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文學討論會（二）
齊文遠在一片掌聲中站了起來。
他沒有拿稿子，兩隻手撐在桌面上，目光掃了一圈全場。
「各位同志，很高興能在原西和大家見面。」
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帶著一種經過訓練的節奏感。
「今天討論的是文學方向，文學的組成部分有許多，比如詩歌、散文、雜文、小說等。首先我想談談詩歌，詩歌是中國文學最古老也是最純粹的形式。從屈原的《離騷》到李白杜甫，再到《紅樓夢》里那些穿插在敘事中的詩詞。詩歌從來不是文學的點綴，而是文學的骨架。」
他頓了一下。
「我們這個時代的文學正在經歷一次轉型。舊的模式已經不能滿足我們的表達需要。
比如詩歌，正興起的朦朧詩也是對未來詩歌方向的一種探索，這體現了我們年輕人在文學上的銳意進取。
新的方向還在摸索當中。我認為，未來的文學方向應該是仰望星空，我們應該看的更遠，要著眼於物質之外的精神世界。
文學應該是凝練情緒的表達，追求語言的純粹性和精神的超越性，是我們在探索文學方向上必須堅守的生命線，我們絕不能讓文學淪為庸俗的工具。」
齊文遠的目光掃過全場。
「現在，貪婪和金錢至上的思潮隱隱有抬頭的趨勢。作為文學工作者，我們不僅要在文字中對此進行批判，更要以身作則，知行合一。文學的純潔性高於一切。」
說完，他坐了下來。
掌聲經久不息。好幾個人站起來鼓掌。
站在後排的田曉霞眼眸閃爍，拼命叫好。楊森也鼓得很用力，臉上難得露出一絲不像老楊的表情。小趙禮貌性地拍了兩下。
李向前也拍了兩下巴掌。
仰望星空說得好聽，你先別往杜麗麗領口仰就行了。
接下來是其他詩社成員依次發言。大多簡短，無非是附和齊文遠的理念，「仰望星空」「追求純粹」「知行合一」之類的詞反覆出現，像是一群回聲。
輪到杜麗麗了。
杜麗麗站起來，先環顧了一圈。
「各位同志，首先我代表原西縣的文化工作者，再次歡迎黃原詩社的到來。」
她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面前的稿紙。
「關於文學方向，我有一個觀點。文學應該走在時代前面。」
這句話一出，不少人都點起頭。齊文遠也朝杜麗麗投來一個讚賞的目光。
走在時代前面，誰不同意呢。
杜麗麗繼續說。
「文學不應該只沉浸於過去的苦難敘事，或者個人的自我感知。文學應該雙手沾泥，關注普通人的生活，關注老百姓對美好生活的嚮往。文學應該為老百姓追求富裕生活的權力發聲。」
此話一出，全場安靜。
安靜了大約三秒。
然後交頭接耳的嗡嗡聲從四面八方冒了出來。
齊文遠的臉色陰晴不定。
雙手沾泥，正好和他提出的仰望星空相反。當然，仰望星空和雙手沾泥本來不矛盾，但杜麗麗後面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為老百姓追求富裕生活的權力發聲？
這不是讓文學給金錢站台嗎？
杜正賢的臉憋得通紅，轉頭偷偷看了一眼馬國雄。
馬國雄的臉已經黑了。為老百姓追求富裕生活的權力發聲，這是哪門子的歪風邪氣？這些話要是被黃原詩社的同志帶回黃原，傳到苗凱書記的耳朵里那還了得？苗書記上回來視察的時候可是剛剛點名批評了「歪風邪氣」。
賈冰倒沒什麼太大的反應。他把脖子上的眼鏡又推到鼻樑上，捋了捋不多的頭髮，面露沉思。
杜麗麗沒有注意到這些。她還在繼續。
「文學不能只沉浸於過去，不然只會淪為一個時代的悼詞，散發著屍體上的腐爛味。文學應該像一把刀子，劃開偏見的帷幕，歌頌普通老百姓的拼搏，歌頌他們對美好生活的……」
「行了！」
杜正賢見勢不妙，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打斷了女兒的發言。
「你從哪看來的歪邪理論？年紀輕輕不會分辨，就在這裡胡亂發言！」
杜麗麗一愣。
她剛想反駁，齊文遠已經站了起來。
「杜麗麗同志，恕我直言。」
齊文遠的聲音沉穩且鋒利。
「你剛才說的這些，是典型的資產階級文藝思潮的尾巴。讓文學為金錢發聲，為金錢站台，做金錢的奴隸。」
他停了一下。
「如果這就是文學的未來，那我寧願沒有文學。」
掌聲響了起來，不時有人站起來附和齊文遠。
「對啊，所謂的富裕生活，不就是向錢看，如果都向錢看，那整個社會就成了功利型社會。」
「是的，文學還要為這種個人對金錢的貪婪發聲，齊社長說的對，如果這就是文學的未來，這種未來不要也罷。」
「對，從蘇俄的苦難文學，到時下興起的反思文學，甚至舊社會的文學，沒有哪一部偉大作品是為了維護個人的貪婪，無不是諷刺金錢的腐朽，諷刺享受主義帶來的社會崩塌。」
嗡嗡的議論聲越來越大。
杜麗麗站在那裡，哪裡見過這種場面？臉一陣白一陣紅。那些嗡嗡的質問聲、齊文遠的訓斥、父親的黑臉、無數雙異樣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從四面八方扎了過來。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李向前。
李向前正縮在椅子裡，朝她努了努嘴。
意思很明確，這是你惹出來的，不關我的事。
杜正賢看著女兒的表情，又氣又急。他知道女兒說的這些話不可能是她自己想出來的。什麼「雙手沾泥」「屍體上的腐爛味」，這種措辭不是杜麗麗的風格。
他一巴掌又拍在桌上。
「這些話到底是從哪本書上看來的？還是從其他人那裡聽來的？你說！」
杜麗麗嘴唇哆嗦，低頭看著李向前。
李向前連忙把頭埋下去。
別看我。別看我。別看我。
杜正賢看著女兒，大聲吼。
「誰？」
杜麗麗沉默了幾秒。
手才緩緩抬了起來，指了指旁邊。
「是……是向前和我說的。」
嘩！
全場的目光齊刷刷地轉了過來。
幾十雙眼睛，落在了李向前身上。
李向前緩緩抬起頭。
丟雷老味。
他沒有拿稿子，兩隻手撐在桌面上，目光掃了一圈全場。
「各位同志，很高興能在原西和大家見面。」
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帶著一種經過訓練的節奏感。
「今天討論的是文學方向，文學的組成部分有許多，比如詩歌、散文、雜文、小說等。首先我想談談詩歌，詩歌是中國文學最古老也是最純粹的形式。從屈原的《離騷》到李白杜甫，再到《紅樓夢》里那些穿插在敘事中的詩詞。詩歌從來不是文學的點綴，而是文學的骨架。」
他頓了一下。
「我們這個時代的文學正在經歷一次轉型。舊的模式已經不能滿足我們的表達需要。
比如詩歌，正興起的朦朧詩也是對未來詩歌方向的一種探索，這體現了我們年輕人在文學上的銳意進取。
新的方向還在摸索當中。我認為，未來的文學方向應該是仰望星空，我們應該看的更遠，要著眼於物質之外的精神世界。
文學應該是凝練情緒的表達，追求語言的純粹性和精神的超越性，是我們在探索文學方向上必須堅守的生命線，我們絕不能讓文學淪為庸俗的工具。」
齊文遠的目光掃過全場。
「現在，貪婪和金錢至上的思潮隱隱有抬頭的趨勢。作為文學工作者，我們不僅要在文字中對此進行批判，更要以身作則，知行合一。文學的純潔性高於一切。」
說完，他坐了下來。
掌聲經久不息。好幾個人站起來鼓掌。
站在後排的田曉霞眼眸閃爍，拼命叫好。楊森也鼓得很用力，臉上難得露出一絲不像老楊的表情。小趙禮貌性地拍了兩下。
李向前也拍了兩下巴掌。
仰望星空說得好聽，你先別往杜麗麗領口仰就行了。
接下來是其他詩社成員依次發言。大多簡短，無非是附和齊文遠的理念，「仰望星空」「追求純粹」「知行合一」之類的詞反覆出現，像是一群回聲。
輪到杜麗麗了。
杜麗麗站起來，先環顧了一圈。
「各位同志，首先我代表原西縣的文化工作者，再次歡迎黃原詩社的到來。」
她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面前的稿紙。
「關於文學方向，我有一個觀點。文學應該走在時代前面。」
這句話一出，不少人都點起頭。齊文遠也朝杜麗麗投來一個讚賞的目光。
走在時代前面，誰不同意呢。
杜麗麗繼續說。
「文學不應該只沉浸於過去的苦難敘事，或者個人的自我感知。文學應該雙手沾泥，關注普通人的生活，關注老百姓對美好生活的嚮往。文學應該為老百姓追求富裕生活的權力發聲。」
此話一出，全場安靜。
安靜了大約三秒。
然後交頭接耳的嗡嗡聲從四面八方冒了出來。
齊文遠的臉色陰晴不定。
雙手沾泥，正好和他提出的仰望星空相反。當然，仰望星空和雙手沾泥本來不矛盾，但杜麗麗後面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為老百姓追求富裕生活的權力發聲？
這不是讓文學給金錢站台嗎？
杜正賢的臉憋得通紅，轉頭偷偷看了一眼馬國雄。
馬國雄的臉已經黑了。為老百姓追求富裕生活的權力發聲，這是哪門子的歪風邪氣？這些話要是被黃原詩社的同志帶回黃原，傳到苗凱書記的耳朵里那還了得？苗書記上回來視察的時候可是剛剛點名批評了「歪風邪氣」。
賈冰倒沒什麼太大的反應。他把脖子上的眼鏡又推到鼻樑上，捋了捋不多的頭髮，面露沉思。
杜麗麗沒有注意到這些。她還在繼續。
「文學不能只沉浸於過去，不然只會淪為一個時代的悼詞，散發著屍體上的腐爛味。文學應該像一把刀子，劃開偏見的帷幕，歌頌普通老百姓的拼搏，歌頌他們對美好生活的……」
「行了！」
杜正賢見勢不妙，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打斷了女兒的發言。
「你從哪看來的歪邪理論？年紀輕輕不會分辨，就在這裡胡亂發言！」
杜麗麗一愣。
她剛想反駁，齊文遠已經站了起來。
「杜麗麗同志，恕我直言。」
齊文遠的聲音沉穩且鋒利。
「你剛才說的這些，是典型的資產階級文藝思潮的尾巴。讓文學為金錢發聲，為金錢站台，做金錢的奴隸。」
他停了一下。
「如果這就是文學的未來，那我寧願沒有文學。」
掌聲響了起來，不時有人站起來附和齊文遠。
「對啊，所謂的富裕生活，不就是向錢看，如果都向錢看，那整個社會就成了功利型社會。」
「是的，文學還要為這種個人對金錢的貪婪發聲，齊社長說的對，如果這就是文學的未來，這種未來不要也罷。」
「對，從蘇俄的苦難文學，到時下興起的反思文學，甚至舊社會的文學，沒有哪一部偉大作品是為了維護個人的貪婪，無不是諷刺金錢的腐朽，諷刺享受主義帶來的社會崩塌。」
嗡嗡的議論聲越來越大。
杜麗麗站在那裡，哪裡見過這種場面？臉一陣白一陣紅。那些嗡嗡的質問聲、齊文遠的訓斥、父親的黑臉、無數雙異樣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從四面八方扎了過來。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李向前。
李向前正縮在椅子裡，朝她努了努嘴。
意思很明確，這是你惹出來的，不關我的事。
杜正賢看著女兒的表情，又氣又急。他知道女兒說的這些話不可能是她自己想出來的。什麼「雙手沾泥」「屍體上的腐爛味」，這種措辭不是杜麗麗的風格。
他一巴掌又拍在桌上。
「這些話到底是從哪本書上看來的？還是從其他人那裡聽來的？你說！」
杜麗麗嘴唇哆嗦，低頭看著李向前。
李向前連忙把頭埋下去。
別看我。別看我。別看我。
杜正賢看著女兒，大聲吼。
「誰？」
杜麗麗沉默了幾秒。
手才緩緩抬了起來，指了指旁邊。
「是……是向前和我說的。」
嘩！
全場的目光齊刷刷地轉了過來。
幾十雙眼睛，落在了李向前身上。
李向前緩緩抬起頭。
丟雷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