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這就來活了？
下午三點，杜正賢在文化館業務室召集了創作組人員開會。
會議室其實就是把業務組的辦公桌推到牆根，中間騰出一塊空地，擺了幾把木椅子。牆上掛著一幅「百花齊放推陳出新「的橫幅，橫幅下面的圖釘掉了一顆，右邊角耷拉下來，被人用膠帶粘了回去。
到場的一共五個人。杜正賢坐在正中間，左手邊是老楊和小趙，右手邊是杜麗麗和李向前。
杜正賢清了清嗓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然後嚴肅開口。
「同志們，今天臨時開這個會，是有一項重要的政治任務。」
他頓了頓，目光掃了一圈。
「黃原地委苗凱書記，下周要來原西縣視察農業學大寨的成果。縣革委會馮主任的指示，要求文化館準備一台文藝節目，配合視察活動。」
杜正賢說到苗凱書記四個字時，聲調明顯拔高了半度。
地官員啊，那是整個黃原地區的一把手。杜正賢在文化館幹了八年，能接到給地官員表演的任務，掰著指頭數也沒幾回。
「這個任務的政治意義，不用我多說了。大家要高度重視，確保萬無一失。」
李向前坐在最右邊的木椅上，眼皮正緩緩下沉，他是在閱覽室打盹的時候，被小趙溫和的揪過來的。
「下面分配任務。」
杜正賢掏出一張紙，上面列著幾項。
「老楊，快板詞你來寫，你經驗豐富，這塊交給你我放心。」
老楊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寫快板詞是他的老本行，幹了十五年了，閉著眼都能寫。
「小趙，舞台背景你來畫。上次石圪節公社的那個背景畫得不錯，這次按那個標準來。」
「沒問題。」小趙笑著應了。
杜正賢抬起頭，目光落在李向前身上。
李向前正處於半夢半醒的邊緣狀態，腦袋微微前傾，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向前同志。」
李向前一個激靈，坐直了。
「文化館的生活還習慣嗎？」
杜正賢笑著問。
李向前還沒開口，旁邊的杜麗麗已經搶過了話頭。
「習慣，習慣得很。第一天上班就跟大領導一樣，往椅子上一靠，報紙一蓋就睡著了。」
杜正賢聽完，面色一僵，有些尷尬。
小趙忍不住低著腦袋憋笑。
老楊的嘴角往下撇了撇，沒有去看李向前。
李向前看了杜麗麗一眼，心裡一陣納悶。
這個杜麗麗怎麼回事？老逮著自己咬？
虧得早上潤葉逼著自己早起，沒遲到。不然還不知道要被編排成什麼樣子。
「嗨，麗麗同志說笑了。」
李向前乾咳一聲，一臉正色。
「一想到能來文化館工作，昨天晚上激動了一宿沒睡。今早不過是閉目養神了一下，養好精神，準備好好工作。」
杜正賢趕忙點頭圓場。
「嗯，向前同志積極性很高嘛。」
杜正賢清了清嗓子，隨即繼續掃視全場。
「這次文藝節目裡有一篇朗誦詞，是個重要環節，朗誦詞不僅要緊扣農業學大寨的先進成果，還要突出地區亮點，這個事情……」
「這個事情，我覺得應該交給李向前同志。」
杜麗麗忽然打斷杜正賢，直接開口道。
李向前……
「杜館長不是說了嗎？這個環節非常重要，還有那麼多領導在，使不得，使不得。」
李向前趕緊擺手，語氣那叫一個果決。
杜正賢看了一眼李向前，沉吟稍許。
心裡開始盤算。苗凱書記來視察，李登雲作為縣革委會副主任肯定陪同。如果讓李向前來寫朗誦詞，李登雲必然面上有光，這人情不就穩穩地送到了？
我怎麼沒想到這一層？
杜正賢看了一眼女兒杜麗麗，平時挺不著調的，竟有這樣的政治頭腦，心裡頗為讚賞。
「向前同志！」
杜正賢把目光落到李向前身上。
「你剛來，就當練練手。這次文藝節目裡的朗誦詞，就交給你來寫。「
朗誦詞？
李向前瞬間愣住。
他來文化館第一天就領了個活？
余華不是這麼告訴我的啊？
「沒問題吧？」
「沒……沒問題。」
李向前硬著頭皮應了，抬頭看了一眼始作俑者杜麗麗。
杜麗麗正朝他擠眼睛。
老楊坐在對面，臉色陰晴不定。
他寫了十五年宣傳稿，文化館但凡有個文字任務，從來都是他的活。現在一個剛來的，第一天就接了朗誦詞？
快板詞是個什麼東西？那是墊場的，是暖場的，是等朗誦詞上場之前填空用的。
朗誦詞才是正頭節目。
老楊強忍著沒發作，只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茶，茶水咽下去的聲音，清脆響亮。
「好了，會議到此結束，大家務必高度重視此次任務，有困難可以來找我。」
這話是朝著李向前說的，杜正賢的意思很明確，不會寫可以來找我，我幫你寫啊！
不過李向前明顯沒會意，只耷拉著腦袋，有些痛不欲生。
眾人陸續離開會場，杜麗麗忽然繞到李向前身後，拍了拍李向前說。
「好好寫，詩人同志。」
李向前：「……」
丟雷老味……
傍晚。
潤葉騎著自行車拐進文化館的院子時，暮色剛剛落下來。
院門口的老槐樹底下，李向前一個人坐在石墩子上，手裡無意識地揪著一片槐樹葉子，已經撕成了細條條。
「你坐這幹嘛？」
潤葉把車停住，一隻腳撐在地上。
「等你。」
「今天學校開了個會，下班晚了。」
潤葉看了看他的表情，有些好笑。
「就一腳路，你要是等不到我，就自己走回去嘛。」
「一腳路？」
李向前把撕碎的槐樹葉子往地上一扔，站起來。
「你一腳跨出四五里路給我看看。」
說完跨上了后座。
鳳凰牌自行車晃了兩下，駛出了文化館的院子。
「今天上班還好吧？」
潤葉扶著車把，眼睛注視前方問。
「本來還好。」
「……」
「你那個朋友，就是那個杜麗麗，她是不是跟我有仇？」
潤葉沒有回頭，想了想說。
「對，她是嫉惡如仇。」
「……「
回到家，潤葉進了廚房，李向前也跟進去幫忙。兩個人湊合著做了晚飯，一盤醋溜土豆絲是潤葉切的，一碗雞蛋湯是李向前打的。主食是潤葉從學校食堂帶回來的兩個白面饃，熱了一下。
飯桌上，潤葉注意到李向前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土豆絲上撥來撥去，半天不往嘴裡送。
「怎麼了？上了個班又挑上食了？這些菜可都是你自己做的。」
「嗨，不是菜的事。」
李向前放下筷子，眉頭擰起來。
「文化館的工作怎麼是這樣的？」
「怎樣？」
「才第一天就接了個任務。上面有領導要下來視察，讓我寫朗誦稿。」
潤葉筷子一頓。
「讓你寫？」
「嗯。」
「文化館找不出能認字的人了麼？」
「你少幸災樂禍。」
李向前瞪了她一眼，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對了，你好好的，拿我菜譜給人看幹嘛？」
潤葉心裡一虛，停了一會才開口問。
「就是因為你寫的那個東西，才給你這個任務？」
「感覺是。」
「我哪知道……以後躲著她點。」
李向前說完，盯著潤葉。
潤葉避開了他的目光，往嘴裡塞了一大口土豆絲。
會議室其實就是把業務組的辦公桌推到牆根，中間騰出一塊空地，擺了幾把木椅子。牆上掛著一幅「百花齊放推陳出新「的橫幅，橫幅下面的圖釘掉了一顆，右邊角耷拉下來，被人用膠帶粘了回去。
到場的一共五個人。杜正賢坐在正中間，左手邊是老楊和小趙，右手邊是杜麗麗和李向前。
杜正賢清了清嗓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然後嚴肅開口。
「同志們，今天臨時開這個會，是有一項重要的政治任務。」
他頓了頓，目光掃了一圈。
「黃原地委苗凱書記，下周要來原西縣視察農業學大寨的成果。縣革委會馮主任的指示，要求文化館準備一台文藝節目，配合視察活動。」
杜正賢說到苗凱書記四個字時，聲調明顯拔高了半度。
地官員啊，那是整個黃原地區的一把手。杜正賢在文化館幹了八年，能接到給地官員表演的任務，掰著指頭數也沒幾回。
「這個任務的政治意義，不用我多說了。大家要高度重視，確保萬無一失。」
李向前坐在最右邊的木椅上，眼皮正緩緩下沉，他是在閱覽室打盹的時候，被小趙溫和的揪過來的。
「下面分配任務。」
杜正賢掏出一張紙，上面列著幾項。
「老楊，快板詞你來寫，你經驗豐富，這塊交給你我放心。」
老楊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寫快板詞是他的老本行，幹了十五年了，閉著眼都能寫。
「小趙，舞台背景你來畫。上次石圪節公社的那個背景畫得不錯，這次按那個標準來。」
「沒問題。」小趙笑著應了。
杜正賢抬起頭，目光落在李向前身上。
李向前正處於半夢半醒的邊緣狀態，腦袋微微前傾，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向前同志。」
李向前一個激靈，坐直了。
「文化館的生活還習慣嗎？」
杜正賢笑著問。
李向前還沒開口，旁邊的杜麗麗已經搶過了話頭。
「習慣，習慣得很。第一天上班就跟大領導一樣，往椅子上一靠，報紙一蓋就睡著了。」
杜正賢聽完，面色一僵，有些尷尬。
小趙忍不住低著腦袋憋笑。
老楊的嘴角往下撇了撇，沒有去看李向前。
李向前看了杜麗麗一眼，心裡一陣納悶。
這個杜麗麗怎麼回事？老逮著自己咬？
虧得早上潤葉逼著自己早起，沒遲到。不然還不知道要被編排成什麼樣子。
「嗨，麗麗同志說笑了。」
李向前乾咳一聲，一臉正色。
「一想到能來文化館工作，昨天晚上激動了一宿沒睡。今早不過是閉目養神了一下，養好精神，準備好好工作。」
杜正賢趕忙點頭圓場。
「嗯，向前同志積極性很高嘛。」
杜正賢清了清嗓子，隨即繼續掃視全場。
「這次文藝節目裡有一篇朗誦詞，是個重要環節，朗誦詞不僅要緊扣農業學大寨的先進成果，還要突出地區亮點，這個事情……」
「這個事情，我覺得應該交給李向前同志。」
杜麗麗忽然打斷杜正賢，直接開口道。
李向前……
「杜館長不是說了嗎？這個環節非常重要，還有那麼多領導在，使不得，使不得。」
李向前趕緊擺手，語氣那叫一個果決。
杜正賢看了一眼李向前，沉吟稍許。
心裡開始盤算。苗凱書記來視察，李登雲作為縣革委會副主任肯定陪同。如果讓李向前來寫朗誦詞，李登雲必然面上有光，這人情不就穩穩地送到了？
我怎麼沒想到這一層？
杜正賢看了一眼女兒杜麗麗，平時挺不著調的，竟有這樣的政治頭腦，心裡頗為讚賞。
「向前同志！」
杜正賢把目光落到李向前身上。
「你剛來，就當練練手。這次文藝節目裡的朗誦詞，就交給你來寫。「
朗誦詞？
李向前瞬間愣住。
他來文化館第一天就領了個活？
余華不是這麼告訴我的啊？
「沒問題吧？」
「沒……沒問題。」
李向前硬著頭皮應了，抬頭看了一眼始作俑者杜麗麗。
杜麗麗正朝他擠眼睛。
老楊坐在對面，臉色陰晴不定。
他寫了十五年宣傳稿，文化館但凡有個文字任務，從來都是他的活。現在一個剛來的，第一天就接了朗誦詞？
快板詞是個什麼東西？那是墊場的，是暖場的，是等朗誦詞上場之前填空用的。
朗誦詞才是正頭節目。
老楊強忍著沒發作，只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茶，茶水咽下去的聲音，清脆響亮。
「好了，會議到此結束，大家務必高度重視此次任務，有困難可以來找我。」
這話是朝著李向前說的，杜正賢的意思很明確，不會寫可以來找我，我幫你寫啊！
不過李向前明顯沒會意，只耷拉著腦袋，有些痛不欲生。
眾人陸續離開會場，杜麗麗忽然繞到李向前身後，拍了拍李向前說。
「好好寫，詩人同志。」
李向前：「……」
丟雷老味……
傍晚。
潤葉騎著自行車拐進文化館的院子時，暮色剛剛落下來。
院門口的老槐樹底下，李向前一個人坐在石墩子上，手裡無意識地揪著一片槐樹葉子，已經撕成了細條條。
「你坐這幹嘛？」
潤葉把車停住，一隻腳撐在地上。
「等你。」
「今天學校開了個會，下班晚了。」
潤葉看了看他的表情，有些好笑。
「就一腳路，你要是等不到我，就自己走回去嘛。」
「一腳路？」
李向前把撕碎的槐樹葉子往地上一扔，站起來。
「你一腳跨出四五里路給我看看。」
說完跨上了后座。
鳳凰牌自行車晃了兩下，駛出了文化館的院子。
「今天上班還好吧？」
潤葉扶著車把，眼睛注視前方問。
「本來還好。」
「……」
「你那個朋友，就是那個杜麗麗，她是不是跟我有仇？」
潤葉沒有回頭，想了想說。
「對，她是嫉惡如仇。」
「……「
回到家，潤葉進了廚房，李向前也跟進去幫忙。兩個人湊合著做了晚飯，一盤醋溜土豆絲是潤葉切的，一碗雞蛋湯是李向前打的。主食是潤葉從學校食堂帶回來的兩個白面饃，熱了一下。
飯桌上，潤葉注意到李向前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土豆絲上撥來撥去，半天不往嘴裡送。
「怎麼了？上了個班又挑上食了？這些菜可都是你自己做的。」
「嗨，不是菜的事。」
李向前放下筷子，眉頭擰起來。
「文化館的工作怎麼是這樣的？」
「怎樣？」
「才第一天就接了個任務。上面有領導要下來視察，讓我寫朗誦稿。」
潤葉筷子一頓。
「讓你寫？」
「嗯。」
「文化館找不出能認字的人了麼？」
「你少幸災樂禍。」
李向前瞪了她一眼，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對了，你好好的，拿我菜譜給人看幹嘛？」
潤葉心裡一虛，停了一會才開口問。
「就是因為你寫的那個東西，才給你這個任務？」
「感覺是。」
「我哪知道……以後躲著她點。」
李向前說完，盯著潤葉。
潤葉避開了他的目光，往嘴裡塞了一大口土豆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