去各公社摸底，了解這些老同志的近況，該解決的問題在座談會之前就解決掉。比如座談會上安排一個縣革委會的同志專門陪坐，隨時掌握動向。
這些話說得冠冕堂皇，在座的人都聽得出來是什麼意思。
馮世寬發完言，轉頭看向苗凱。
「請苗書記給我們做指示。」
苗凱用手摸了摸頭髮，笑眯眯地環顧四周。
「哈哈，我說了，今天我只帶了耳朵過來。還是先讓常委同志們發言嘛。總之，高老是德高望重的老首長，我們一定要讓高老此次故鄉之行高興而來，滿意而去。」
苗凱的話說完以後，會議室好長時間一片沉默。
這種沉默散發著一股子難堪的味道。
讓馮世寬先提建議是對的。提前開縣常委會也是對的。苗凱仰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心裡想道。
馮世寬仍然拿著紅藍鉛筆在白紙上畫道道，筆尖把紙劃出了細細的溝。
李登雲低著頭，專心致志地摳指甲。
張有智不知為什麼，臉漲得通紅，扭過頭面對著牆上的原西縣地圖。
馬國雄把一根紙菸往另一截正在燃燒的煙屁股上銜接。
田福軍胳膊肘擱在桌上，兩隻手使勁地交叉在一起，眉頭中間結著一個疙瘩。
後排列席的接高辦成員們各個低著頭，誰也不敢出聲。
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
忽然，後排不知道誰打了一個噴嚏，在死一般的安靜里炸開，把好幾個人嚇了一跳。
打噴嚏的人趕緊捂住嘴，縮了縮脖子。
「我說點看法。」
田福軍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他把交叉的雙手鬆開，眼睛掃了一下苗凱，又看了一眼馮世寬。
「高老這次回鄉來，我們當然要在各方面做好接待工作。」
他頓了一下。
「至於高老要召集的這個老戰士座談會，我理解他是搞調查研究，是搞工作。他要了解真實的實際情況。」
田福軍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得很實。
「而我們這樣公然弄虛作假，欺下瞞上，就不僅是犯錯誤，而且是犯罪。」
會議室里像是被人抽走了空氣。
張有智立刻扭過漲紅的臉。
「我完全同意田福軍同志的看法。」
馮世寬的臉也漲紅了。但他儘量鎮靜，把紅藍鉛筆擱到桌上，轉頭看向李登雲和馬國雄。
「你兩個的意見呢？」
馬國雄把煙屁股在菸灰缸里按滅，開口。
「原西縣過往的工作成績有目共睹。老同志的生活問題，縣上確實有疏忽，但這並不是什麼大問題。我認同馮主任的看法，不能把小問題放大成大問題。這是對原西縣革委會同志們過去工作的不負責。」
他看了一眼苗凱。
「剛才苗書記說了，這是對我們的考驗。我覺得考驗就是發現問題、解決問題，而不是放大問題。」
苗凱聽完，微微點了兩下頭。
馮世寬漲紅的臉色也好了一些。
馬國雄的話剛落，還沒等李登雲開口，田福軍已經接了上去。
「這不是放大問題。這是實事求是。」
田福軍的目光沒有看馬國雄，而是看著桌面。
「如果迴避問題就能解決問題，那才是對我們縣上同志工作的否定。」
馮世寬的臉色重新僵住了。
他沒有說話，目光轉向李登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