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文化館
中午，原西縣文化館。
杜正賢正坐在縣文化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張舊報紙，報紙上擱著兩個白面饃和一碟醋泡蒜。搪瓷缸子裡的磚茶泡了一上午，顏色深得跟醬油似的，茶葉梗子浮了半缸。
「爸。」
杜麗麗推門進來，手裡捏著一張紙條。
「你看看這個。」
杜正賢撕下半個饃正往嘴裡塞，見女兒一臉鄭重，只好把饃放下，接過紙展開來。
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的，有幾處塗改過的痕跡。
「如果有來生，要做一隻深井燒鵝，掛在爐膛里，站成永恆……」
杜正賢念了兩行，眉頭就皺了起來。
「沒有悲歡的姿態，一半在煙火里酥脆，一半在醬汁里浸潤，一半灑落芝麻香，一半沐浴蜜糖光……」
他把紙翻過來看了看，沒有落款，也沒有署名。又翻回正面，目光落在最後兩句。
「非常沉默，非常驕傲。從不依靠，從不尋找。」
「這是詩？怎麼看著這麼彆扭？」
杜正賢把紙擱在報紙旁邊，拿起搪瓷缸子抿了口茶，砸了砸嘴。
「跟時下的路子都不一樣。朦朧詩不像朦朧詩，工農兵詩詞也不像工農兵詩詞，兩邊都不靠。還有這個深井燒鵝，這是個什麼東西？」
「你別管燒鵝不燒鵝，你就說整體怎麼樣。」
「這又是你們黃原詩社的新作？」
杜正賢沒正面回答，先是看了看詩，又看了看女兒。看女兒的時間比看詩長。
他這個女兒，生的靈氣，模樣也周正，打小就喜歡詩歌，在黃原師專念了兩年中文系，回到原西也不安分，加入了黃原地區的詩社，成天跟一幫文學青年鴻雁往來，今天寄首詩過去，明天收篇稿回來。
杜麗麗還有一個毛病，愛跟人辯論，動不動就把什麼自由啊，高尚啊，獨立人格啊掛在嘴邊，搞得文化館的其他同志見了她都繞著走。
杜正賢一直擔心這個女兒野了，不好找對象，可世事難料，有些人就喜歡這種野，比如自己的准女婿武惠良，
武惠良是黃原團地官員，二十多歲的年紀，正經的大學生出身，前途不可限量，就喜歡自己女兒，年初兩人就在一起了，兩個月前定的婚，真是王八看綠豆，各有各的看法。
武惠良的父親武得全更了不得，武得全，黃原地委人事局副局長，整個黃原地區的幹部調配、編制安排，都繞不開他那張辦公桌。
杜正賢自己這輩子是爬不上去了，但有了這門親事，他覺得自己起碼沾上了一點光。
「這詩嘛，文法新穎，雖然不太規矩，但確實有靈氣。」
杜正賢字斟句酌地給了個評價。
「應該是個女同志寫的吧？筆觸細膩，什麼蜜糖光、芝麻香，男同志一般寫不出這種調調。」
杜麗麗哈哈笑了起來。
「你也覺得是女同志寫的！」
「難道不是？」
「我把這首詩抄了一份寄給詩社的幾個同志看，他們都以為是我寫的。」
杜麗麗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爸，你絕對猜不出來是誰寫的。」
杜正賢撕了一小塊饃蘸著蒜汁送進嘴裡，嚼著說：「你們詩社那些小同志，我又不認識幾個，我怎麼猜？」
「你認識。」
杜麗麗收了笑，神情里多了一絲惡作劇的味道。
「嗯，準確說，你認識他爸。」
「認識他爸？」
杜正賢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腦子裡先過了一遍原西縣有頭有臉的人家。
「誰？老楊的兒子？」
老楊是縣文化館的老資歷館員，在館裡寫了十五年宣傳稿，兒子去年考上了黃原師專中文系，聽說偶爾會寫兩筆。
「哪能啊。」
杜麗麗搖了搖頭。
「告訴你吧。縣革委會副主任李登雲的兒子，李向前。」
杜正賢嘴裡的饃差點沒咽下去。
「李登雲？的兒子？」
「對。」
「他那個兒子不是在運輸部開大車嗎？整天跟方向盤打交道，有空寫這個？」
「人家就是有天賦嘛，你管人家呢。人現在也不開大車了，聽說在家歇著。」
「李登雲的兒子不想開大車了？」
杜正賢的表情微變。
杜正賢在縣文化館館長這個位子上，坐了整整八年。八年啊，夠打兩次解放戰爭啦。
如果自己能把李向前弄進文化館……
那可不是一般的人情。
那是幫人家解決了兒子安置的大事。當父母的，一輩子操心的不就是孩子的前途嘛。你幫人家把最操心的事給辦了，人家不得把你當自己人？
杜正賢的腦子轉得飛快，嘴上卻不動聲色。
「嗯，這詩多讀幾遍，確實越讀越有味道，這樣的人應該來文化館握筆桿子才對嘛。」
杜麗麗盯著她爸的表情，嘴角慢慢勾了起來。
這個表情她太熟悉了。她爸每次在心裡打算盤的時候，就是這副模樣，嘴上說的是詩，眼珠子轉的是利害。
「爸，你是看上了人家的才華呢，還是想拍李登雲的馬屁？」
杜正賢被女兒一句話戳了個正著，老臉微微發燙。
「你說的什麼話！我女婿是黃原地委的團地官員，未來保底也是個縣革委會主任，我要去抬李登雲的轎子？」
杜正賢擱下搪瓷缸子，正了正色。
「主要是，你看，這寫的確實有靈氣嘛，把這樣的年輕人弄來文化館，人盡其才，物盡其用。這有什麼不對？」
「還有，你和惠良，你們兩個現在這樣分隔兩地，沒有這個道理嘛，你是女兒家，惠良正處在事業的上升期，你應該好好在黃原陪著惠良，早點結婚，早點生個一兒半女才是正理。」
「爸，我和惠良的事情你就別瞎操心了，我也有我的事業，女兒家也能頂半邊天，惠良也是支持我的。」
杜麗麗大聲道。
杜正賢聽完，一陣無奈，扯了半塊饃塞進嘴裡，腮幫子塞的鼓鼓的。
「爸，把李向前調來文化館，這事我不反對。現在是文學的時代，是詩歌的時代。每一個有理想、有能力的年輕人，都有責任為這個時代添上詩歌的註腳。李向前要是真有這個天賦，讓他去開大車確實可惜了。」
杜正賢想了想，低聲道：「確實可惜。」
……
杜正賢正坐在縣文化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張舊報紙，報紙上擱著兩個白面饃和一碟醋泡蒜。搪瓷缸子裡的磚茶泡了一上午，顏色深得跟醬油似的，茶葉梗子浮了半缸。
「爸。」
杜麗麗推門進來，手裡捏著一張紙條。
「你看看這個。」
杜正賢撕下半個饃正往嘴裡塞，見女兒一臉鄭重，只好把饃放下，接過紙展開來。
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的，有幾處塗改過的痕跡。
「如果有來生，要做一隻深井燒鵝，掛在爐膛里，站成永恆……」
杜正賢念了兩行，眉頭就皺了起來。
「沒有悲歡的姿態，一半在煙火里酥脆，一半在醬汁里浸潤，一半灑落芝麻香，一半沐浴蜜糖光……」
他把紙翻過來看了看，沒有落款，也沒有署名。又翻回正面，目光落在最後兩句。
「非常沉默，非常驕傲。從不依靠，從不尋找。」
「這是詩？怎麼看著這麼彆扭？」
杜正賢把紙擱在報紙旁邊，拿起搪瓷缸子抿了口茶，砸了砸嘴。
「跟時下的路子都不一樣。朦朧詩不像朦朧詩，工農兵詩詞也不像工農兵詩詞，兩邊都不靠。還有這個深井燒鵝，這是個什麼東西？」
「你別管燒鵝不燒鵝，你就說整體怎麼樣。」
「這又是你們黃原詩社的新作？」
杜正賢沒正面回答，先是看了看詩，又看了看女兒。看女兒的時間比看詩長。
他這個女兒，生的靈氣，模樣也周正，打小就喜歡詩歌，在黃原師專念了兩年中文系，回到原西也不安分，加入了黃原地區的詩社，成天跟一幫文學青年鴻雁往來，今天寄首詩過去，明天收篇稿回來。
杜麗麗還有一個毛病，愛跟人辯論，動不動就把什麼自由啊，高尚啊，獨立人格啊掛在嘴邊，搞得文化館的其他同志見了她都繞著走。
杜正賢一直擔心這個女兒野了，不好找對象，可世事難料，有些人就喜歡這種野，比如自己的准女婿武惠良，
武惠良是黃原團地官員，二十多歲的年紀，正經的大學生出身，前途不可限量，就喜歡自己女兒，年初兩人就在一起了，兩個月前定的婚，真是王八看綠豆，各有各的看法。
武惠良的父親武得全更了不得，武得全，黃原地委人事局副局長，整個黃原地區的幹部調配、編制安排，都繞不開他那張辦公桌。
杜正賢自己這輩子是爬不上去了，但有了這門親事，他覺得自己起碼沾上了一點光。
「這詩嘛，文法新穎，雖然不太規矩，但確實有靈氣。」
杜正賢字斟句酌地給了個評價。
「應該是個女同志寫的吧？筆觸細膩，什麼蜜糖光、芝麻香，男同志一般寫不出這種調調。」
杜麗麗哈哈笑了起來。
「你也覺得是女同志寫的！」
「難道不是？」
「我把這首詩抄了一份寄給詩社的幾個同志看，他們都以為是我寫的。」
杜麗麗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爸，你絕對猜不出來是誰寫的。」
杜正賢撕了一小塊饃蘸著蒜汁送進嘴裡，嚼著說：「你們詩社那些小同志，我又不認識幾個，我怎麼猜？」
「你認識。」
杜麗麗收了笑，神情里多了一絲惡作劇的味道。
「嗯，準確說，你認識他爸。」
「認識他爸？」
杜正賢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腦子裡先過了一遍原西縣有頭有臉的人家。
「誰？老楊的兒子？」
老楊是縣文化館的老資歷館員，在館裡寫了十五年宣傳稿，兒子去年考上了黃原師專中文系，聽說偶爾會寫兩筆。
「哪能啊。」
杜麗麗搖了搖頭。
「告訴你吧。縣革委會副主任李登雲的兒子，李向前。」
杜正賢嘴裡的饃差點沒咽下去。
「李登雲？的兒子？」
「對。」
「他那個兒子不是在運輸部開大車嗎？整天跟方向盤打交道，有空寫這個？」
「人家就是有天賦嘛，你管人家呢。人現在也不開大車了，聽說在家歇著。」
「李登雲的兒子不想開大車了？」
杜正賢的表情微變。
杜正賢在縣文化館館長這個位子上，坐了整整八年。八年啊，夠打兩次解放戰爭啦。
如果自己能把李向前弄進文化館……
那可不是一般的人情。
那是幫人家解決了兒子安置的大事。當父母的，一輩子操心的不就是孩子的前途嘛。你幫人家把最操心的事給辦了，人家不得把你當自己人？
杜正賢的腦子轉得飛快，嘴上卻不動聲色。
「嗯，這詩多讀幾遍，確實越讀越有味道，這樣的人應該來文化館握筆桿子才對嘛。」
杜麗麗盯著她爸的表情，嘴角慢慢勾了起來。
這個表情她太熟悉了。她爸每次在心裡打算盤的時候，就是這副模樣，嘴上說的是詩，眼珠子轉的是利害。
「爸，你是看上了人家的才華呢，還是想拍李登雲的馬屁？」
杜正賢被女兒一句話戳了個正著，老臉微微發燙。
「你說的什麼話！我女婿是黃原地委的團地官員，未來保底也是個縣革委會主任，我要去抬李登雲的轎子？」
杜正賢擱下搪瓷缸子，正了正色。
「主要是，你看，這寫的確實有靈氣嘛，把這樣的年輕人弄來文化館，人盡其才，物盡其用。這有什麼不對？」
「還有，你和惠良，你們兩個現在這樣分隔兩地，沒有這個道理嘛，你是女兒家，惠良正處在事業的上升期，你應該好好在黃原陪著惠良，早點結婚，早點生個一兒半女才是正理。」
「爸，我和惠良的事情你就別瞎操心了，我也有我的事業，女兒家也能頂半邊天，惠良也是支持我的。」
杜麗麗大聲道。
杜正賢聽完，一陣無奈，扯了半塊饃塞進嘴裡，腮幫子塞的鼓鼓的。
「爸，把李向前調來文化館，這事我不反對。現在是文學的時代，是詩歌的時代。每一個有理想、有能力的年輕人，都有責任為這個時代添上詩歌的註腳。李向前要是真有這個天賦，讓他去開大車確實可惜了。」
杜正賢想了想，低聲道：「確實可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