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太傷自尊了
苗凱點了點頭。
「高老這次回來，是回鄉探親，故地重遊嘛。」
苗凱頓了一下。
「高老是老革命，老人家當年離開家鄉後，一直沒顧上回來，現在年紀大了，想回來看看，捎帶著搞一些調查研究，眼下高老正在南面幾個縣搞調查，原西縣是高老的故土，又是這次重點調查的地方，接待工作不能馬虎。」
馮世寬點頭。
「苗書記放心。接待方案我已經在準備了。」
「縣革委會已經決定，成立接待高老辦公室，由副主任馬國雄掛帥，接高辦由縣上各個部門抽出來的人士組成辦公室，下面設立接待組、膳食組、聯絡組、交通組、保衛組。切實保證此次接待高老的工作順利。」
苗凱點點頭，對馮世寬的工作表達讚許，隨即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高老說了，要見一見當年的老戰友。你們原西當年跟著高老鬧革命的老同志還有不少吧？」
「還在世的有十六個。」
「這些老同志現在的情況怎麼樣？」
馮世寬沉默了一下。
「參差不齊。有幾個還好。有幾個……確實困難。」
「困難到什麼程度？」
「最困難的那幾個，冬天棉衣都湊不齊。有一個老漢，去年公社送了件新棉襖，捨不得穿，壓在箱底，還穿著打了十幾個補丁的舊的。」
苗凱的眉頭擰了起來。
馮世寬看了看苗凱的臉色，開口。
「苗書記，我有個想法。乾脆先把這些老同志集中到縣上來，把他們的衣服換成新的。吃住都安排好。然後私下裡一個一個做工作，讓他們在座談會上不要說不合時宜的話。就說日子過得好，困難縣上都幫忙解決了。會後他們真有什麼困難，縣上再一個一個落實。」
苗凱沒有說話，只端起茶缸，吹了吹茶沫子，喝了一口。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好一陣。
他知道這主意不太能拿上檯面。但事有緩急，總不能讓高老看到那些老同志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衣服，坐在那裡哭訴。那場面要是傳到上面去，不光是他苗凱的臉面，整個黃原地區的臉面都掛不住。
「這事你來安排。」
苗凱點了點頭。
「衣服要提前備好，別弄些假模假樣的，要像穿過的。做工作的時候態度好一些，別讓老同志們心裡不舒服。」
「苗書記放心。我親自盯。」
苗凱站了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馮世寬面前。
「原西這幾年的工作我是看在眼裡的，不過工作重心不要只關注大局，也要關注細節，特別是一些革命老同志的生活問題，這次是教訓，也是經驗。」
馮世寬站了起來。
「苗書記教訓的是。」
「說不上教訓，這樣……」
苗凱聲音一頓，沉吟開口：「關於接待高老的建議要統一，最好開一次縣常委會，到時候我會出席。接待高老的工作，首先縣上的同志要統一思想。」
「苗書記放心，我這就去安排。」
苗凱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馮世寬送到門口。
馮世寬出了辦公樓，沿著甬道往大門口走。兩排老楊樹被午後的日頭曬得葉子打卷，知了在樹上叫得聲嘶力竭。
他走得不快。
腦子裡在過一件事。
開縣常委會？
苗凱提出開縣常委會，而且要親自出席。意思很明確，接待高老的計劃必須拿到縣常委會上討論，如果會上同志們都同意，那就是苗書記的計劃好。如果縣上的同志反對，那就是他馮世寬的計劃不成熟，苗凱再站出來批評指正。
哎，苗書記能在黃原主政這麼些年，還是有手段啊。
馮世寬心裡感嘆。
……
接待高老的消息像一陣風，三天之內吹遍了整個原西縣。
縣革委會大院裡，各個部門都忙得腳不沾地。接高辦的牌子掛了出來，馬國雄親自掛帥，下面設了五個組，接待組、膳食組、聯絡組、交通組、保衛組，抽調了各部門的骨幹，
唯獨文化館被晾在了一邊。
杜正賢急了。
接高辦的名單他翻了三遍，沒有文化館的份。縣上大大小小的部門都動員起來了，連石圪節公社做肘子的胡德福，都被拉去開了兩次會，唯獨文化館跟個局外人似的。
太傷自尊了。
這怎麼行？
苗書記全程陪同，這是多大的露臉機會？錯過這一回，下一回不知道猴年馬月。
杜正賢當天就把人召集到了業務室開會。
李向前、老楊、小趙、杜麗麗，四個人圍坐在業務室那張拼起來的長桌前。杜正賢把業務室的門關上，拿出了開常委會的架勢。
「同志們，今天臨時開個碰頭會。」
杜正賢端著搪瓷缸站在桌頭，表情嚴肅。
「接待高老的工作，大家應該都聽說了。這是原西縣的頭等大事，所有部門都要協同配合。」
他停了一下，掃了一圈眾人的臉。
四張臉，四種表情。老楊面無表情，小趙好奇地抬著頭，杜麗麗歪著腦袋在看李向前，李向前悶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現在連縣革委會的食堂都動員起來了，咱們堂堂的文化工作者，就站在一旁干看？」
杜正賢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頓。
「我打算擬一份關於接待高老的文化館工作項目規劃，你們各自都提提建議。」
沒人接話。
杜正賢皺著眉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那我點名了。楊樹林同志，你先說。」
老楊清了清嗓子，臉上的皺紋動了動。
「我覺得應該展示我們原西縣的變化。農業學大寨是咱們原西的先進案例，我們可以整理一批先進材料，向高老做一次系統的匯報。」
杜正賢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方向不錯。不過我聽說，高老這次是以回家的名義來視察的。拿著材料匯報工作，形式上不妥。接高辦馬主任那邊怕也通不過。」
老楊閉了嘴，低頭繼續看桌面。
小趙舉了一下手。
「館長，我覺得可以換個形式。不做匯報，做展覽。以繪畫和文字結合的方式，展示原西縣農業學大寨的先進成果。回家嘛，肯定要看看家鄉的變化。參觀展覽，既不像匯報那么正式，又能把成績亮出來。」
杜正賢眼前一亮，看小趙的眼神像看一位大聰明。
「趙樂理同志，這個思路好！」
他正要繼續說，眼角餘光一掃，看到杜麗麗不知什麼時候把椅子挪到了李向前旁邊，正側著身子跟他說話。李向前悶著腦袋，也不知道聽沒聽。
杜正賢的眉頭抖了一下，把目光收回來。
「向前同志，你有什麼建議？」
「高老這次回來，是回鄉探親，故地重遊嘛。」
苗凱頓了一下。
「高老是老革命，老人家當年離開家鄉後，一直沒顧上回來，現在年紀大了，想回來看看，捎帶著搞一些調查研究，眼下高老正在南面幾個縣搞調查，原西縣是高老的故土，又是這次重點調查的地方，接待工作不能馬虎。」
馮世寬點頭。
「苗書記放心。接待方案我已經在準備了。」
「縣革委會已經決定，成立接待高老辦公室，由副主任馬國雄掛帥，接高辦由縣上各個部門抽出來的人士組成辦公室，下面設立接待組、膳食組、聯絡組、交通組、保衛組。切實保證此次接待高老的工作順利。」
苗凱點點頭，對馮世寬的工作表達讚許，隨即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高老說了，要見一見當年的老戰友。你們原西當年跟著高老鬧革命的老同志還有不少吧？」
「還在世的有十六個。」
「這些老同志現在的情況怎麼樣？」
馮世寬沉默了一下。
「參差不齊。有幾個還好。有幾個……確實困難。」
「困難到什麼程度？」
「最困難的那幾個，冬天棉衣都湊不齊。有一個老漢，去年公社送了件新棉襖，捨不得穿，壓在箱底，還穿著打了十幾個補丁的舊的。」
苗凱的眉頭擰了起來。
馮世寬看了看苗凱的臉色，開口。
「苗書記，我有個想法。乾脆先把這些老同志集中到縣上來，把他們的衣服換成新的。吃住都安排好。然後私下裡一個一個做工作，讓他們在座談會上不要說不合時宜的話。就說日子過得好，困難縣上都幫忙解決了。會後他們真有什麼困難，縣上再一個一個落實。」
苗凱沒有說話，只端起茶缸，吹了吹茶沫子，喝了一口。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好一陣。
他知道這主意不太能拿上檯面。但事有緩急，總不能讓高老看到那些老同志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衣服，坐在那裡哭訴。那場面要是傳到上面去，不光是他苗凱的臉面，整個黃原地區的臉面都掛不住。
「這事你來安排。」
苗凱點了點頭。
「衣服要提前備好，別弄些假模假樣的，要像穿過的。做工作的時候態度好一些，別讓老同志們心裡不舒服。」
「苗書記放心。我親自盯。」
苗凱站了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馮世寬面前。
「原西這幾年的工作我是看在眼裡的，不過工作重心不要只關注大局，也要關注細節，特別是一些革命老同志的生活問題，這次是教訓，也是經驗。」
馮世寬站了起來。
「苗書記教訓的是。」
「說不上教訓，這樣……」
苗凱聲音一頓，沉吟開口：「關於接待高老的建議要統一，最好開一次縣常委會，到時候我會出席。接待高老的工作，首先縣上的同志要統一思想。」
「苗書記放心，我這就去安排。」
苗凱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馮世寬送到門口。
馮世寬出了辦公樓，沿著甬道往大門口走。兩排老楊樹被午後的日頭曬得葉子打卷，知了在樹上叫得聲嘶力竭。
他走得不快。
腦子裡在過一件事。
開縣常委會？
苗凱提出開縣常委會，而且要親自出席。意思很明確，接待高老的計劃必須拿到縣常委會上討論，如果會上同志們都同意，那就是苗書記的計劃好。如果縣上的同志反對，那就是他馮世寬的計劃不成熟，苗凱再站出來批評指正。
哎，苗書記能在黃原主政這麼些年，還是有手段啊。
馮世寬心裡感嘆。
……
接待高老的消息像一陣風，三天之內吹遍了整個原西縣。
縣革委會大院裡，各個部門都忙得腳不沾地。接高辦的牌子掛了出來，馬國雄親自掛帥，下面設了五個組，接待組、膳食組、聯絡組、交通組、保衛組，抽調了各部門的骨幹，
唯獨文化館被晾在了一邊。
杜正賢急了。
接高辦的名單他翻了三遍，沒有文化館的份。縣上大大小小的部門都動員起來了，連石圪節公社做肘子的胡德福，都被拉去開了兩次會，唯獨文化館跟個局外人似的。
太傷自尊了。
這怎麼行？
苗書記全程陪同，這是多大的露臉機會？錯過這一回，下一回不知道猴年馬月。
杜正賢當天就把人召集到了業務室開會。
李向前、老楊、小趙、杜麗麗，四個人圍坐在業務室那張拼起來的長桌前。杜正賢把業務室的門關上，拿出了開常委會的架勢。
「同志們，今天臨時開個碰頭會。」
杜正賢端著搪瓷缸站在桌頭，表情嚴肅。
「接待高老的工作，大家應該都聽說了。這是原西縣的頭等大事，所有部門都要協同配合。」
他停了一下，掃了一圈眾人的臉。
四張臉，四種表情。老楊面無表情，小趙好奇地抬著頭，杜麗麗歪著腦袋在看李向前，李向前悶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現在連縣革委會的食堂都動員起來了，咱們堂堂的文化工作者，就站在一旁干看？」
杜正賢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頓。
「我打算擬一份關於接待高老的文化館工作項目規劃，你們各自都提提建議。」
沒人接話。
杜正賢皺著眉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那我點名了。楊樹林同志，你先說。」
老楊清了清嗓子，臉上的皺紋動了動。
「我覺得應該展示我們原西縣的變化。農業學大寨是咱們原西的先進案例，我們可以整理一批先進材料，向高老做一次系統的匯報。」
杜正賢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方向不錯。不過我聽說，高老這次是以回家的名義來視察的。拿著材料匯報工作，形式上不妥。接高辦馬主任那邊怕也通不過。」
老楊閉了嘴，低頭繼續看桌面。
小趙舉了一下手。
「館長，我覺得可以換個形式。不做匯報，做展覽。以繪畫和文字結合的方式，展示原西縣農業學大寨的先進成果。回家嘛，肯定要看看家鄉的變化。參觀展覽，既不像匯報那么正式，又能把成績亮出來。」
杜正賢眼前一亮，看小趙的眼神像看一位大聰明。
「趙樂理同志，這個思路好！」
他正要繼續說，眼角餘光一掃，看到杜麗麗不知什麼時候把椅子挪到了李向前旁邊，正側著身子跟他說話。李向前悶著腦袋，也不知道聽沒聽。
杜正賢的眉頭抖了一下，把目光收回來。
「向前同志，你有什麼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