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文學討論會（一）
李向前看了看滿地的灰塵和桌椅，又看了看門口。
跑不掉了。
他挽起袖子，開始搬桌子。
楊森在另一頭搬，兩人各忙各的，偶爾對視一眼，誰也沒說話。
田曉霞找來了笤帚和水桶，先掃了一遍地，又往地上灑了水壓灰，再掃一遍。
小趙從凳子上下來，金色麥田上畫上了一群白鴿，小趙拍了拍手，看了看整體效果，還算滿意。他又幫著把搪瓷缸子和暖瓶搬到了桌上，每個位置上放一隻缸子。
快到中午的時候，禮堂總算像個樣子了。
桌椅擺成了一個大方形，圍合出一個開放式的座談空間。小趙在正中央的桌面上鋪了一塊綠絨布，把搪瓷茶壺擱在上面。橫幅端端正正地掛在背景板上，白鴿在金色麥浪上方展翅。
從外面看進來，確實有那麼一點文化工作者開會的架勢。
中午吃的是麵餅。
食堂的師傅把麵餅和鹹菜裝在搪瓷盆里送過來，幾人蹲在禮堂外面的走廊上吃。田曉霞、小趙和楊森吃得津津有味，麵餅掰成幾塊蘸著鹹菜汁，嚼得嘎嘣脆。
李向前嫌棄的看了一眼餅，又大又硬，不知道從哪個方向下嘴。
咬了一口。
硬。
嚼了半天嚼不爛，又拿搪瓷缸子灌了三口水，才把餅壓進喉嚨里。
再咬一口。
還是硬。
又灌了三口水。
一口餅兌三口水，這也叫工作餐？
早知道還不如去蹭杜館長的碳水炸彈。
下午四點。
縣革委會的禮堂外面，人已經聚了一大堆。
黃原來的文化工作者們三三兩兩地往裡走，各個手裡捏著筆記本，有的還夾著雜誌。年紀大多在二十到三十歲之間，穿著打扮比原西縣的人時髦一些，說話的口音也帶著黃原城裡那種略顯洋氣的味道。
田曉霞看到人群往裡涌，連忙拍了拍一旁癱坐在椅子上的李向前。
「姐夫，人來了！「
李向前不情不願地站起來。
楊森和小趙早已經站得筆直，楊森還特意把襯衫的領子理了理。
人群里，杜麗麗正和一個戴眼鏡的高瘦男人有說有笑。那男人穿著一件灰白色的襯衫，袖口卷了兩道，時不時扶一下鼻樑上的眼鏡，笑得很含蓄，和杜麗麗那種咧開腮幫子的笑法完全不是一個路數，斯文極了。
李向前見杜麗麗如見猛虎，腳步忍不住往後縮了縮，主動把身位往後面挪了挪。
田曉霞眼睛一亮，扯了扯李向前的衣角，小聲說。
「姐夫快看，那就是齊文遠，他是詩人。」
李向前縮在後面瞧了一眼，齊文遠身姿筆直，腳步跨的非常有節奏，杜麗麗緊挨著陪同。
「杜麗麗眼睛能吃人，那眼鏡男表面看著矜持，心裡估計早就心猿意馬了。」
齊文遠笑得斯文，眼神有意無意的往杜麗麗領口方向瞟。
楊森在旁邊也小聲說了一句。
「齊文遠，黃原詩社的筆桿子。」
語氣里滿是認真和敬畏。
小趙看著齊文遠被一群人簇擁著走進禮堂，忍不住小聲感嘆。
「還是寫詩好啊。寫幾個字就能成為縣領導的座上賓。」
李向前笑了笑，輕輕碰了一下小趙的胳膊。
「怎麼了？原西畢卡索。我覺得你畫的那幾隻鳥就比什麼上雜誌的詩強。」
「向前同志，那是白鴿。象徵和平。」
小趙認真糾正道。
人群進來，逐漸落座。
馬國雄坐在正中間的位置上，左手邊是杜正賢，右手邊是賈冰。
賈冰是個黑瘦的中年人，頭髮不多，脖子上掛著一副鏡片極厚的眼鏡。他是《黃原文藝》的主編，在黃原文學圈裡算是個有分量的人物。
齊文遠緊挨著賈冰坐下。他是黃原詩社的社長。
座位很快填滿了。到場的大多是黃原詩社的成員，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居多，不少是黃原師專的學生。能進詩社的，多少在《黃原文藝》上發表過作品，在學校里也算是風雲人物。
沒有座位的人站在後面。田曉霞、楊森、小趙都擠在後排。
杜麗麗入座了一會兒，見自己旁邊的椅子還空著，兩隻大眼睛像雷達一樣在會場掃了一圈，終於在角落裡鎖定了正在裝死的李向前。
她直接朝他招手。
李向前無奈，勾著腦袋挪步到杜麗麗身旁，側著身子坐進了椅子裡。剛一抬頭，就看見後排的田曉霞正朝他招手，眼睛亮閃閃。
杜麗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皺著眉。
「你怎麼連紙筆都不帶？」
「我累死累活一天，你現在質問我為什麼不帶紙筆？」
「在座的就你沒有紙筆。你還真行。」
杜麗麗壓低聲音，語氣沖極了。
她是這場會議的主要組織者之一，絕不能出半點差錯。
李向前環顧了一圈，確實每個人面前都放著小本本和筆，各個面色凝重又認真。只有坐在正中間的馬國雄面前是空的。
「他不是也沒帶嘛。別光說我。」
李向前朝馬國雄方向努了努嘴。
杜麗麗白了他一眼。
「人是縣革委會副主任，專管文聯教育這一塊的。人家是領導，例行與會。你是誰？」
「那要不我去另一桌？」
李向前說著，朝田曉霞方向指了指。
「行了，坐下別動。」
……
討論會在杜正賢的開場白中正式開始。
杜正賢站起來，滿面紅光。
「各位領導，各位黃原來的同志，大家下午好。
我是原西縣文化館館長杜正賢。首先，我代表原西縣文化館，對黃原詩社的各位同志表示最熱烈的歡迎。
原西縣雖然地方小，條件有限，但我們對文化事業的重視一點不比黃原少。這次黃原詩社能把討論會放在原西，是對我們原西文化工作的肯定和鼓勵。下面有請馬主任做會前致辭。」
掌聲響起。
馬國雄站了起來，等掌聲稍息才開口。
「各位同志，大家好。首先我代表原西縣革委會，對黃原詩社的同志們表示熱烈歡迎。
文化工作是革命工作的重要組成部分，苗凱書記多次強調，文化陣地不能丟，文化工作要服務於建設大局。這次討論會在原西召開，是黃原文化界對我們原西的信任，也是對原西文化工作的一次檢驗。
希望各位同志暢所欲言，為黃原的文化事業出謀劃策，讓黃原的聲音成為全國文學方向的一部分，起到啟發和引領的作用。預祝大會圓滿成功。」
話音一落，掌聲一片。馬國雄點點頭，笑著坐下。
接下來是賈冰。
賈冰把掛在脖子上的眼鏡架到鼻樑上，從公文包里翻出一份手寫的稿子。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
「同志們，這兩年我們的文學生態正在發生深刻的變化。反思文學的興起，朦朧詩的出現，都在說明一個問題，就是我們的文學正在尋找新的方向。
《黃原文藝》創刊以來，一直致力於為黃原地區的文學工作者提供發表的平台。目前發表了超過三百篇各類文學作品，其中不少被省級刊物轉載。
黃原詩社是我們最重要的創作力量之一，齊文遠同志作為社長，過去一年發表了十二首詩歌，其中一首被《延河》收錄，這是黃原文學界的驕傲。
今天討論的主題是文學方向，希望大家結合自己的創作實踐，談一談對當下文學走向的理解和期待。下面請齊文遠同志發言。」
掌聲比前面兩次都熱烈。
跑不掉了。
他挽起袖子，開始搬桌子。
楊森在另一頭搬，兩人各忙各的，偶爾對視一眼，誰也沒說話。
田曉霞找來了笤帚和水桶，先掃了一遍地，又往地上灑了水壓灰，再掃一遍。
小趙從凳子上下來，金色麥田上畫上了一群白鴿，小趙拍了拍手，看了看整體效果，還算滿意。他又幫著把搪瓷缸子和暖瓶搬到了桌上，每個位置上放一隻缸子。
快到中午的時候，禮堂總算像個樣子了。
桌椅擺成了一個大方形，圍合出一個開放式的座談空間。小趙在正中央的桌面上鋪了一塊綠絨布，把搪瓷茶壺擱在上面。橫幅端端正正地掛在背景板上，白鴿在金色麥浪上方展翅。
從外面看進來，確實有那麼一點文化工作者開會的架勢。
中午吃的是麵餅。
食堂的師傅把麵餅和鹹菜裝在搪瓷盆里送過來，幾人蹲在禮堂外面的走廊上吃。田曉霞、小趙和楊森吃得津津有味，麵餅掰成幾塊蘸著鹹菜汁，嚼得嘎嘣脆。
李向前嫌棄的看了一眼餅，又大又硬，不知道從哪個方向下嘴。
咬了一口。
硬。
嚼了半天嚼不爛，又拿搪瓷缸子灌了三口水，才把餅壓進喉嚨里。
再咬一口。
還是硬。
又灌了三口水。
一口餅兌三口水，這也叫工作餐？
早知道還不如去蹭杜館長的碳水炸彈。
下午四點。
縣革委會的禮堂外面，人已經聚了一大堆。
黃原來的文化工作者們三三兩兩地往裡走，各個手裡捏著筆記本，有的還夾著雜誌。年紀大多在二十到三十歲之間，穿著打扮比原西縣的人時髦一些，說話的口音也帶著黃原城裡那種略顯洋氣的味道。
田曉霞看到人群往裡涌，連忙拍了拍一旁癱坐在椅子上的李向前。
「姐夫，人來了！「
李向前不情不願地站起來。
楊森和小趙早已經站得筆直，楊森還特意把襯衫的領子理了理。
人群里，杜麗麗正和一個戴眼鏡的高瘦男人有說有笑。那男人穿著一件灰白色的襯衫，袖口卷了兩道，時不時扶一下鼻樑上的眼鏡，笑得很含蓄，和杜麗麗那種咧開腮幫子的笑法完全不是一個路數，斯文極了。
李向前見杜麗麗如見猛虎，腳步忍不住往後縮了縮，主動把身位往後面挪了挪。
田曉霞眼睛一亮，扯了扯李向前的衣角，小聲說。
「姐夫快看，那就是齊文遠，他是詩人。」
李向前縮在後面瞧了一眼，齊文遠身姿筆直，腳步跨的非常有節奏，杜麗麗緊挨著陪同。
「杜麗麗眼睛能吃人，那眼鏡男表面看著矜持，心裡估計早就心猿意馬了。」
齊文遠笑得斯文，眼神有意無意的往杜麗麗領口方向瞟。
楊森在旁邊也小聲說了一句。
「齊文遠，黃原詩社的筆桿子。」
語氣里滿是認真和敬畏。
小趙看著齊文遠被一群人簇擁著走進禮堂，忍不住小聲感嘆。
「還是寫詩好啊。寫幾個字就能成為縣領導的座上賓。」
李向前笑了笑，輕輕碰了一下小趙的胳膊。
「怎麼了？原西畢卡索。我覺得你畫的那幾隻鳥就比什麼上雜誌的詩強。」
「向前同志，那是白鴿。象徵和平。」
小趙認真糾正道。
人群進來，逐漸落座。
馬國雄坐在正中間的位置上，左手邊是杜正賢，右手邊是賈冰。
賈冰是個黑瘦的中年人，頭髮不多，脖子上掛著一副鏡片極厚的眼鏡。他是《黃原文藝》的主編，在黃原文學圈裡算是個有分量的人物。
齊文遠緊挨著賈冰坐下。他是黃原詩社的社長。
座位很快填滿了。到場的大多是黃原詩社的成員，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居多，不少是黃原師專的學生。能進詩社的，多少在《黃原文藝》上發表過作品，在學校里也算是風雲人物。
沒有座位的人站在後面。田曉霞、楊森、小趙都擠在後排。
杜麗麗入座了一會兒，見自己旁邊的椅子還空著，兩隻大眼睛像雷達一樣在會場掃了一圈，終於在角落裡鎖定了正在裝死的李向前。
她直接朝他招手。
李向前無奈，勾著腦袋挪步到杜麗麗身旁，側著身子坐進了椅子裡。剛一抬頭，就看見後排的田曉霞正朝他招手，眼睛亮閃閃。
杜麗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皺著眉。
「你怎麼連紙筆都不帶？」
「我累死累活一天，你現在質問我為什麼不帶紙筆？」
「在座的就你沒有紙筆。你還真行。」
杜麗麗壓低聲音，語氣沖極了。
她是這場會議的主要組織者之一，絕不能出半點差錯。
李向前環顧了一圈，確實每個人面前都放著小本本和筆，各個面色凝重又認真。只有坐在正中間的馬國雄面前是空的。
「他不是也沒帶嘛。別光說我。」
李向前朝馬國雄方向努了努嘴。
杜麗麗白了他一眼。
「人是縣革委會副主任，專管文聯教育這一塊的。人家是領導，例行與會。你是誰？」
「那要不我去另一桌？」
李向前說著，朝田曉霞方向指了指。
「行了，坐下別動。」
……
討論會在杜正賢的開場白中正式開始。
杜正賢站起來，滿面紅光。
「各位領導，各位黃原來的同志，大家下午好。
我是原西縣文化館館長杜正賢。首先，我代表原西縣文化館，對黃原詩社的各位同志表示最熱烈的歡迎。
原西縣雖然地方小，條件有限，但我們對文化事業的重視一點不比黃原少。這次黃原詩社能把討論會放在原西，是對我們原西文化工作的肯定和鼓勵。下面有請馬主任做會前致辭。」
掌聲響起。
馬國雄站了起來，等掌聲稍息才開口。
「各位同志，大家好。首先我代表原西縣革委會，對黃原詩社的同志們表示熱烈歡迎。
文化工作是革命工作的重要組成部分，苗凱書記多次強調，文化陣地不能丟，文化工作要服務於建設大局。這次討論會在原西召開，是黃原文化界對我們原西的信任，也是對原西文化工作的一次檢驗。
希望各位同志暢所欲言，為黃原的文化事業出謀劃策，讓黃原的聲音成為全國文學方向的一部分，起到啟發和引領的作用。預祝大會圓滿成功。」
話音一落，掌聲一片。馬國雄點點頭，笑著坐下。
接下來是賈冰。
賈冰把掛在脖子上的眼鏡架到鼻樑上，從公文包里翻出一份手寫的稿子。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
「同志們，這兩年我們的文學生態正在發生深刻的變化。反思文學的興起，朦朧詩的出現，都在說明一個問題，就是我們的文學正在尋找新的方向。
《黃原文藝》創刊以來，一直致力於為黃原地區的文學工作者提供發表的平台。目前發表了超過三百篇各類文學作品，其中不少被省級刊物轉載。
黃原詩社是我們最重要的創作力量之一，齊文遠同志作為社長，過去一年發表了十二首詩歌，其中一首被《延河》收錄，這是黃原文學界的驕傲。
今天討論的主題是文學方向，希望大家結合自己的創作實踐，談一談對當下文學走向的理解和期待。下面請齊文遠同志發言。」
掌聲比前面兩次都熱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