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還雨夜騎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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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革委會家屬院。

  昏黃的燈光在黑沉沉的夜幕下,映射出一層金色雨幕。

  徐國強站在家屬院的門廊下面,懷裡抱著一隻老黑貓。那貓跟了他十來年了,毛色黑得發亮,眼睛在暗處像兩顆綠寶石。

  徐國強摸著貓的脊背,看著雨幕。

  「好啊,好雨。這雨水一下,田裡的莊稼一晚上能竄出一指頭。」

  話音一落,雨幕里忽然衝出一道黑影,速度極快,像是從黑暗裡撞出來的。

  「外爺!」

  黑影大喊。

  是田曉霞。

  渾身濕漉漉的,兩條辮子滴著水,貼在胸前。

  徐國強定睛一看,瞬間皺眉。

  「像個女娃的樣子嘛,放假了也一天到晚不著家。快進來,快進來。」

  田曉霞停住腳步,駐足在雨里,胸膛快速起伏,臉熱的發紅。

  她站在雨里,張開雙臂,仰望黑沉沉的天空。

  「來吧!讓新時代的火焰燒穿這黑沉沉的夜幕!年輕的太陽將重新升起!文學永遠年輕!中國永遠年輕!」

  聲音被雨水打散,在夜色里飄來飄去。

  老黑貓在徐國強懷裡縮了縮身子。

  徐愛雲繫著圍裙從裡屋出來,站在門口。

  「這孩子又耍什麼瘋?」

  田曉霞看到她媽,聲音更大了。

  「媽!我愛這個世界!愛這夜幕下的暴雨!愛這黃土地里濺出的黃泥水!我包容一切,因為我年輕!我愛這一切,因為我年輕!」

  徐愛雲一臉無奈。

  「這孩子瘋了。你快愛愛你自己吧,趕緊進來。」

  「這麼大的雨,連把傘都沒帶?」

  「我把傘給其他路遠的同志了。」

  田曉霞說著,墊著腳尖,一個跨步就蹦到了門廊下面,一把摟住徐國強的胳膊。

  「外爺,媽,你們不知道姐夫多厲害!今天在文學討論會上,姐夫重新定義了文學的方向!他現在是我的偶像!」

  徐愛雲和徐國強對視了一眼。兩人似乎都沒太理解田曉霞在說什麼。

  「哪個姐夫?」

  徐愛雲問。

  「當然是李向前啊!」

  「李向前?潤葉的男人?他不是在運輸部開車嗎?」

  裡屋傳來一個聲音。

  「向前現在在文化館上班。」

  說話的是田福軍。

  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隻腳擱在膝蓋上,手指正在腳趾縫裡使勁摳。腳氣是老毛病了,田福軍扣腳丫子從來不分場合。

  有時候下去視察,也坐到社員的炕上摳腳丫子,革委會的幹部們覺得這有損形象,社員們倒覺得這位縣上的大領導格外親切哩。

  原來縣上的領導也跟公社的男人一樣,腳癢了也會用手指頭猛摳。

  徐愛雲用圍裙擦了擦手,走進裡屋。

  潤葉和向前的婚事,主要是她撮合的,目的自然是為了改善丈夫田福軍的政治處境。

  「李登雲把向前安排進了文化館?」

  她想了想,又笑了一下。

  「這樣也好。省得和潤葉半個月見不上幾次面。登雲總算做了一件實事。」

  田曉霞跟了進來,一屁股坐到田福軍旁邊。

  「媽,什麼叫安排?姐夫是靠自己本事進的文化館。」

  「行行行,知道了。」

  徐愛雲擺了擺手。

  「以後潤葉跟向前能長期在一起,年輕人多處處,感情肯定會好起來。」

  田曉霞沒理她媽,轉頭看向田福軍。

  「爸,今天文學討論會上,姐夫說文學應該走在時代前面。應該海納百川,容得下不一樣的聲音。」

  田福軍扣著腳丫子,點點頭。

  「你爸是學農業的,文學不是很了解。不過多一些不一樣的意見總是好事。」

  「姐夫還說,文學要為老百姓追求富裕生活的權力發聲。」


  田福軍聽完一頓,把手指從腳丫子裡抽出來,只輕聲嘟囔了一句:「他還真敢講。」

  徐國強抱著貓走了進來,聽到這話,眉頭皺了一下。

  「瞎鬧嘛。這樣的話也是胡亂說的?」

  田福軍沉吟了一會兒。

  「年輕人嘛。敢於說話不是壞事。我們這些幹部,應該多聽聽年輕人的呼聲。」

  徐國強看了他一眼,想了想還是決定開口。

  「福軍啊,你別怪爸多嘴。你要是少說點話,也不至於這樣的處境。」

  田福軍臉色微沉。

  「爸,我自己的工作心裡有數。」

  田福軍從來不在家裡談論工作。徐國強是唯一一個能提兩嘴的人,但也僅此而已。

  徐愛雲看了看田曉霞還在滴水的衣服。

  「別坐著了,快去把這一身濕衣服換了。」

  田曉霞這才站起來,跑回了自己房間。

  匆匆換完衣服,就坐到了書桌前。

  桌上放著一沓稿紙和一支鋼筆。

  田曉霞拿起筆,平復了一下心情,開始寫。

  「少平,我是如此激動,甚至等不到明天。我要把所有的激動都向你訴說。」

  少平現在在雙水村小學當代課老師。這一年多的時間,田曉霞經常給他寄《參考消息》,偶爾也會在報紙里夾一封信。

  雨點在窗戶上打的啪啪的響,田曉霞埋頭繼續寫。

  「今天黃原詩社來原西開文學討論會……」

  田曉霞寫得很快,字跡潦草,但每一筆都帶著使不完的勁。

  ……

  運輸部家屬院,三樓。

  「啊,疼。」

  「你輕一點!」

  「啊……疼!」

  是潤葉的聲音。

  李向前蹲在潤葉面前,手裡捏著一個棉球。

  「我已經很輕了。」

  潤葉白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李向前把蘸滿酒精的棉球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又看了看潤葉胳膊上的傷口,深吸一口氣。

  「你忍著點。我要來了。」

  說完,棉球往傷口上一按。

  「嘶……」

  潤葉疼得整個人往後一縮,藤椅跟著晃了兩下。

  她的頭髮還是濕漉漉的,貼在臉頰上,襯衫的袖子被折到肩膀上面,亮出胳膊上的傷口。

  李向前一邊用棉球小心地擦拭傷口周圍的泥漬,一邊嘴裡不停。

  「把你能的。還雨夜騎行不?喊都喊不住。」

  潤葉疼得悶哼一聲,腦袋偏向一邊,咬牙道。

  「還不是怪你。要不是你那油布擋住我的眼睛,車子能摔倒?」

  「怪我?」

  李向前一個棉球擦完,又取了一個新的,蘸上酒精。

  「那自行車都快被你蹬成暴力摩託了。讓你慢一點慢一點,喊都不喊不住。要不是我這兩條大長腿撐著給你當人肉剎車,你以為就傷一條胳膊?」

  潤葉白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處理完傷口,李向前找來一塊乾淨的毛巾遞過去。

  「趕緊把頭髮擦乾。別一會兒又感冒了。」

  潤葉接過毛巾。毛巾是乾燥的,上面一股淡淡的肥皂味。

  她鼻子動了一下,閉著嘴沒吭聲,把毛巾往頭上一蓋,胡亂揉了兩下。

  「阿嚏!」

  李向前一愣。

  「得。我這嘴開過光。」

  說完轉身往廚房走。

  廚房的煤爐子還有餘火,李向前添了枚蜂窩煤,隨即把陶罐坐到爐子上,倒上清水,往裡扔了一把紅棗、幾粒枸杞,又切了兩片姜,蓋子一捂。

  又找來搪瓷盆,從大鍋里舀了一盆熱水,端到客廳。

  剛才還坐在藤椅上的潤葉忽然不見了。


  李向前端著搪瓷盆往裡屋一看,潤葉已經換了身乾淨衣服,坐在自己的小床上,兩隻腳縮在床沿下面。濕衣服搭在床尾的椅背上,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淌水。

  他把搪瓷盆放到床前地上。

  「自己把腳放進去。」

  潤葉打了個噴嚏,沒動。

  「怎麼?還要我親自給你泡?」

  李向前說著,假模假樣地蹲下身子,伸手就要去抓潤葉的腳。

  潤葉嚇得兩隻腳猛地往後一縮,連忙開口。

  「我自己來!」

  李向前嘿嘿一笑,也不多說,轉身又回了廚房。

  等他端著一碗薑糖水過來時,潤葉已經把兩隻腳泡進了搪瓷盆里。熱氣騰騰的水面上映著一雙雪白的腳丫子,泡得微微發紅。

  潤葉的額頭上滲出了細細的汗珠。

  「把這個喝了。」

  李向前把碗遞過去。碗裡的薑糖水還冒著熱氣,上面飄著幾顆飽滿的紅棗,散發著辛辣的甜味。

  「喝碗薑糖水,發發汗,再睡個好覺。保准你明天早上起來生龍活虎。」

  潤葉抬頭看了他一眼。

  「阿嚏。你是怕明天沒人送你上班吧,阿嚏……」

  「知道就好。」

  李向前說著,把碗往潤葉身前一送。

  潤葉接過碗,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喝了一口。

  一股帶著辛辣的甜味在嘴裡散開,順著嗓子往下淌,一口下去,肚子裡暖烘烘的。

  她又喝了一口,沒說話。

  李向前見她喝了,才轉身去打熱水洗澡。

  等他洗完出來,也進了裡屋。

  兩人無話。

  李向前坐到自己的床邊,從桌上摸出雪花膏,擰開蓋子,用手指頭挖出一大坨,就往臉上一通抹。

  潤葉半靠在床頭,抬眼一瞧,李向前正對著巴掌大的鏡子,兩根手指在顴骨上畫著圈圈。

  「嘁,騷氣。」

  李向前嘿嘿一笑,把雪花膏在兩腮上來回推勻。

  「你不懂,男人要對自己好一點。沒瞧見嘛,皮膚眼見著潤滑了不少。」

  還別說,他的臉確實不像以前那麼黑了。以前原主在運輸部開大車,日頭底下來來去去,臉曬得跟黃土坡一個色。現在在文化館上班,風吹不著日曬不著,加上天天抹雪花膏,皮膚確實白淨了不少。

  李向前抹完臉,隨手拉開桌子的抽屜,想找塊手帕擦手。

  手帕沒摸到,倒摸出一個紅塑料殼的本子。

  結婚證。

  他把結婚證翻開,往床頭一靠,兩條腿翹到床尾,舉著結婚證看。

  結婚證上貼著兩人的合照。照片上的那個李向前笑得傻乎乎的,一臉幸福到失智的表情。旁邊的潤葉冷著一張臉,目光直視前方,嘴角繃得像刻出來的線條。

  李向前看著忍不住發笑。

  要是把這照片從中間剪開,完全看不出來是一張合照。

  活脫脫一張喜帖,一張是遺照。

  李向前咯咯地笑個不停。

  潤葉躺著,扭動了一下身子,瞥了一眼。

  「笑什麼?還不睡?」

  「睡睡。哈哈。」

  李向前把結婚證合上,塞回抽屜里。

  「我這就把燈關了。」

  說完,伸手從床頭摸出一根繩子。

  啪。

  屋子裡一下子暗了。

  窗外的雨還沒停,淅淅瀝瀝地敲著窗戶。

  潤葉靜靜的躺著,聽著外面的雨聲,又聽著對面床上傳來的均勻呼吸聲。

  薑糖水的餘溫,在肚子裡一陣一陣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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