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又見王滿銀
走廊盡頭的樓梯口終於響起了腳步聲。
高鳳閣從拐角走了過來。五十出頭，個頭不高，但腰板挺得很直。穿著一件白襯衫，扣子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面那顆。手裡夾著一個文件袋，臉上掛著笑。
齊文遠遠遠的就站了起來。
「高書記。」
高鳳閣一看到他，笑容立刻又加深了兩分，快步走近。
「哎呀，文遠！」
高鳳閣一把握住齊文遠的手，握得很緊。
「實在抱歉，小周已經和我說了，久等了。」
「走，進去坐。」
高鳳閣打開辦公室的門，把齊文遠讓了進去。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利落。桌上放著一個繪有牡丹花的搪瓷茶缸，牆上掛著一幅黃原地圖。
高鳳閣給齊文遠倒了杯茶，自己也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文遠啊，上次在黃原賓館那個座談會上，你念的那首《北方》，我回去之後又讀了好幾遍。」
他微微仰起頭，眯著眼睛，緩緩念道。
「唯有脊樑不彎的人，才配站在風裡歌唱。好句子。寫出了咱們黃原人的骨氣。苗書記也說過類似的話，說咱們黃原的幹部，就是要有不彎腰的硬氣。你看，英雄所見略同嘛。」
齊文遠笑了笑。
「高書記過獎了。苗書記的話是指導思想，我的詩只是個人感悟，不敢和苗書記相提並論。」
「謙虛了，謙虛了。」
高鳳閣擺著手，笑得和氣。
「文化工作是咱們黃原的一面旗幟。苗書記多次強調，文化陣地一刻都不能放鬆。你們黃原詩社做得好，方向正確，立場堅定。你這個社長功不可沒。」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笑意融融。
茶喝了半杯，客套話說了一圈，齊文遠放下茶杯，語氣不經意地轉了個彎。
「高書記，前幾天詩社在原西縣開了一次文學討論會，不知道您聽說了沒有。」
「哦？聽說了一些。怎麼樣？」
「總體上是成功的。交流很充分。」
齊文遠笑了笑。
「不過討論會上有一些年輕人的發言，怎麼說呢，熱情有餘，分寸不足。有一位原西縣文化館的同志，提了一些關於文學與經濟的看法，說什麼為老百姓追求富裕生活發聲。出發點或許是好的，但措辭上不夠謹慎，容易引起誤讀。」
齊文遠頓了頓，看了一眼高鳳閣，又繼續說。
「我倒是不太在意。年輕人嘛，有些想法也正常。只是賈主編準備把討論會的內容整理成文章，刊登到下一期的《黃原文藝》上。我跟賈主編說了，這個時機可能不太合適，但賈主編覺得沒什麼問題。」
齊文遠攤了攤手，表情無奈。
「我也不好多說。」
高鳳閣眼睛微眯。
「為老百姓追求富裕生活發聲？」
他把搪瓷缸放到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個提法，確實欠妥。現在上面的精神還在學習貫徹當中，各級的口徑要統一。文學期刊是宣傳陣地，要嚴謹嘛。」
「馬上就有一位上面的領導下來視察，今天苗書記召開常委會討論的就是領導接待問題，這個節骨眼上，宣傳陣地怎麼能出問題？」
「這個老賈，怎麼越老越糊塗了？」
說完，他就拿起了桌上的電話。
齊文遠坐在對面，端起茶杯壓了一口。
電話搖了幾下，接通了。
「賈冰同志嗎？我是高鳳閣。」
電話那頭，賈冰正在改稿子。聽到這三個字，手裡的筆一頓。
「高書記，您好。」
高鳳閣的語氣很和氣。
「賈冰同志，聽說你們下一期準備發一篇關於文學討論會的文章？」
「是的，高書記。前幾天黃原詩社在原西縣開了一次座談會，我整理了一篇紀實性的文章……」
「嗯，積極性很好。不過呢，我聽說座談會上有一些發言，還不夠成熟。這種內容如果刊登出來，容易給讀者造成誤導。《黃原文藝》是咱們黃原地區唯一的文學期刊，代表的是黃原文化界的形象。發什麼不發什麼，你這個主編心裡要有數。」
「高書記，整體的發言都在議題的框架內，沒有太出格，我覺得可以發出來，這也是展示我們黃原文化工作者積極的一面。」
高鳳閣聽完，笑容瞬間收住，頗為不快。
「為個人追求富裕生活發聲，這也是積極的一面？」
「只追求個人利益，罔顧集體利益，這種風氣不僅要壓制，而且要打擊，你老賈是二十幾年的文化工作者了，還要我來提醒你？」
高鳳閣連著兩句逼問，賈冰瞬間沒了話語。
「高書記，我知道了。」
高鳳閣又叮囑了兩句，才掛了電話。
齊文遠放下茶杯，站了起來。
「高書記忙，我就不多打擾了。」
「不忙不忙。」
高鳳閣站起來送他到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文遠，好好寫詩。你們年輕人是黃原文化的未來。今天你提的問題很及時，我代表黃原地委宣傳部的同志向你致謝。」
「高書記客氣，黃原地區的文化工作，每一個文化工作者都有責任和義務。」
高鳳閣點了點頭，連道了兩聲好，才將齊文遠送出了辦公室。
……
原西縣。
今天周日，供銷社的人格外多，櫃檯前面人擠人。
李向前擠到櫃檯邊上，伸著脖子朝裡面的貨架張望。貨架上擺著醬油、醋、食鹽、火柴、肥皂，還有幾卷花布和幾雙解放鞋，和他上回來看到的一模一樣。
張大姐正在給一個老漢稱鹽，一手撥秤砣一手捏著秤桿，嘴裡念叨著斤兩。
「張大姐。」
「等著。」
張大姐稱完鹽，拿油紙包好，遞給老漢。抬頭一看是李向前，臉上堆起笑來。
「又是你啊。買啥？」
「你們這兒有沒有奶油賣？」
張大姐的笑容瞬間凝固，這個縣革委會副主任的兒子，每次來專挑沒有的東西問，跟故意上門找茬一樣。。
「啥油？」
「奶油。」
「奶……油？」
張大姐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貨架，菜籽油，醬油，地上還有一桶煤油。她又轉回頭來看李向前。
「沒聽過。蕎麥油要不要？」
「不是一回事。」
「那就沒有了。你去肉聯廠問問？」
李向前嘆了口氣，在櫃檯前轉了一圈。供銷社的品類他都快背下來了，翻來覆去就那些東西。別說奶油了，連黃油都不可能有。
他正往出走，一旁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向前兄弟！」
李向前回頭一看。
王滿銀！
高鳳閣從拐角走了過來。五十出頭，個頭不高，但腰板挺得很直。穿著一件白襯衫，扣子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面那顆。手裡夾著一個文件袋，臉上掛著笑。
齊文遠遠遠的就站了起來。
「高書記。」
高鳳閣一看到他，笑容立刻又加深了兩分，快步走近。
「哎呀，文遠！」
高鳳閣一把握住齊文遠的手，握得很緊。
「實在抱歉，小周已經和我說了，久等了。」
「走，進去坐。」
高鳳閣打開辦公室的門，把齊文遠讓了進去。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利落。桌上放著一個繪有牡丹花的搪瓷茶缸，牆上掛著一幅黃原地圖。
高鳳閣給齊文遠倒了杯茶，自己也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文遠啊，上次在黃原賓館那個座談會上，你念的那首《北方》，我回去之後又讀了好幾遍。」
他微微仰起頭，眯著眼睛，緩緩念道。
「唯有脊樑不彎的人，才配站在風裡歌唱。好句子。寫出了咱們黃原人的骨氣。苗書記也說過類似的話，說咱們黃原的幹部，就是要有不彎腰的硬氣。你看，英雄所見略同嘛。」
齊文遠笑了笑。
「高書記過獎了。苗書記的話是指導思想，我的詩只是個人感悟，不敢和苗書記相提並論。」
「謙虛了，謙虛了。」
高鳳閣擺著手，笑得和氣。
「文化工作是咱們黃原的一面旗幟。苗書記多次強調，文化陣地一刻都不能放鬆。你們黃原詩社做得好，方向正確，立場堅定。你這個社長功不可沒。」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笑意融融。
茶喝了半杯，客套話說了一圈，齊文遠放下茶杯，語氣不經意地轉了個彎。
「高書記，前幾天詩社在原西縣開了一次文學討論會，不知道您聽說了沒有。」
「哦？聽說了一些。怎麼樣？」
「總體上是成功的。交流很充分。」
齊文遠笑了笑。
「不過討論會上有一些年輕人的發言，怎麼說呢，熱情有餘，分寸不足。有一位原西縣文化館的同志，提了一些關於文學與經濟的看法，說什麼為老百姓追求富裕生活發聲。出發點或許是好的，但措辭上不夠謹慎，容易引起誤讀。」
齊文遠頓了頓，看了一眼高鳳閣，又繼續說。
「我倒是不太在意。年輕人嘛，有些想法也正常。只是賈主編準備把討論會的內容整理成文章，刊登到下一期的《黃原文藝》上。我跟賈主編說了，這個時機可能不太合適，但賈主編覺得沒什麼問題。」
齊文遠攤了攤手，表情無奈。
「我也不好多說。」
高鳳閣眼睛微眯。
「為老百姓追求富裕生活發聲？」
他把搪瓷缸放到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個提法，確實欠妥。現在上面的精神還在學習貫徹當中，各級的口徑要統一。文學期刊是宣傳陣地，要嚴謹嘛。」
「馬上就有一位上面的領導下來視察，今天苗書記召開常委會討論的就是領導接待問題，這個節骨眼上，宣傳陣地怎麼能出問題？」
「這個老賈，怎麼越老越糊塗了？」
說完，他就拿起了桌上的電話。
齊文遠坐在對面，端起茶杯壓了一口。
電話搖了幾下，接通了。
「賈冰同志嗎？我是高鳳閣。」
電話那頭，賈冰正在改稿子。聽到這三個字，手裡的筆一頓。
「高書記，您好。」
高鳳閣的語氣很和氣。
「賈冰同志，聽說你們下一期準備發一篇關於文學討論會的文章？」
「是的，高書記。前幾天黃原詩社在原西縣開了一次座談會，我整理了一篇紀實性的文章……」
「嗯，積極性很好。不過呢，我聽說座談會上有一些發言，還不夠成熟。這種內容如果刊登出來，容易給讀者造成誤導。《黃原文藝》是咱們黃原地區唯一的文學期刊，代表的是黃原文化界的形象。發什麼不發什麼，你這個主編心裡要有數。」
「高書記，整體的發言都在議題的框架內，沒有太出格，我覺得可以發出來，這也是展示我們黃原文化工作者積極的一面。」
高鳳閣聽完，笑容瞬間收住，頗為不快。
「為個人追求富裕生活發聲，這也是積極的一面？」
「只追求個人利益，罔顧集體利益，這種風氣不僅要壓制，而且要打擊，你老賈是二十幾年的文化工作者了，還要我來提醒你？」
高鳳閣連著兩句逼問，賈冰瞬間沒了話語。
「高書記，我知道了。」
高鳳閣又叮囑了兩句，才掛了電話。
齊文遠放下茶杯，站了起來。
「高書記忙，我就不多打擾了。」
「不忙不忙。」
高鳳閣站起來送他到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文遠，好好寫詩。你們年輕人是黃原文化的未來。今天你提的問題很及時，我代表黃原地委宣傳部的同志向你致謝。」
「高書記客氣，黃原地區的文化工作，每一個文化工作者都有責任和義務。」
高鳳閣點了點頭，連道了兩聲好，才將齊文遠送出了辦公室。
……
原西縣。
今天周日，供銷社的人格外多，櫃檯前面人擠人。
李向前擠到櫃檯邊上，伸著脖子朝裡面的貨架張望。貨架上擺著醬油、醋、食鹽、火柴、肥皂，還有幾卷花布和幾雙解放鞋，和他上回來看到的一模一樣。
張大姐正在給一個老漢稱鹽，一手撥秤砣一手捏著秤桿，嘴裡念叨著斤兩。
「張大姐。」
「等著。」
張大姐稱完鹽，拿油紙包好，遞給老漢。抬頭一看是李向前，臉上堆起笑來。
「又是你啊。買啥？」
「你們這兒有沒有奶油賣？」
張大姐的笑容瞬間凝固，這個縣革委會副主任的兒子，每次來專挑沒有的東西問，跟故意上門找茬一樣。。
「啥油？」
「奶油。」
「奶……油？」
張大姐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貨架，菜籽油，醬油，地上還有一桶煤油。她又轉回頭來看李向前。
「沒聽過。蕎麥油要不要？」
「不是一回事。」
「那就沒有了。你去肉聯廠問問？」
李向前嘆了口氣，在櫃檯前轉了一圈。供銷社的品類他都快背下來了，翻來覆去就那些東西。別說奶油了，連黃油都不可能有。
他正往出走，一旁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向前兄弟！」
李向前回頭一看。
王滿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