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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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向前被摁在業務室的椅子裡,面前是杜麗麗的辦公桌。

  桌上攤著一張稿紙,稿紙上寫了幾行字,又劃掉了幾行,墨跡亂七八糟。

  杜麗麗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李向前嘆了口氣。

  「說好了啊。那什麼文學社你來組織,我不管。」

  杜麗麗翻了個白眼。

  「行了行了,你就好好當個石頭菩薩就行。重在參與,好吧?」

  「這還差不多。」

  李向前往椅背上一靠。

  杜麗麗拿起筆,在稿紙上畫了個圈。

  「現在全國各地大大小小的文學社數都數不清。有些地方,光一個縣城就有三五個。我們這麼大的原西縣連個文學社都沒有,確實說不過去。」

  李向前嘁了一聲。

  「三五個人就能拉一個文學社。還沒大學社團的組織規模大,還不如叫文學愛好團體。」

  杜麗麗先是瞥了他一眼,表示不滿,隨即又點了點頭。

  「確實。文學社沒有影響力就沒有經費,連個像樣的會議都組織不起來,更不要說出一份文學期刊了。」

  她拿筆桿子敲了敲桌面。

  「咱們黃原目前最具影響力的文學社就是黃原詩社。黃原詩社依託《黃原文藝》的平台,經常發詩社的署名文章,這才逐步有了影響力。黃原地委每年都會向詩社撥一部分款項。」

  「誒。」

  李向前把翹著的腿放下來,身子往前湊了湊。

  「你這種認知就不對。」

  杜麗麗停下筆,看著他。

  李向前想了想。

  「影響力靠的是人,不是錢。雖然錢也很重要。原西文學社首先得有人。先把人聚起來,不設門檻,只要愛好文學就可以加入。」

  「那怎麼行?」

  杜麗麗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不設門檻?那什麼人都能進來?張三寫兩句順口溜也叫文學?李四記個流水帳也能進文學社?」

  「你現在啥都沒有就要設門檻,那你到21世紀也拉不起來。」

  李向前伸出一根手指頭,在桌面上畫了個圈。

  「先把人搞起來,有了人就有了影響力。等初具規模了,再給文學社分級。」

  「分級?」

  「對。比如內部社員、外部社員。或者一級社員、二級社員、三級社員、高級社員。不同等級在文學社的權力不一樣,能參與的會議級別也不一樣。」

  杜麗麗放下筆,盯著他。

  「你看著我幹嘛?」

  「我覺得你說的有些道理,請繼續說下去。」

  李向前感覺有些尷尬,又有些後怕。

  「嗯,我也只是隨便說說。」

  杜麗麗手掌撐著腦袋,點點頭:「分級之後呢?」

  「分級之後?分級之後就要營造高級社員的稀缺性啊。

  不同等級的社員有不同的門檻。比如以文學發表的數量和質量累計積分。或者對文學社做出重要貢獻的,也可以獲得積分。比如幫文學社拉贊助籌款的,幫忙聯絡其他文學社交流的。根據個人的積分累計量,社員身份進行升級。」

  這套東西在後世網際網路平台屬於基操。什麼會員體系、積分等級、成長值、付費VIP,拼多多的砍一刀本質上也是拉人頭。任何一個做過社群運營的人,閉著眼睛都能說出一套來。

  但在1978年,這套東西新鮮的聳人聽聞。

  杜麗麗剛開始還皺著眉,聽到後面開始頻頻點頭。

  「什麼叫高級社員?」

  「就是最高等級的核心成員。可以參與最高規格的會議,對外交流的機會優先,參與文學社年會,署名權優先。類似……大神白金。」

  「什麼大神白金?」

  「就是……地位最高的那種。你就當是文曲星下凡。」

  杜麗麗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拿起筆在稿紙上刷刷地記了幾行。

  寫完,她盯著稿紙看了一會兒,又抬起頭。


  「感覺怪怪的。這不是對文學社進行階級劃分嗎?那還有什麼公平可言?」

  李向前聽完差點笑出來。

  「什麼叫公平?公平就是有規則的晉升渠道。你要是覺得不公平,那就埋頭碼字去,爭取早日成為高級社員。」

  杜麗麗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兩隻手交叉在身前。

  「李向前,我覺得你要是生在舊社會,肯定是個奸商。」

  「那我走?」

  李向前感覺人格受到了極大的侮辱,雖然本質上可能差不太遠,但措辭不能接受。

  他剛站起來,杜麗麗一把拽住他胳膊。

  「哎呀,你坐下。繼續說。我覺得你說的有些道理。」

  李向前被拽回椅子裡。

  「你能不能別動不動就拽我?」

  「你能不能別動不動就跑?」

  兩人又湊到一起,趴在稿紙上繼續討論。

  杜麗麗記錄,李向前口述。一個寫得飛快,一個說得隨意。偶爾因為某個詞彙產生分歧,就你一句我一句地爭上兩輪。

  杜正賢在辦公室里坐立不安,時不時就假模假樣的從辦公室出來,問問孫大姐的工作情況,時不時又踱步到閱覽室找老吳頭問問書籍借覽情況。

  反正總要路過杜麗麗辦公桌前,每次路過,抬眼一瞥,兩人都聊的火熱。

  好不容易等到中午,到了飯點,這下兩人該聊完了吧?

  結果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杜麗麗直接端著搪瓷飯盒,徑直走到李向前對面坐下。

  文化館的食堂不大,一共三張桌子,坐得下十來個人。杜麗麗往李向前對面一坐,飯盒往桌上一擱,邊吃邊問。

  「你說的那個什麼積分制度,到底怎麼算?發一篇詩歌算幾分?發一篇散文算幾分?」

  「你先讓我嚼爛嘴裡的麵團。」

  「你邊吃邊說。」

  李向前操起搪瓷缸,仰起脖子灌了一口水,咕咚一聲,才將麵團咽了下去。

  「詩歌和散文不能一個標準。字數不一樣,難度不一樣,發表的刊物級別也不一樣。在縣級刊物發表的和在地區級刊物發表的,積分肯定不一樣……」

  「那標準誰來定?」

  「你們內部討論著定嘛。」

  「你也是內部。」

  「我內你媽,不聊了。」

  隔壁桌上,老楊悶頭扒拉著碗裡的麵條,眼睛時不時往這邊瞟。孫大姐端著飯盒從廚房出來,一看這陣勢,腳步都慢了半拍。

  杜麗麗根本沒注意到周圍的目光。她吃飯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三口兩口扒完,放下筷子又開始問。

  杜正賢坐在最裡面那張桌子,正用筷子戳著碗裡的麵條,一口沒吃,兩隻眼睛死死盯著女兒和李向前的方向。

  臉色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

  「造孽啊。這可怎麼和惠良交代?」

  ……

  傍晚。

  文化館院子裡的老槐樹底下,李向前坐在一把竹椅上,兩條腿伸得老長。

  夕陽從西邊的山樑上斜過來,把院子染成一片金黃。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面上印出一大片斑駁的花紋。

  杜麗麗終於放過了他,回隔壁的家去了。臨走前還扔下一句話。

  「明天繼續。」

  李向前渾身上下像被抽空了一樣,癱在椅子上。

  孫大姐從業務室里出來,鎖上門,背著一個軍綠色的挎包,正要往出走。

  路過老槐樹底下,看見李向前,孫大姐想了想,腳步一頓。

  「在等媳婦接你下班呢?」

  李向前點了點頭。

  「嗯。」

  他朝院門口張望了一眼。

  「向前啊,你婆姨是個好姑娘。」

  李向前被孫大姐這沒來由的一句,整的有點懵。

  這大姐怎麼這麼客氣?

  她和潤葉很熟嗎?

  李向前點點頭:「嗯,好,騎車賊快。」


  孫大姐朝四周看了一眼,見四下無人,又壓低聲音說:「向前啊,你是男人,外面的再好,總不如家裡的踏實。」

  李向前皺著眉,回味這句話。

  「孫大姐,你要不說的明白一些?」

  孫大姐一臉無奈,嘆了口氣:「嗨,算我多嘴,反正你婆姨是個好姑娘。」

  「是好,天天忙的很,我還得等著她下班來接我。」

  李向前嘴裡嘟囔著,又朝院門口看了一眼,還沒見潤葉的身影。

  什麼破學校?

  天天加班?

  孫大姐白了他一眼。

  「活該你等。昨天你媳婦在這裡等了你半天。」

  李向前一愣。

  「昨天晚上?」

  「不然呢?」

  孫大姐把挎包的帶子往肩上提了提。

  「我下班的時候她就在。一個人站在閱覽室門口的屋檐底下。那麼大的雨,我勸她走她都不走。」

  李向前張了張嘴。

  有沒搞錯?

  「我不信!」

  李向前仰著脖子,一臉篤定。

  「嘿,我騙你幹嘛?」

  李向前看著孫大姐。

  「我不信。你下班是幾點?」

  「六點,我走的時候還看了一眼掛鍾。」

  六點。

  他是幾點回來的?討論會結束的時候天都黑透了,他和杜麗麗頂著油布走回來,少說也得八點往後了。

  兩個小時。

  昨天那麼大的雨。

  李向前摸著下巴,作沉思狀。

  不對啊!

  我這還沒斷腿呢?

  路遙先生不是這樣寫的啊?

  孫大姐見李向前仍是一副冥頑不靈,心中頗為潤葉感到不值。

  「呵。男人。」

  說完,提了提挎包,扭過身子就往院門口走。

  李向前回過神,見孫大姐已經氣呼呼的走遠,剛想叫住,院門口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剎車。

  潤葉直接一拐,車子歘的一下,就進來文化館院子。

  「今天學校有點事,弄得晚了一些。」

  潤葉手撐在車把上,胸膛微微起伏,臉頰上的汗水黏著一大片頭髮,頸窩裡全是一道道的汗。

  李向前看著她。

  潤葉被看的有些莫名其妙。

  「磨蹭什麼?上車。」

  「又不趕什麼,騎這麼快幹嘛?」

  李向前說完,跨上后座,車子緩緩移動,駛出了文化館。

  「你們學校這麼忙嗎?換個紗布的時間都沒有?」

  李向前坐在後面,瞥見潤葉胳膊上的紗布,紗布還是昨晚上包紮的,已經被汗液浸的微微發黃。

  「現在是夏天,溫度高,細菌繁殖快,不及時更換,會感染髮炎的哦。」

  「傷口感染,一般主要是金黃色葡萄球菌……」

  「你今天怎麼這麼多話?」

  李向前:「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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