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杜麗麗
縣文化館在原西縣城的東頭，幾間窯洞加一個小院子，院牆上刷著白灰標語，大門兩邊各種了一棵槐樹。
潤葉把李向前放到了院門口，就自顧去了學校。
李向前到的時候，館裡還沒什麼人。
杜正賢的辦公室門關著，裡面似乎有人在說話。靠東邊的一間窯洞門半掩，那是閱覽室。靠西邊兩間是辦公室，門口掛著「業務組「和「創作組「的木牌子。
李向前被安排在創作組。
說是創作組，其實就是一間十來平米的窯洞，擺了三張辦公桌，桌上堆著發黃的雜誌和手抄的宣傳稿。牆上貼著一張褪了色的延河文藝座談會的講話海報，海報旁邊釘著一排鐵鉤子，上面掛著幾頂落灰的草帽。
創作組，一共三個人。
一位是五十出頭的半退休老頭，見楊樹林，可能五行缺木，所以取了這麼多木的名字，館裡人都喊他老楊。
老楊在文化館幹了十五年，寫了十五年宣傳稿。長著一張苦瓜臉，嘴角永遠往下耷拉著，看誰都像欠他二百塊錢似的。
李向前進門的時候，老楊正坐在自己桌前用蘸水鋼筆抄材料，抬頭看了一眼，沒吭聲，又埋頭繼續奮筆疾書。
另一位趙樂理，二十六七歲的樣子，美術幹事，手巧，畫偉人像是一絕。館裡人都喊他小趙。這人嘴上不說什麼，但眼珠子靈活得很，什麼都看在眼裡。李向前進來的時候，小趙從桌子後面探出腦袋，笑嘻嘻地打了個招呼。
「你就是李向前？早聽杜館長說了，歡迎歡迎。」
「嗯，以後多關照。」
「你坐那個桌子，靠窗的那個，位置最好，能透點風。」
小趙一邊說一邊朝老楊那邊努了努嘴，壓低聲音：「老楊脾氣不好，你別理他，他對誰都那樣。」
李向前點了點頭，在自己的桌前坐下。
桌上擱著一隻搪瓷缸子，缸子上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字。旁邊攤著幾本舊雜誌，最上面一本是《延河》，去年的。
李向前翻了兩頁，沒什麼興趣，合上雜誌，把桌上的報紙撿起來，往椅背上一靠，報紙往臉上一蓋。
報紙是今天的黃原日報，頭版大標題：全區農業學大寨先進單位表彰大會勝利召開。
李向前閉上眼。
文化館。編制。鐵飯碗。不用坐班。
余華誠不欺我。
正美著呢，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推開了創作組的門。
「李向前！」
聲音清脆，中氣十足。
李向前一把扯下臉上的報紙。
一個梳著馬尾辮的女孩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碎花襯衫，手裡捏著一本翻了一半的《延河》雜誌。
李向前眨了眨眼，誰這麼精力旺盛？一大早聲音就跟打鳴一樣。
「哪位領導？」
杜麗麗雙手叉腰。
「我杜麗麗！你報到都不來跟我說一聲？」
老楊在後面冷哼了一聲。
小趙在後面憋著笑。
李向前看著面前這位精力充沛的文藝女青年，頗為感慨。
精力這麼旺盛，你咋來文化館了呢？
文化館是為你這種精力旺盛的人準備的嗎？
「哦，麗麗啊，老聽潤葉提起你，幸會！」
李向前站了起來。
「潤葉提我？提我什麼？」
李向前：「……」
不僅精力旺盛，腦筋還直。客套話聽不懂嗎？
「哦，說你文學底子好，詩詞功夫了得，是年輕一代的楷模。」李向前張嘴就來。
按他的記憶，眼前這位文藝女青年是個詩詞愛好者，不然後面怎麼會和詩人出軌呢？
杜麗麗聽完，掩嘴一笑：「這可不像是潤葉能說出來的話，倒像是你現編的。」
「哪能啊，我就是一開大車的。」
杜麗麗聽完，直接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來，笑嘻嘻地擱到李向前桌上。
「哎呀，是啊。誰能想到呢，一個開大車的人，能寫出詩來。「
詩？
李向前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
「這詩我們黃原詩社的幾個同志都看過了，大家統一的評價是別具一格。「
杜麗麗一隻手撐著桌面，探著身子看他。
「今天剛好作者就坐在這裡，可以直接討論了。」
「什麼詩？」
李向前拿起紙張翻了翻，熟悉的字跡，熟悉的塗改痕跡。
「我菜譜怎麼在你這裡？」
杜麗麗笑容一僵。
「什麼菜譜？」
「這上面寫得清清楚楚。」
李向前指了指紙上的字。
「深井燒鵝，白斬雞……」
小趙湊過來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老楊抬起腦袋，看了一眼，又繼續埋頭奮筆疾書。
杜麗麗從李向前手裡把紙拿了回去，直接大聲念了起來。
「沒有悲歡的姿態，一半在煙火里酥脆，一半在醬汁里浸潤，哪個菜譜這麼寫？」
「講究的菜譜就這麼寫。」
李向前一臉認真。
杜麗麗瞪了他兩秒，忽然哈哈笑了。
「可以啊，把食物融進詩詞，頗有蘇東坡的風格嘛。蘇東坡寫過荔枝，發明了東坡肉，你是打算發明向前斬雞呢，還是向前燒鵝？」
「嗨，隨性之作，見笑見笑。」
李向前抬手撓了撓後腦勺。
心裡犯起了嘀咕。
難道自己是因為這個東西才進的文化館？
他還以為是父親的權力任性了一把。
「詩人同志。」
杜麗麗拖了把椅子坐到他對面，雙手交叉擱在桌上，一副正經採訪的架勢。
「解釋一下什麼叫非常沉默，非常驕傲。」
「這有什麼好解釋的。」
「你寫的你不解釋誰解釋？」
李向前看了看其他兩人，小趙湊著腦袋正在默念，老楊本來在低頭抄材料，這會已經端起了搪瓷缸子喝茶。
「燒鵝，都進爐子了，還不夠沉默？」
「那驕傲呢？」
「一隻普普通通的鵝，化成一道美食，回贈給五臟六腑。死得其所，重於泰山。傲嬌一下，正常吧？」
杜麗麗歪著腦袋想了想。
「角度確實清奇。」
「就和天葬一樣。」
李向前手指在桌面上比劃。
「你想啊，天葬是把人的身體還給蒼鷹，還給大自然。燒鵝是把鵝的身體還給人的舌頭和胃。都是把大自然賦予的，回饋給大自然。嘖嘖，多美。」
杜麗麗一頭黑線。
「你還懂天葬？」
「略懂！」
小趙在後面憋笑憋得臉都紅了。
老楊眉頭擰成了疙瘩。往嘴裡送了一口茶水。
「行了行了，你解釋完，一點都不美了。」
杜麗麗擺了擺手。
「最好的文學作品，應該把解釋權留給讀者，老問作者幹嘛？」
李向前嘴裡抱怨了一句，重新坐回椅子上。
杜麗麗卻在咀嚼這句話。
最好的文學作品，應該把解釋權留給讀者。
有點味道，好像是這麼個理。
「行啊，潤葉說你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我看不像啊。」
「麗麗同志還有什麼事？」
「沒事，就是好奇，過來問問。」
「問完了沒？問完了我就要開始非常沉默非常驕傲了。」
李向前說著，重新往椅背上一靠，把報紙又蓋到了臉上。
杜麗麗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那張紙重新折好收進口袋。
「行，你沉默你驕傲。不過今天你記得去業務室辦理一下工作登記。」
說完，杜麗麗又回頭囑咐起小趙。
「小趙老師，他不熟，你一會帶他去業務室那裡辦理工作登記。」
小趙回過神，連忙點頭。
「放心吧麗麗，館長親自吩咐的，保管今天就辦好。」
杜麗麗點點頭，出了創作組辦公室。
潤葉把李向前放到了院門口，就自顧去了學校。
李向前到的時候，館裡還沒什麼人。
杜正賢的辦公室門關著，裡面似乎有人在說話。靠東邊的一間窯洞門半掩，那是閱覽室。靠西邊兩間是辦公室，門口掛著「業務組「和「創作組「的木牌子。
李向前被安排在創作組。
說是創作組，其實就是一間十來平米的窯洞，擺了三張辦公桌，桌上堆著發黃的雜誌和手抄的宣傳稿。牆上貼著一張褪了色的延河文藝座談會的講話海報，海報旁邊釘著一排鐵鉤子，上面掛著幾頂落灰的草帽。
創作組，一共三個人。
一位是五十出頭的半退休老頭，見楊樹林，可能五行缺木，所以取了這麼多木的名字，館裡人都喊他老楊。
老楊在文化館幹了十五年，寫了十五年宣傳稿。長著一張苦瓜臉，嘴角永遠往下耷拉著，看誰都像欠他二百塊錢似的。
李向前進門的時候，老楊正坐在自己桌前用蘸水鋼筆抄材料，抬頭看了一眼，沒吭聲，又埋頭繼續奮筆疾書。
另一位趙樂理，二十六七歲的樣子，美術幹事，手巧，畫偉人像是一絕。館裡人都喊他小趙。這人嘴上不說什麼，但眼珠子靈活得很，什麼都看在眼裡。李向前進來的時候，小趙從桌子後面探出腦袋，笑嘻嘻地打了個招呼。
「你就是李向前？早聽杜館長說了，歡迎歡迎。」
「嗯，以後多關照。」
「你坐那個桌子，靠窗的那個，位置最好，能透點風。」
小趙一邊說一邊朝老楊那邊努了努嘴，壓低聲音：「老楊脾氣不好，你別理他，他對誰都那樣。」
李向前點了點頭，在自己的桌前坐下。
桌上擱著一隻搪瓷缸子，缸子上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字。旁邊攤著幾本舊雜誌，最上面一本是《延河》，去年的。
李向前翻了兩頁，沒什麼興趣，合上雜誌，把桌上的報紙撿起來，往椅背上一靠，報紙往臉上一蓋。
報紙是今天的黃原日報，頭版大標題：全區農業學大寨先進單位表彰大會勝利召開。
李向前閉上眼。
文化館。編制。鐵飯碗。不用坐班。
余華誠不欺我。
正美著呢，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推開了創作組的門。
「李向前！」
聲音清脆，中氣十足。
李向前一把扯下臉上的報紙。
一個梳著馬尾辮的女孩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碎花襯衫，手裡捏著一本翻了一半的《延河》雜誌。
李向前眨了眨眼，誰這麼精力旺盛？一大早聲音就跟打鳴一樣。
「哪位領導？」
杜麗麗雙手叉腰。
「我杜麗麗！你報到都不來跟我說一聲？」
老楊在後面冷哼了一聲。
小趙在後面憋著笑。
李向前看著面前這位精力充沛的文藝女青年，頗為感慨。
精力這麼旺盛，你咋來文化館了呢？
文化館是為你這種精力旺盛的人準備的嗎？
「哦，麗麗啊，老聽潤葉提起你，幸會！」
李向前站了起來。
「潤葉提我？提我什麼？」
李向前：「……」
不僅精力旺盛，腦筋還直。客套話聽不懂嗎？
「哦，說你文學底子好，詩詞功夫了得，是年輕一代的楷模。」李向前張嘴就來。
按他的記憶，眼前這位文藝女青年是個詩詞愛好者，不然後面怎麼會和詩人出軌呢？
杜麗麗聽完，掩嘴一笑：「這可不像是潤葉能說出來的話，倒像是你現編的。」
「哪能啊，我就是一開大車的。」
杜麗麗聽完，直接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來，笑嘻嘻地擱到李向前桌上。
「哎呀，是啊。誰能想到呢，一個開大車的人，能寫出詩來。「
詩？
李向前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
「這詩我們黃原詩社的幾個同志都看過了，大家統一的評價是別具一格。「
杜麗麗一隻手撐著桌面，探著身子看他。
「今天剛好作者就坐在這裡，可以直接討論了。」
「什麼詩？」
李向前拿起紙張翻了翻，熟悉的字跡，熟悉的塗改痕跡。
「我菜譜怎麼在你這裡？」
杜麗麗笑容一僵。
「什麼菜譜？」
「這上面寫得清清楚楚。」
李向前指了指紙上的字。
「深井燒鵝，白斬雞……」
小趙湊過來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老楊抬起腦袋，看了一眼，又繼續埋頭奮筆疾書。
杜麗麗從李向前手裡把紙拿了回去，直接大聲念了起來。
「沒有悲歡的姿態，一半在煙火里酥脆，一半在醬汁里浸潤，哪個菜譜這麼寫？」
「講究的菜譜就這麼寫。」
李向前一臉認真。
杜麗麗瞪了他兩秒，忽然哈哈笑了。
「可以啊，把食物融進詩詞，頗有蘇東坡的風格嘛。蘇東坡寫過荔枝，發明了東坡肉，你是打算發明向前斬雞呢，還是向前燒鵝？」
「嗨，隨性之作，見笑見笑。」
李向前抬手撓了撓後腦勺。
心裡犯起了嘀咕。
難道自己是因為這個東西才進的文化館？
他還以為是父親的權力任性了一把。
「詩人同志。」
杜麗麗拖了把椅子坐到他對面，雙手交叉擱在桌上，一副正經採訪的架勢。
「解釋一下什麼叫非常沉默，非常驕傲。」
「這有什麼好解釋的。」
「你寫的你不解釋誰解釋？」
李向前看了看其他兩人，小趙湊著腦袋正在默念，老楊本來在低頭抄材料，這會已經端起了搪瓷缸子喝茶。
「燒鵝，都進爐子了，還不夠沉默？」
「那驕傲呢？」
「一隻普普通通的鵝，化成一道美食，回贈給五臟六腑。死得其所，重於泰山。傲嬌一下，正常吧？」
杜麗麗歪著腦袋想了想。
「角度確實清奇。」
「就和天葬一樣。」
李向前手指在桌面上比劃。
「你想啊，天葬是把人的身體還給蒼鷹，還給大自然。燒鵝是把鵝的身體還給人的舌頭和胃。都是把大自然賦予的，回饋給大自然。嘖嘖，多美。」
杜麗麗一頭黑線。
「你還懂天葬？」
「略懂！」
小趙在後面憋笑憋得臉都紅了。
老楊眉頭擰成了疙瘩。往嘴裡送了一口茶水。
「行了行了，你解釋完，一點都不美了。」
杜麗麗擺了擺手。
「最好的文學作品，應該把解釋權留給讀者，老問作者幹嘛？」
李向前嘴裡抱怨了一句，重新坐回椅子上。
杜麗麗卻在咀嚼這句話。
最好的文學作品，應該把解釋權留給讀者。
有點味道，好像是這麼個理。
「行啊，潤葉說你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我看不像啊。」
「麗麗同志還有什麼事？」
「沒事，就是好奇，過來問問。」
「問完了沒？問完了我就要開始非常沉默非常驕傲了。」
李向前說著，重新往椅背上一靠，把報紙又蓋到了臉上。
杜麗麗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那張紙重新折好收進口袋。
「行，你沉默你驕傲。不過今天你記得去業務室辦理一下工作登記。」
說完，杜麗麗又回頭囑咐起小趙。
「小趙老師，他不熟，你一會帶他去業務室那裡辦理工作登記。」
小趙回過神，連忙點頭。
「放心吧麗麗，館長親自吩咐的，保管今天就辦好。」
杜麗麗點點頭，出了創作組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