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杜正賢找潤葉
中午，吃過午飯。
杜正賢在辦公室里坐了一個小時，坐立不安。
他看了六次掛鍾，喝了三杯涼茶，上了兩趟廁所。中間還假裝去閱覽室找老吳頭借了一本《人民文學》，翻了兩頁，一個字沒看進去。
終於忍不住了，杜正賢又走進了創作室。
創作室空蕩蕩的，只有老楊一個人趴在桌上寫材料。
「楊樹林同志。」
老楊抬起頭，臉上帶著十五年如一日的苦瓜表情。
「杜館長。」
「向前同志呢？」
「好像請假了。」
杜正賢的臉一白。
請假也不和我打招呼，我這個館長真成擺設了。
「什麼時候走的？」
老楊想了想。
「中午。說有點私事。」
杜正賢轉身回了辦公室，啪的一聲把門關上。
完了。
兩個人真去看電影了。
大白天的，光天化日之下，兩個人進了電影院，萬一被熟人看見，萬一傳到惠良耳朵里……
杜正賢來回踱步，從桌子走到窗戶，從窗戶走到門口，又從門口走回桌子。搪瓷缸被他抓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抓起來。
不行，得想辦法。
他坐到桌前，拿起電話。
手搖電話轉了幾圈，接通了黃原地委總機，又轉到團地委辦公室。
「喂，我找武惠良。」
「請問您是？」
「我是原西縣文化館的杜正賢。惠良的……丈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杜館長，武書記正在開會，我讓他回您電話？」
「不用不用，我等一下。」
等了大約十分鐘，電話那頭終於傳來武惠良的聲音。
「叔，您好。是不是麗麗那邊有什麼事？」
武惠良的聲音年輕，乾淨，帶著一股子精幹勁。
「沒什麼事沒什麼事。就是想問問你，工作忙不忙？有空來原西看看麗麗嘛。年輕人要多在一起處處。」
「叔，最近確實忙。團地委下個月有個全地區的青年工作會議要籌備，我這邊脫不開身。」
「忙歸忙，也不能把麗麗擱一邊嘛。」
「好的，等青年工作會議結束，我就好好休息兩天，去原西陪陪麗麗。」
杜正賢乾笑了兩聲，正想找話往下續，武惠良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叔。麗麗之前找我說了一件事，想把潤葉調到黃原來工作。你跟麗麗說一下，應該問題不大，團地委正缺人手，你讓麗麗問一下潤葉，願不願意到團地委工作。」
杜正賢的手一抖。
「什麼？調潤葉？」
「嗯，麗麗說潤葉在原西教書太辛苦了，想調來黃原。」
杜正賢握著話筒，腦子嗡嗡的。
把潤葉調走？
自己不去黃原，倒想把正房調走？
好啊，好啊，把潤葉弄到黃原去，原西這邊就剩她和李向前兩個人了？
這是什麼路數？這是要給自己騰位置啊！
杜正賢手心滲出汗，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
「惠良啊，這事不太妥當。潤葉的男人還在原西呢。調過去不就成了兩地分居了嘛。年輕夫妻分開兩地，這對婚姻不好。」
他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這事你別聽麗麗的，不要瞎折騰。」
「那……行吧。我再和麗麗商量一下。」
杜正賢氣的發抖。
商量個鬼啊。
掛了電話，杜正賢重新開始踱步。
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每一秒都像敲在他腦門上。
自己女兒顯然蓄謀已久，肯定是說不動了。
那就不從麗麗身上下手。
不能再拖了。
真正的勇士應該直面鮮血淋漓的真相。
他要去找田潤葉。
……
城關小學。
下午第二節課的課間，老師們都擠在辦公室里喝水歇腳。
杜正賢出現在辦公室門口的時候，幾個老師都愣了一下。文化館的館長跑到小學來，這可是新鮮事。
「找潤葉同志。」
杜正賢堆著笑。
潤葉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一看是杜正賢，心裡咯噔一下。
杜館長親自跑來找她？
上一回杜正賢來學校，還是幫文化館借學校的操場搞文藝匯演。
「杜館長，您找我？」
杜正賢朝她使了個眼色，聲音壓得很低。
「潤葉，借一步說話。」
潤葉有些詫異，以前挺正經一人，今天怎麼神神叨叨的。潤葉跟著杜正賢走到教學樓後面的空地上。這裡堆著幾張舊課桌和半張水泥桌球檯，平時沒人來。
「杜館長，是不是向前在館裡闖什麼禍了？」
潤葉脫口就問。
杜正賢張了張嘴。
這姑娘倒是有經驗。
「也不算闖禍……也算是闖禍。」
「到底闖了還是沒闖？」
杜正賢搓了搓手，憋了半天，滿臉為難。
「是這樣的，潤葉。麗麗那娃你也知道，大大咧咧的，性子直，做事也衝動……」
「麗麗怎麼了？」
「麗麗沒怎麼……就是……」
杜正賢吞吞吐吐，話在嗓子眼轉了三圈。
潤葉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心裡有些不安。
「杜館長你快說，到底怎麼了？」
「哎說來話長。是……麗麗和向前，今天去看電影了。」
潤葉愣了一下。
「哈？」
就這？
不是說來話長嗎？
「兩個人。下午。一起去的。麗麗買的票。」
潤葉看著杜正賢。
「杜館長，看個電影怎麼了？同事一起看個電影，也值得你跑到學校來說？」
「不是一般的看電影……」
杜正賢急了，和著兩家人的事情，就自己一個人著急？他聲音壓低了一些。
「麗麗是跟惠良訂了婚的人。她今天專門請了假，買了兩張票，指名道姓拉向前去看電影。我攔都攔不住！」
「那……那也是麗麗的事啊。」
潤葉的聲音穩了一下。
「哈？」
這是人妻該說出來的話嗎？
「向前，你男人，正在和一個女人去看電影。」
「他和誰看電影，是他的自由，我們急也沒有用。」
潤葉埋頭低聲道，聲音有些發緊。
杜正賢差點跳起來。
又是他媽的自由。
「潤葉，你是不知道，這些天麗麗天天纏著向前。全館的人都看在眼裡。我當館長的，能不急嗎？」
潤葉抿了抿嘴，沒說話。
杜正賢見狀，繼續說。
「你不信？人已經成雙成對的進電影院了。《大河奔流》，上下集，三個半小時。」
潤葉搖搖頭，又抬起頭。
「杜館長，麗麗和惠良的感情一直很好。她不可能……」
「好什麼好！」
杜正賢急得直拍大腿。
「麗麗要是和惠良好，能跑去拉另一個男人看電影？」
他壓低了聲音，往潤葉跟前湊了半步。
「潤葉，我也是沒辦法了才來找你。麗麗她跟我說了，說你和向前的婚姻……」
杜正賢話一出口，頓時覺得自己有些失態，沒有繼續往下說。
潤葉盯著他。
「她說什麼了？」
杜正賢擺了擺手。
「算了算了，年輕人說話不過腦子。我的意思是，你去看看，電影院就在縣革委會旁邊。你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個情況。」
「我才不去。」
潤葉扭過頭。
「人家看個電影，我跑去做什麼？」
「那你不管了？」
潤葉沒接話。
杜正賢看著她的側臉，聲音放軟了一些。
「潤葉啊，我不是要挑事。我是真急。麗麗訂了婚的人，要是鬧出什麼事來，我杜正賢這張老臉往哪擱？惠良那邊怎麼交代？我是為了麗麗好，也是為了向前好。」
潤葉站在那裡，一隻手不自覺地攥著發梢，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後面教學樓里傳來上課的鈴聲，叮叮噹噹的。
「走吧。」
潤葉嘆了口氣說。
杜正賢一喜。
兩人從學校後門出去，沿著原西縣城唯一的大街，往縣革委會的方向走。
杜正賢在辦公室里坐了一個小時，坐立不安。
他看了六次掛鍾，喝了三杯涼茶，上了兩趟廁所。中間還假裝去閱覽室找老吳頭借了一本《人民文學》，翻了兩頁，一個字沒看進去。
終於忍不住了，杜正賢又走進了創作室。
創作室空蕩蕩的，只有老楊一個人趴在桌上寫材料。
「楊樹林同志。」
老楊抬起頭，臉上帶著十五年如一日的苦瓜表情。
「杜館長。」
「向前同志呢？」
「好像請假了。」
杜正賢的臉一白。
請假也不和我打招呼，我這個館長真成擺設了。
「什麼時候走的？」
老楊想了想。
「中午。說有點私事。」
杜正賢轉身回了辦公室，啪的一聲把門關上。
完了。
兩個人真去看電影了。
大白天的，光天化日之下，兩個人進了電影院，萬一被熟人看見，萬一傳到惠良耳朵里……
杜正賢來回踱步，從桌子走到窗戶，從窗戶走到門口，又從門口走回桌子。搪瓷缸被他抓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抓起來。
不行，得想辦法。
他坐到桌前，拿起電話。
手搖電話轉了幾圈，接通了黃原地委總機，又轉到團地委辦公室。
「喂，我找武惠良。」
「請問您是？」
「我是原西縣文化館的杜正賢。惠良的……丈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杜館長，武書記正在開會，我讓他回您電話？」
「不用不用，我等一下。」
等了大約十分鐘，電話那頭終於傳來武惠良的聲音。
「叔，您好。是不是麗麗那邊有什麼事？」
武惠良的聲音年輕，乾淨，帶著一股子精幹勁。
「沒什麼事沒什麼事。就是想問問你，工作忙不忙？有空來原西看看麗麗嘛。年輕人要多在一起處處。」
「叔，最近確實忙。團地委下個月有個全地區的青年工作會議要籌備，我這邊脫不開身。」
「忙歸忙，也不能把麗麗擱一邊嘛。」
「好的，等青年工作會議結束，我就好好休息兩天，去原西陪陪麗麗。」
杜正賢乾笑了兩聲，正想找話往下續，武惠良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叔。麗麗之前找我說了一件事，想把潤葉調到黃原來工作。你跟麗麗說一下，應該問題不大，團地委正缺人手，你讓麗麗問一下潤葉，願不願意到團地委工作。」
杜正賢的手一抖。
「什麼？調潤葉？」
「嗯，麗麗說潤葉在原西教書太辛苦了，想調來黃原。」
杜正賢握著話筒，腦子嗡嗡的。
把潤葉調走？
自己不去黃原，倒想把正房調走？
好啊，好啊，把潤葉弄到黃原去，原西這邊就剩她和李向前兩個人了？
這是什麼路數？這是要給自己騰位置啊！
杜正賢手心滲出汗，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
「惠良啊，這事不太妥當。潤葉的男人還在原西呢。調過去不就成了兩地分居了嘛。年輕夫妻分開兩地，這對婚姻不好。」
他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這事你別聽麗麗的，不要瞎折騰。」
「那……行吧。我再和麗麗商量一下。」
杜正賢氣的發抖。
商量個鬼啊。
掛了電話，杜正賢重新開始踱步。
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每一秒都像敲在他腦門上。
自己女兒顯然蓄謀已久，肯定是說不動了。
那就不從麗麗身上下手。
不能再拖了。
真正的勇士應該直面鮮血淋漓的真相。
他要去找田潤葉。
……
城關小學。
下午第二節課的課間，老師們都擠在辦公室里喝水歇腳。
杜正賢出現在辦公室門口的時候，幾個老師都愣了一下。文化館的館長跑到小學來，這可是新鮮事。
「找潤葉同志。」
杜正賢堆著笑。
潤葉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一看是杜正賢，心裡咯噔一下。
杜館長親自跑來找她？
上一回杜正賢來學校，還是幫文化館借學校的操場搞文藝匯演。
「杜館長，您找我？」
杜正賢朝她使了個眼色，聲音壓得很低。
「潤葉，借一步說話。」
潤葉有些詫異，以前挺正經一人，今天怎麼神神叨叨的。潤葉跟著杜正賢走到教學樓後面的空地上。這裡堆著幾張舊課桌和半張水泥桌球檯，平時沒人來。
「杜館長，是不是向前在館裡闖什麼禍了？」
潤葉脫口就問。
杜正賢張了張嘴。
這姑娘倒是有經驗。
「也不算闖禍……也算是闖禍。」
「到底闖了還是沒闖？」
杜正賢搓了搓手，憋了半天，滿臉為難。
「是這樣的，潤葉。麗麗那娃你也知道，大大咧咧的，性子直，做事也衝動……」
「麗麗怎麼了？」
「麗麗沒怎麼……就是……」
杜正賢吞吞吐吐，話在嗓子眼轉了三圈。
潤葉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心裡有些不安。
「杜館長你快說，到底怎麼了？」
「哎說來話長。是……麗麗和向前，今天去看電影了。」
潤葉愣了一下。
「哈？」
就這？
不是說來話長嗎？
「兩個人。下午。一起去的。麗麗買的票。」
潤葉看著杜正賢。
「杜館長，看個電影怎麼了？同事一起看個電影，也值得你跑到學校來說？」
「不是一般的看電影……」
杜正賢急了，和著兩家人的事情，就自己一個人著急？他聲音壓低了一些。
「麗麗是跟惠良訂了婚的人。她今天專門請了假，買了兩張票，指名道姓拉向前去看電影。我攔都攔不住！」
「那……那也是麗麗的事啊。」
潤葉的聲音穩了一下。
「哈？」
這是人妻該說出來的話嗎？
「向前，你男人，正在和一個女人去看電影。」
「他和誰看電影，是他的自由，我們急也沒有用。」
潤葉埋頭低聲道，聲音有些發緊。
杜正賢差點跳起來。
又是他媽的自由。
「潤葉，你是不知道，這些天麗麗天天纏著向前。全館的人都看在眼裡。我當館長的，能不急嗎？」
潤葉抿了抿嘴，沒說話。
杜正賢見狀，繼續說。
「你不信？人已經成雙成對的進電影院了。《大河奔流》，上下集，三個半小時。」
潤葉搖搖頭，又抬起頭。
「杜館長，麗麗和惠良的感情一直很好。她不可能……」
「好什麼好！」
杜正賢急得直拍大腿。
「麗麗要是和惠良好，能跑去拉另一個男人看電影？」
他壓低了聲音，往潤葉跟前湊了半步。
「潤葉，我也是沒辦法了才來找你。麗麗她跟我說了，說你和向前的婚姻……」
杜正賢話一出口，頓時覺得自己有些失態，沒有繼續往下說。
潤葉盯著他。
「她說什麼了？」
杜正賢擺了擺手。
「算了算了，年輕人說話不過腦子。我的意思是，你去看看，電影院就在縣革委會旁邊。你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個情況。」
「我才不去。」
潤葉扭過頭。
「人家看個電影，我跑去做什麼？」
「那你不管了？」
潤葉沒接話。
杜正賢看著她的側臉，聲音放軟了一些。
「潤葉啊，我不是要挑事。我是真急。麗麗訂了婚的人，要是鬧出什麼事來，我杜正賢這張老臉往哪擱？惠良那邊怎麼交代？我是為了麗麗好，也是為了向前好。」
潤葉站在那裡，一隻手不自覺地攥著發梢，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後面教學樓里傳來上課的鈴聲，叮叮噹噹的。
「走吧。」
潤葉嘆了口氣說。
杜正賢一喜。
兩人從學校後門出去，沿著原西縣城唯一的大街，往縣革委會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