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田曉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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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磨蹭到下午,小趙才帶著李向前去業務室做了一下簡單的登記,負責登記的是個大姐,姓孫。

  孫大姐得知李向前的檔案還在運輸部,又知道李向前上一份工作是開大車,嘴裡忍不住嘟囔:「開大車的也能來文化館,這縣文化館的門檻是越來越低了。」

  一旁的小趙聽到,生怕李向前不悅,趕緊解釋,「向前同志是杜館長親自找李主任要的人,有真才實學的。」

  「李主任?」孫大姐疑惑。

  「對,李登雲主任,向前同志是李主任的兒子。」

  孫大姐一聽,眼睛頓時一亮,隨即滿臉堆笑。

  「那肯定是真才實學,以前都號召知識青年向農民學習,向前同志是開大車的,技術性人才,我們更要向向前同志學習。」

  扮完工作登記後,孫大姐又熱心的朝李向前囑咐,讓李向前儘快辦理工作遷入。

  李向前有氣無力的呵呵一笑,點點頭。

  這文化館的食堂,中午提供的飯菜簡直是碳水炸彈,李向前生生啃了兩個白面饃,到現在還覺得嗓子眼膈的慌。

  出了業務室,小趙又帶著李向前去了閱覽室,像是在帶他熟悉工作。

  文化館的閱覽室是一間靠南的窯洞,光線最好,窗台上擺著兩盆弔蘭,綠油油的。

  「吊蘭吃水,可不好伺候。」李向前指了指窗台上的吊蘭。

  「以前沒有,是麗麗養的。」

  「呵,還真是精力旺盛。」

  李向前暗暗吐槽。

  「小趙老師,你先去忙吧,我自己熟悉熟悉就行。」

  「好嘞,那你隨便看看,有什麼不懂的就來問我。」

  小趙說完,才笑呵呵的回了創作室。

  閱覽室靠牆放了三排木頭書架,架子上稀稀拉拉地放著些雜誌和舊書。品種不多,但在原西縣已經算是最大的圖書館了。

  李向前支走小趙,本意是找個安靜地方打盹。

  剛拐進第三排書架的角落,正準備靠著牆壁閉眼,李向前忽然聽到書架那頭傳來翻書的聲音。

  有人蹲在地上。

  李向前探頭一看。

  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扎著兩條辮子,穿著一件藍布衫,正蹲在書架最底層翻雜誌。

  女孩似乎感覺到了目光,抬起頭來。

  「姐夫?」

  女孩站了起來,手裡還攥著一本舊雜誌。

  「你怎麼在這兒?」

  「田……田曉霞?」

  李向前看到一個活人站在自己面前,雖然心裡有準備,但還是頗感意外。

  「我在這上班呢。」李向前定了定神道。

  「上班?」

  田曉霞的眉毛差點飛到額頭上。

  她認識李向前。去年過年的時候,李向前跟著潤葉姐回來走動,在家裡見過一次。不過印象不怎麼樣。在她記憶里,這個姐夫就是個悶頭悶腦的司機,話不多,全程就是盯著潤葉姐看。

  「你不開車了?來文化館?」

  「剛調過來的。」

  田曉霞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腦子裡有許多和孫大姐一樣的問號,不過到底是把話咽了回去。

  「你來借書?」李向前問。

  「嗯,暑假了,學校沒書看。」

  田曉霞在李向前對面的牆根蹲了下來,把雜誌擱在膝蓋上。

  「姐夫,潤葉姐最近還好吧?」

  「好著呢。」

  「我聽說……」

  田曉霞猶豫了一下。

  「聽說什麼?」

  「我好像聽人說潤葉姐懷孕了?」

  李向前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你從哪聽的?」

  「雙水村那邊傳過來的,我大爸家裡人都在說。」

  李向前雙手捂臉,悶悶地呻吟了一聲。

  狗日的王滿銀。

  「沒有。沒懷。就是我燉了一鍋雞湯,買了點紅棗枸杞,有人就以為你潤葉姐有了。」


  田曉霞愣了兩秒,隨即噗嗤笑了出來。

  「就因為燉雞湯?」

  「你姐說,在原西縣,一個男人燉雞湯只有兩種可能,一是過年,二是媳婦坐月子或者有身子。六月份不過年,所以……」

  「所以就懷了。」

  田曉霞笑得前仰後合,辮子都甩到了肩膀前面。

  「你一個大男人,怎麼想著燉雞湯?」

  「我就是嘴饞。以前跑車的時候吃過外頭的雞湯,覺得好喝,自己試著燉了一回。誰知道惹出這麼大動靜。」

  「那是挺特別的。」

  田曉霞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

  「我們雙水村的男人,別說燉雞湯了,連灶台都不怎麼碰。」

  「不碰灶台那吃什麼?等天上掉啊?」

  「等婆姨做嘛。」

  「那怎麼行,男人能頂半邊天。」

  田曉霞又笑了,「男人能頂半邊天,嗯,說的對。」

  「姐夫,你說的有道理。我有時候就覺得,這邊的男人把什麼事都推給婆姨,自己倒心安理得。」

  「那你將來可得找個會做飯的。」

  「我將來要當記者。」

  田曉霞忽然坐直了,眼神亮得嚇人。

  「我覺得這個世界上有太多事情需要有人去看、去寫、去說出來。」

  李向前看著她,點了點頭,心中感慨,當年自己讀到田曉霞死的片段,還老淚縱橫了一把。現在田曉霞就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還是自己的老婆的堂妹。

  「好志向。不過當記者的同時,也要把自己照顧好。先要學會愛自己,才能愛其他人,安全第一。」

  田曉霞好像沒太聽進去。

  「記者就是要深入一線啊,就是要把最新的信息提供給大家。這個社會總要有人沖在前面,奉獻出自己。

  保爾柯察金說過,人的一生應該這樣度過,當回憶往事的時候,他不會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而羞愧,在臨死的時候,他能夠說……」

  「嘚嘚嘚,這話我聽過,還考過。」李向前趕緊打斷。

  「奉獻是好事,但奉獻不等於把自己搞沒了。如果每個人都先把自己活好了,社會自然就好了。」

  李向前繼續道。

  田曉霞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沒有反駁。

  她不完全認同這個說法,但也沒法說它全錯。她還年輕,世界在她面前剛剛展開第一頁,裝得下不同的聲音。

  「對了,你在學校參加什麼社團沒有?」

  李向前岔開了話題。

  「沒有!我感覺學校的社團一副官僚氣息,死氣沉沉。我想參加黃原詩社。」

  田曉霞眼睛又亮了。

  「你知道齊文遠嗎?黃原詩社的,特別厲害。他在《黃原文藝》上發過好幾首詩,還有一首上了《延河》。我們學校好多同學都在傳他的詩。」

  她翻開手裡的雜誌,找了一會兒,指著其中一頁。

  「你聽這一句:'大地是沉默的犁鏵,翻開黑夜的胸膛,播種黎明的骨血。'」

  田曉霞念完,滿臉憧憬。

  李向前聽完,心中感嘆。

  這個時代的文學工作者是真幸福,寫兩句意象堆疊的句子,就能收穫一大堆小粉絲。擱在後世,這水平發在網上連評論區都翻不出一朵浪花來。

  「嗯,寫得挺有勁的。」

  李向前給了一個不痛不癢的評價。

  田曉霞有點失望:「就這?」

  「我不太懂詩。你想加入詩社可以找麗麗,她就在隔壁辦公室,我聽館裡的其他同志說,她是詩社的成員。」

  「真的?那改天我去找她。」

  田曉霞把雜誌合上,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姐夫,你們這閱覽室的書也太少了。」

  「你跟杜館長提去,我第一天上班管不了這事。」

  李向前起身,在書架上翻了翻,抽出了一本封面發黃的書,書面凝滿了灰塵。


  「這本你可以看看。」

  田曉霞接過來一看。

  《飄》。

  瑪格麗特·米切爾。

  「這本書我聽同學提起過,前幾年還被掃進了歷史的垃圾堆,怎麼文化館有?」

  「是啊,垃圾堆,不然怎麼這麼多灰塵。」

  李向前靠著書架,手指敲了敲書的封面。

  田曉霞翻了翻,有些好奇。

  「我聽我同學說,這本書講的是一個自私的女人?」

  「正因為她自私,她才在所有人都垮掉的時候活了下來,還養活了一家子人。」

  「你看過?」田曉霞問。

  「看過一點。」

  「行,那我好好看看,我先借走了。」

  田曉霞把書抱在懷裡。

  李向前帶著田曉霞去櫃檯上做了登記,又把田曉霞送出了閱覽室。

  「對了,曉霞。」

  李向前叫住田曉霞。

  「嗯?」

  「別光讀書,死氣沉沉的。學生嘛,愛好多一點,有空也學學游泳。」

  田曉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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