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齊文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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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原城。

  《黃原文藝》編輯部在地委大院東側的一排平房裡,三間房,兩間辦公一間堆雜物。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子,白底黑字,油漆剝了大半。

  賈冰坐在靠窗的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沓手寫的稿紙。

  這是他花了兩天時間整理出來的文章,標題叫《原西文學座談紀實:關於文學方向的幾種聲音》。不是逐字逐句的會議記錄,而是把討論會上幾方觀點做了歸納和梳理。

  齊文遠關於文學純潔性的論述占了一個版塊,杜麗麗和李向前關於文學與現實的主張占了一個版塊,最後以「文學應如大地般寬廣」的共識性表述收束全篇。

  賈冰把脖子上的眼鏡架到鼻樑上,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改了兩個字,放下筆。

  他對這篇文章是滿意的。觀點呈現得均衡,行文也夠克制。

  砰砰!門被敲了兩下。

  「請進。」

  齊文遠推門進來,手裡捏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賈主編,你好。」

  齊文遠推了推鼻樑上的眼睛。

  賈冰抬頭,見是齊文遠,笑著站了起來,給齊文遠倒了杯茶。

  「文遠,來的正好,茶還熱著。」

  賈冰對齊文遠是真心欣賞的。這個年輕人有才氣,詩寫得好,更難得的是願意沉下來打磨語言,不像有些人寫兩首就飄。

  齊文遠接過茶杯,道了聲謝,坐下。

  「新寫了一首詩,想請賈主編把把關。」

  說完從信封里抽出一張稿紙,遞了過去。

  賈冰接過來,推了推眼鏡,細細地看。

  詩不長,八行。寫的是黃土高原上的太陽。開頭兩句是「黃土地上的太陽,是升起來的火焰,也是沉下去的火焰」,中間轉到「汗珠里的太陽,像流淌的火焰」,收尾落在「太陽底下的黃土像太陽,黃土地上的太陽像黃土」。

  賈冰讀完,點了點頭。

  「好。有力量。最後一句的意象用得好,和你一貫的風格一脈相承。」

  齊文遠微微笑了笑,沒有謙虛,也沒有得意。

  「寫的時候想了很久。總覺得這個時代需要一些硬一點的東西。」

  賈冰把稿紙放到桌上,拍了拍。

  「下一期可以發。放在詩歌版塊的頭版位置。」

  齊文遠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目光掃到賈冰桌面上攤開的稿紙上,看到了標題。

  《原西文學座談紀實:關於文學方向的幾種聲音》。

  「文遠。你來得正好。這是我整理的討論會文章,準備下一期和你的詩一起發。你幫我看看,提提意見。」

  賈冰也是個詩人,有過一些時代經歷,對於李向前提出的文學包容性,他是打心眼裡認同的。

  齊文遠面色一凝,昨天他就聽說賈冰要把原西文學討論會的內容,刊登到黃原文藝上。他是黃原詩社的社長,李向前在會上的辯解,讓他在會上狠狠折了一回面子,好幾個參加會議的詩社同志,已經開始私下議論他,現在賈冰還要把那些歪道理刊登發行,這不是讓他更加難堪?

  今天一早,齊文遠就以鑒詩的名義主動找上賈冰,想說服賈冰。

  齊文遠接過稿紙,靠在椅背上,一頁一頁地翻。

  他看得很慢。

  看到自己的發言部分,他的表情沒有變化。看到李向前的部分,他的目光停了稍微久一些。

  「衰老從來不是從年齡開始的。」

  「文學像大地一樣寬廣,像大海一樣遼闊。」

  齊文遠把最後一頁看完,把稿紙整理齊,放回賈冰桌上。

  「寫得好。很客觀。」

  賈冰笑了笑。

  「你覺得有什麼需要調整的地方?」

  齊文遠沉吟了一下。

  「賈主編,文章本身沒有問題。觀點的呈現也很公允。」

  他頓了一下,把茶杯放到桌面上,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

  「只是……我有一點顧慮。這位李向前同志的觀點,怎麼說呢,有銳氣,有衝勁。年輕人敢想敢說,這本身不是壞事。」


  賈冰聽著,點頭。

  「但是。」

  齊文遠抬起頭,看著賈冰。

  「現在黃原的環境,賈主編比我清楚,苗書記上次在黃原賓館開文藝座談會的時候,就提過,要警惕時下興起的歪風邪氣,我們要考慮苗書記的看法。有些話在討論會上說說也就罷了,落到白紙黑字上,就是另一回事了。為老百姓追求富裕生活的權力發聲,這句話往左理解是關心民生,往右理解可就是鼓吹金錢至上。萬一有人斷章取義,對《黃原文藝》不好,對那個年輕人本身也不好。」

  齊文遠語氣誠懇道。

  賈冰想了想,沉吟稍許,隨即擺了擺手。

  「文遠,我理解你的顧慮。但是討論會本來就是各抒己見。我們把正反兩面的觀點都呈現出來,讀者自有判斷。文學期刊如果連這點包容都沒有,那還辦什麼刊物?」

  他笑著拍了拍稿紙。

  「放心。沒事的。」

  齊文遠看著賈冰,想再說些什麼,發現賈冰已經把話說死了,自己要是再勸,就有別有用心之嫌。

  他站起來,和賈冰握了握手。

  「那就聽賈主編的。我先走了。」

  「好。詩的事情你放心,下一期頭版。」

  齊文遠笑著點了點頭,轉身走出去的時候,微微側頭一瞥,見賈冰正滿臉興奮的看著那沓稿紙。

  出了編輯部的平房,齊文遠沒有回詩社,而是沿著地委大院的甬道慢慢往西走。兩排老楊樹被午後的日頭曬得葉子打卷,知了在樹上叫得聲嘶力竭。

  齊文遠走得不快。

  黃原地委政府辦公大樓離著不遠。

  路過辦公樓的時候,他的腳步停了一下。

  拐進了辦公樓的大門。

  傳達室大爺正趴在樹蔭底下的桌子上睡午覺,齊文遠看了一眼,沒搭理,直接進了辦公樓大廳。

  辦公樓二層,走廊盡頭。

  是黃原地委副書記高鳳閣的辦公室。

  辦公室上了鎖,顯然高鳳閣不在。

  地委辦公廳的小周認出了齊文遠。

  「文遠同志找高書記?」

  齊文遠點點頭:「有點事,想向高書記匯報。」

  高鳳閣負責黃原地委的宣傳工作,平時經常和文化工作者打交道,對於齊文遠這種頗有影響力的詩人,高鳳閣向來比較尊重。

  「那不巧了,今天苗書記召開了地委常委會議,高書記恐怕一時半會回不來。」小周說著給齊文遠倒了一杯茶。

  齊文遠接過茶水,坐到了走廊的長條椅上:「不急,我在這裡等等高書記。」

  小周看了看牆上的掛鍾:「估計得要點時間,文遠同志如果事情不緊急,可以和高書記再約一個時間,我幫你傳達。」

  齊文遠連忙擺手:「就是一些文藝工作上的事情,我在這裡等一會兒,省得再跑一趟。」

  「那行,你坐一會兒。等高書記開完會,我就通知你。」

  說完,小周抱著一疊材料,急步上了三樓。

  齊文遠坐在那裡,兩條腿交叉著,很安靜。

  在走廊的長條椅上坐了將近一個小時。期間小周來過兩次,第一次說高書記還在會議室開會,給齊文遠重新添了一杯茶水,第二次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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