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這就纏上了？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太陽從東邊的山樑上吃力的爬上來，天空被洗得乾乾淨淨。地面還是濕噠噠的，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濃的土腥味。家屬院門口的槐樹上掛滿了水珠，一陣風過來，啪嗒啪嗒地往地上掉。
潤葉的胳膊裹了一圈紗布，騎車倒是不影響。
她照例把李向前送到文化館門口。
「下班你來接我。」
「知道了。」
潤葉頭也不回地蹬著車走了。
李向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口拐彎處，才轉身走進了文化館的院子。
院子裡恢復了以前的樣子。昨天討論會的熱鬧像暴雨一樣，來得猛去得快。閱覽室的窗戶被孫大姐擦得發亮，創作室的門敞著，裡面傳來老楊翻紙的聲音。
小趙趴在辦公桌上不知道又在畫什麼。
一切如常。
李向前踱步到創作室門口，剛要跨進去，忽然一陣莫名的不安從腳底板竄上來。
他朝創作室里看了一眼。
門口的椅子被挪了位置，自己桌上放著兩個搪瓷杯，其中一個還冒著熱氣。
不好。
有埋伏。
李向前抬腳便跑。
「李向前！」
杜麗麗的聲音先追了出來，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李向前剛跑出三步，杜麗麗已經跨到了他身前，橫著一攔。
「好巧。」
李向前假裝才看到杜麗麗的樣子。
杜麗麗兩隻手叉在腰上，對著李向前一陣上下打量。
「你跑什麼？」
「哪有。誰看到我跑了？」
「你剛剛半隻腳都跨進了創作室。」
「哦。忽然有點尿急，想去趟廁所。」
李向前說著，朝院子後面的茅廁方向指了指。
「你找我什麼事？」
杜麗麗雙手交叉在身前，歪著頭看他。
「沒什麼。就是過來看看你。」
李向前一聽，如釋重負，長長舒出一口氣。
麗麗猛於虎也。
只要她出現，指不定又要給自己派什麼活。
「你早說嘛。嚇我一跳。」
話說完，又覺得哪裡不對。
「大早上的你看我幹嘛？」
杜麗麗笑得一臉燦爛。
「好看呀。原西縣冉冉升起的文學新星，不看白不看。」
「你快別跟我提這個，昨天我可幫了你，請不要恩將仇報。」
李向前一臉苦相。
他說著，繞過杜麗麗，走進創作室。桌上那杯冒熱氣的搪瓷杯果然是給他倒好的，杜麗麗連茶都提前泡好了，分明是早有預謀。
李向前坐到自己的辦公位上，屁股剛沾到椅面，杜麗麗已經跟了進來，一屁股坐到他對面。
「跟你說個事。」
來了。
「昨天晚上賈主編給我爸打電話，說要把這次文學討論會的內容，以文字的形式，刊登到《黃原文藝》上。」
李向前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刊登他們的，關我什麼事？」
「當然關你的事。一刊登，你可就要出名了。」
杜麗麗說著，眼睛亮起來。
「還有個事。有幾個咱們原西籍的詩社同志找我，說想成立一個原西文學社。他們想讓你來組織。」
李向前喝到嘴裡的茶差點噴出來。
「這屁大點的縣城也要搞文學社？」
「你這人。」
杜麗麗翻了翻白眼。
「咱們原西縣是黃原最大的縣。雖然窮了點，但人口多呀，下轄好幾個公社呢。從來沒有人說文學社只有大城市才能搞。還有，文學從苦難的土壤里生長出來，才能茁壯。你看蘇俄文學……」
「嘚嘚嘚。」
李向前不耐煩的擺手打斷。
「我普普通通一開大車的，麻煩你找其他人。我覺得你就不錯。」
杜麗麗氣鼓鼓地瞪著他。
「我不管。我已經答應他們了。」
她下巴一抬。
「現在是通知你，不是來徵求你的意見。」
李向前直接目瞪口呆。
「杜麗麗，我才發現你這麼狡猾。你剛剛還說沒事。就是過來看看我？」
他把杜麗麗剛才的話學了一遍，還配上了杜麗麗歪頭的表情。
「這事沒得商量。」
杜麗麗見嘴上說不動他，乾脆上手。
她直接站起來，一把抓住李向前的胳膊，往外就拽。
「走。去業務室。現在就開始討論出一個章程來。」
李向前被拽得踉蹌了一步，連忙反手扒住辦公桌的邊沿。
「你撒手！」
「你跟我走！」
「不去！」
兩個人正拉拉扯扯，創作室門口忽然傳來兩聲乾咳。
「咳咳！」
杜正賢站在門口，臉憋得紫紅，手裡握著搪瓷缸，像握著一顆手榴彈。
杜麗麗根本沒理他。她抓著李向前的胳膊，繼續往外拽。
「今天非弄出來不可。」
杜正賢實在忍不住了，喘著粗氣跨了進來。
「胡鬧！胡鬧！胡鬧！」
他快步走到杜麗麗身前，一字一頓。
「一個女同志，在單位裡頭這樣拉拉拽拽，像什麼話？」
杜麗麗這才停了手，但沒鬆開。
「爸，你是原西縣文化館的館長。咱們縣成立文學社可是大事，你不說兩句？你快說說他。」
杜正賢差點被一口氣噎死。
「我……我說他幹嘛？你快鬆開！」
「我不。」
杜正賢咬著後槽牙，低聲說。
「向前同志的工作我來做。你快鬆開。」
杜麗麗一聽這話，臉上立刻由陰轉晴，眉開眼笑地鬆開了手，往旁邊一站，雙手叉腰，看著李向前。
杜正賢清了清嗓子，轉身面對李向前。
「向前啊。」
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語氣和藹的讓李向前想抓狂。
「關於成立原西文學社的事情，確實有不少原西籍的文化工作者提出了訴求。今早我找了馬主任，馬主任的意思是，不反對。」
他頓了一下，看了看李向前的臉色。
「嗯，我看可以搞一下。試一下嘛。」
李向前心裡一陣翻江倒海。
自己才來文化館幾天？怎麼啥事都能碰上？搬道具碰上了，寫朗誦詞碰上了，詩社討論會碰上了，現在又要搞文學社？
我來之前你們怎麼不搞？
「杜館長，我一文化館的新兵蛋子，讓我往上湊算怎麼回事？」
杜正賢心裡冷笑一聲。
怪我咯？你在討論會上揮斥方遒的時候，怎麼不會想到有今天？
杜正賢兩隻手往身後一背，露出一個為難的表情。
「嗨，還不一定呢。只是個設想。經費還不知道在哪裡呢。」
杜麗麗一聽她爸這消極態度，臉色立刻又沉了下來。
「爸！還沒開始你就說難。你這個館長……」
「我這個館長怎麼了？」
杜正賢打斷杜麗麗，拿眼睛剜她。
「撥款的章子又不在我手上拽著，馬主任的意思是不反對，不反對的意思就是，你們搞你們的，別想縣上撥什麼款。」
「爸，你是文化館館長，你要為原西的文化事業負責……」
李向前趁父女倆對峙，一把從椅子上站起來。
「你們先聊。我去上個廁所。」
還有完沒完。一件事接著一件事，都不帶停的。
他說完直接轉身，大步流星朝門外走。
「李向前！」
杜麗麗的聲音在身後炸開。
李向前加快腳步。
杜麗麗放下杜正賢，又踩著腳步跟了上去。
杜正賢站在創作室里，像褲襠里掉了一泡屎，兩條腿直發顫，並不攏也邁不出。
小趙很識趣地把腦袋埋到了畫板後面。
老楊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了下去。
「這就纏上了？」
杜正賢嘴角抽了抽，搪瓷缸往桌上一頓。
太陽從東邊的山樑上吃力的爬上來，天空被洗得乾乾淨淨。地面還是濕噠噠的，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濃的土腥味。家屬院門口的槐樹上掛滿了水珠，一陣風過來，啪嗒啪嗒地往地上掉。
潤葉的胳膊裹了一圈紗布，騎車倒是不影響。
她照例把李向前送到文化館門口。
「下班你來接我。」
「知道了。」
潤葉頭也不回地蹬著車走了。
李向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口拐彎處，才轉身走進了文化館的院子。
院子裡恢復了以前的樣子。昨天討論會的熱鬧像暴雨一樣，來得猛去得快。閱覽室的窗戶被孫大姐擦得發亮，創作室的門敞著，裡面傳來老楊翻紙的聲音。
小趙趴在辦公桌上不知道又在畫什麼。
一切如常。
李向前踱步到創作室門口，剛要跨進去，忽然一陣莫名的不安從腳底板竄上來。
他朝創作室里看了一眼。
門口的椅子被挪了位置，自己桌上放著兩個搪瓷杯，其中一個還冒著熱氣。
不好。
有埋伏。
李向前抬腳便跑。
「李向前！」
杜麗麗的聲音先追了出來，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李向前剛跑出三步，杜麗麗已經跨到了他身前，橫著一攔。
「好巧。」
李向前假裝才看到杜麗麗的樣子。
杜麗麗兩隻手叉在腰上，對著李向前一陣上下打量。
「你跑什麼？」
「哪有。誰看到我跑了？」
「你剛剛半隻腳都跨進了創作室。」
「哦。忽然有點尿急，想去趟廁所。」
李向前說著，朝院子後面的茅廁方向指了指。
「你找我什麼事？」
杜麗麗雙手交叉在身前，歪著頭看他。
「沒什麼。就是過來看看你。」
李向前一聽，如釋重負，長長舒出一口氣。
麗麗猛於虎也。
只要她出現，指不定又要給自己派什麼活。
「你早說嘛。嚇我一跳。」
話說完，又覺得哪裡不對。
「大早上的你看我幹嘛？」
杜麗麗笑得一臉燦爛。
「好看呀。原西縣冉冉升起的文學新星，不看白不看。」
「你快別跟我提這個，昨天我可幫了你，請不要恩將仇報。」
李向前一臉苦相。
他說著，繞過杜麗麗，走進創作室。桌上那杯冒熱氣的搪瓷杯果然是給他倒好的，杜麗麗連茶都提前泡好了，分明是早有預謀。
李向前坐到自己的辦公位上，屁股剛沾到椅面，杜麗麗已經跟了進來，一屁股坐到他對面。
「跟你說個事。」
來了。
「昨天晚上賈主編給我爸打電話，說要把這次文學討論會的內容，以文字的形式，刊登到《黃原文藝》上。」
李向前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刊登他們的，關我什麼事？」
「當然關你的事。一刊登，你可就要出名了。」
杜麗麗說著，眼睛亮起來。
「還有個事。有幾個咱們原西籍的詩社同志找我，說想成立一個原西文學社。他們想讓你來組織。」
李向前喝到嘴裡的茶差點噴出來。
「這屁大點的縣城也要搞文學社？」
「你這人。」
杜麗麗翻了翻白眼。
「咱們原西縣是黃原最大的縣。雖然窮了點，但人口多呀，下轄好幾個公社呢。從來沒有人說文學社只有大城市才能搞。還有，文學從苦難的土壤里生長出來，才能茁壯。你看蘇俄文學……」
「嘚嘚嘚。」
李向前不耐煩的擺手打斷。
「我普普通通一開大車的，麻煩你找其他人。我覺得你就不錯。」
杜麗麗氣鼓鼓地瞪著他。
「我不管。我已經答應他們了。」
她下巴一抬。
「現在是通知你，不是來徵求你的意見。」
李向前直接目瞪口呆。
「杜麗麗，我才發現你這麼狡猾。你剛剛還說沒事。就是過來看看我？」
他把杜麗麗剛才的話學了一遍，還配上了杜麗麗歪頭的表情。
「這事沒得商量。」
杜麗麗見嘴上說不動他，乾脆上手。
她直接站起來，一把抓住李向前的胳膊，往外就拽。
「走。去業務室。現在就開始討論出一個章程來。」
李向前被拽得踉蹌了一步，連忙反手扒住辦公桌的邊沿。
「你撒手！」
「你跟我走！」
「不去！」
兩個人正拉拉扯扯，創作室門口忽然傳來兩聲乾咳。
「咳咳！」
杜正賢站在門口，臉憋得紫紅，手裡握著搪瓷缸，像握著一顆手榴彈。
杜麗麗根本沒理他。她抓著李向前的胳膊，繼續往外拽。
「今天非弄出來不可。」
杜正賢實在忍不住了，喘著粗氣跨了進來。
「胡鬧！胡鬧！胡鬧！」
他快步走到杜麗麗身前，一字一頓。
「一個女同志，在單位裡頭這樣拉拉拽拽，像什麼話？」
杜麗麗這才停了手，但沒鬆開。
「爸，你是原西縣文化館的館長。咱們縣成立文學社可是大事，你不說兩句？你快說說他。」
杜正賢差點被一口氣噎死。
「我……我說他幹嘛？你快鬆開！」
「我不。」
杜正賢咬著後槽牙，低聲說。
「向前同志的工作我來做。你快鬆開。」
杜麗麗一聽這話，臉上立刻由陰轉晴，眉開眼笑地鬆開了手，往旁邊一站，雙手叉腰，看著李向前。
杜正賢清了清嗓子，轉身面對李向前。
「向前啊。」
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語氣和藹的讓李向前想抓狂。
「關於成立原西文學社的事情，確實有不少原西籍的文化工作者提出了訴求。今早我找了馬主任，馬主任的意思是，不反對。」
他頓了一下，看了看李向前的臉色。
「嗯，我看可以搞一下。試一下嘛。」
李向前心裡一陣翻江倒海。
自己才來文化館幾天？怎麼啥事都能碰上？搬道具碰上了，寫朗誦詞碰上了，詩社討論會碰上了，現在又要搞文學社？
我來之前你們怎麼不搞？
「杜館長，我一文化館的新兵蛋子，讓我往上湊算怎麼回事？」
杜正賢心裡冷笑一聲。
怪我咯？你在討論會上揮斥方遒的時候，怎麼不會想到有今天？
杜正賢兩隻手往身後一背，露出一個為難的表情。
「嗨，還不一定呢。只是個設想。經費還不知道在哪裡呢。」
杜麗麗一聽她爸這消極態度，臉色立刻又沉了下來。
「爸！還沒開始你就說難。你這個館長……」
「我這個館長怎麼了？」
杜正賢打斷杜麗麗，拿眼睛剜她。
「撥款的章子又不在我手上拽著，馬主任的意思是不反對，不反對的意思就是，你們搞你們的，別想縣上撥什麼款。」
「爸，你是文化館館長，你要為原西的文化事業負責……」
李向前趁父女倆對峙，一把從椅子上站起來。
「你們先聊。我去上個廁所。」
還有完沒完。一件事接著一件事，都不帶停的。
他說完直接轉身，大步流星朝門外走。
「李向前！」
杜麗麗的聲音在身後炸開。
李向前加快腳步。
杜麗麗放下杜正賢，又踩著腳步跟了上去。
杜正賢站在創作室里，像褲襠里掉了一泡屎，兩條腿直發顫，並不攏也邁不出。
小趙很識趣地把腦袋埋到了畫板後面。
老楊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了下去。
「這就纏上了？」
杜正賢嘴角抽了抽，搪瓷缸往桌上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