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動我床幹嘛？
「薑絲是不是放多了？」
李向前正想著，有人敲門。
「向前！你在不在？」
樓下劉嬸。老侯的婆姨，家屬院裡的人形廣播站。
「開著呢，進來吧。」
劉嬸進了廚房，鼻子先抽了一下，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溫吞的、帶著鹹味和蔥味的古怪氣息。
「我看你一直在廚房倒騰，正想你在弄啥嘞？」
「煮了碗粥，你嘗嘗？」
李向前給她盛了一碗。
劉嬸低頭一看，臉上的好奇當場變成了警惕。
灰撲撲的底色，漂著黃白相間的碎渣，幾根不知道什麼東西的絲條半沉半浮。整碗粥看起來跟灶台沒刷乾淨的洗鍋水一個色。
「這……是粥？」
「你先嘗嘛。」
劉嬸猶猶豫豫舀了一小口，含了兩秒，整張臉擰成了核桃。
「鹹的！」
她把勺子一擱，一臉不可思議。
「粥咋是鹹的！粥不該是清湯寡水，或者放點紅棗放點糖嘛！你還往裡頭擱鹽擱蛋擱肉絲，這叫粥？」
「廣東人的粥就是鹹的。」
「廣啥東？」
「沒啥。」
劉嬸又看了一眼碗裡灰突突的東西，終於還是把碗擱在了灶台上。
「向前，嬸子不是嫌你手藝不好，可你把雞蛋和肉好好炒個菜不行？非攪和到粥裡頭，怪可惜的。」
一口粥，直接把劉嬸的好奇心澆滅，劉嬸放下碗就走了。
李向前也不在意，把剩下的粥倒進搪瓷碗留著，收拾了廚房，回到客廳坐下。
又見客廳又亂又髒，李向前嚴重懷疑，這原西縣的空氣里，黃土不一定比氧氣含量少。這地上，桌上，架子上，手一抹，就是一層薄薄的灰塵。
李向前拿了搪瓷盆，打來一大盆水，先是將能看到的家具都抹了一遍，又把暖水瓶，托盤，縫紉機，擦了一遍。李向前覺得不盡興，又重新打了一大盆水，衝進了裡屋。
裡屋的大床小床，床上床下，還有潤葉自己的小辦公桌，都收拾了一遍。
等到李向前最後清理地面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沉，夕陽斜著照進客廳，陽光里塵土飛揚。
「我丟！」
李向前摸了一把剛擦不久的桌子，桌子又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過的什麼日子？」
李向前邊吐槽，邊繼續清理地面。
……
墨藍色的天空，掛著一輪彎月。
家屬院的樓上樓下亮起昏黃的燈光，飄散出許多聲音，還有飯菜的香味。
潤葉把車停在院門口，踩著有點急促的步伐，就往樓上趕。
今天學校邀請了縣文化館的人，到學校給學生講革命先進故事，潤葉是接待人之一，所以忙到現在。
其他老師不知道潤葉家裡還有一個嗷嗷待哺的病號，還打算拉著她一起吃飯，潤葉連忙找了個藉口離開，出了辦公室，就騎車趕了回來。
「他又洗澡了？」
潤葉剛到樓道，就見門口有一攤水漬，熱騰騰的空氣里，散著好聞的肥皂味。
客廳里的燈是點亮的，屋子裡沒有任何聲音。
「回來啦？」
李向前坐在客廳的桌子前，正對著小圓鏡往顴骨上畫著圈圈，沒有抬頭。
潤葉站在門口，翻了翻白眼，一陣無語，李向前又在抹她的雪花膏。
「嗯，晚上還吃雞蛋湯嗎？」
潤葉坐到藤椅上，這一路趕的她確實有點累了。
「嗨，等你做飯，我還不得餓死。」
「我自己弄了吃的。」
李向前說著，又用手指挖了一坨雪花膏，兩隻手搓了搓，輕輕的在臉頰上拍打起來。
潤葉一愣：「你自己弄了？」
李向前什麼時候會下廚了？
「弄了啥啊？」
「好東西。沒捨得吃完，給你留了一點。」
李向前頭都沒抬，朝廚房方向努了努嘴。
潤葉將信將疑地起身，走進廚房。灶台倒是擦得挺乾淨，鍋碗也歸了位。以前的李向前，別說做飯了，連廚房門朝哪邊開都未必說得上來。
她的目光落在灶台上那隻搪瓷碗。
碗裡裝著半碗東西，灰撲撲一坨，上面幾粒蛋黃碎和乾癟的蔥花粘在一起，已經涼透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膜。
潤葉盯著看了三秒。
這就是他說的好東西？
她湊近聞了聞，一股說不上來的氣味。顏色嘛，跟剛下過雨的黃泥路有幾分神似。
潤葉拿起勺子，猶豫了一下，舀了一小口。
涼的。粘稠。咸。
「呸！」
潤葉直接將咽了一半的粥吐了出來。
「這不是糟蹋糧食嗎？」
說完甩了門帘，出去了。
李向前在外面嘿嘿乾笑了兩聲。
到底是野豬品不了細糠啊。
「我的床？」
潤葉剛進裡屋，忽然發現自己的床被收拾的整整齊齊，床單和被套全換了。
「李向前！」
潤葉轉身來到客廳。
「你動我的床了？」
「不該動嗎？亂的跟豬圈一樣，那床單還是開春的時候換的吧？想著都膈應。」
李向前說完，嘁了一聲。
「我床單被套呢？」
「窗戶那裡晾著呢！」
李向前，朝客廳後面的窗戶指了指，幾塊被套掛在繩子上，在夜風裡飄搖。
潤葉走近，一股淡淡的肥皂味，藏在涼爽的夜風裡，好聞極了。
這人到底怎麼回事？
原西縣的6月，晝夜溫差明顯，田潤葉躺在小床上，乾淨的被子裡，有一股淡淡的陽光的味道。
李向前是不是已經瘋了？
潤葉夠著腦袋，往大床上瞄了一眼。
……
第二天上午十點。
原西縣城南關，老槐樹底下。
王滿銀已經在那兒了。
他懷裡揣著一隻老母雞，雞的兩隻爪子被麻繩捆著，腦袋從他那件舊夾克的胸口探出來，兩隻圓眼珠子滴溜溜地轉。
李向前遠遠走過來。
「搞到了？」
「噓！」
王滿銀左右一瞧，拉著李向前繞到樹後面，壓低嗓門。
「向前，你不知道這雞我費了多大的勁。」
王滿銀表情極為鄭重。
「現在上面管得緊，農戶家裡不讓私養雞。但你也知道，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雙水村有個叫田萬有的老漢，偷偷在自家後山坡上養了七八隻雞，用苞穀殼和糠皮餵著，拿蛋換鹽。」
李向前點點頭。
「我跑了兩趟，那老漢死活不賣。說這雞是給我屋裡娃下蛋吃的，一天一個蛋，娃正長身體呢。」
「那你怎麼搞到的？」
王滿銀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我跟他說，這雞不是給別人的，是給田福堂的閨女潤葉的，潤葉身體需要補補。」
「你還別說，田福堂這三個字在雙水村比公社主任的大印還好使。那老漢一聽是田支書家的閨女，二話沒說就把雞抓了。不過話說回來……」王滿銀把雞從懷裡掏出來，在李向前面前舉了舉，「你看這雞，膘肥體壯，冠子紅得跟抹了胭脂似的，正當年。這要擱在平時，光下蛋一年就能掙不少，人家忍痛割愛，不容易。」
李向前看了看這隻雞。
確實不錯。
毛色油亮，爪子粗壯，掂著有分量。這年頭沒有飼料雞，全是散養的，吃蟲子吃草籽長大，肉質緊實。放在他前世的廣州，這種正宗的走地雞在市場上至少賣八十塊一斤。
「多少錢？」
王滿銀伸出三根手指：「三塊。」
說完他自己先心虛了一下，他給田萬有的價錢是一塊五。三塊錢等於翻了一倍，在原西縣能買十斤白面或者一雙嶄新的解放鞋。
李向前沒還價，從口袋裡掏出三張一塊的紙幣遞了過去。
王滿銀接過錢，瞬間心花怒放。一塊五進三塊出，淨賺一塊五。這錢來得比賣涼鞋痛快多了。
他把雞遞給李向前，拍了拍手，一臉真誠地說：「向前，你是個好男人。自己的婆姨自己疼，這就對了嘛。潤葉以後還想吃什麼，你儘管找我，滿銀哥給你辦得妥妥的。」
李向前眼裡全是雞，一臉滿意。
「行，那走了。」
「慢走慢走！」王滿銀站在老槐樹下揮手。
看著李向前抱著雞走遠，他把三塊錢在手裡翻來覆去地摸了一遍，美滋滋地塞進了貼身的內衣口袋。
一塊五的利潤哪。
夠給蘭花和孩子買兩斤白糖了。
算了，還是先買包煙吧。
李向前正想著，有人敲門。
「向前！你在不在？」
樓下劉嬸。老侯的婆姨，家屬院裡的人形廣播站。
「開著呢，進來吧。」
劉嬸進了廚房，鼻子先抽了一下，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溫吞的、帶著鹹味和蔥味的古怪氣息。
「我看你一直在廚房倒騰，正想你在弄啥嘞？」
「煮了碗粥，你嘗嘗？」
李向前給她盛了一碗。
劉嬸低頭一看，臉上的好奇當場變成了警惕。
灰撲撲的底色，漂著黃白相間的碎渣，幾根不知道什麼東西的絲條半沉半浮。整碗粥看起來跟灶台沒刷乾淨的洗鍋水一個色。
「這……是粥？」
「你先嘗嘛。」
劉嬸猶猶豫豫舀了一小口，含了兩秒，整張臉擰成了核桃。
「鹹的！」
她把勺子一擱，一臉不可思議。
「粥咋是鹹的！粥不該是清湯寡水，或者放點紅棗放點糖嘛！你還往裡頭擱鹽擱蛋擱肉絲，這叫粥？」
「廣東人的粥就是鹹的。」
「廣啥東？」
「沒啥。」
劉嬸又看了一眼碗裡灰突突的東西，終於還是把碗擱在了灶台上。
「向前，嬸子不是嫌你手藝不好，可你把雞蛋和肉好好炒個菜不行？非攪和到粥裡頭，怪可惜的。」
一口粥，直接把劉嬸的好奇心澆滅，劉嬸放下碗就走了。
李向前也不在意，把剩下的粥倒進搪瓷碗留著，收拾了廚房，回到客廳坐下。
又見客廳又亂又髒，李向前嚴重懷疑，這原西縣的空氣里，黃土不一定比氧氣含量少。這地上，桌上，架子上，手一抹，就是一層薄薄的灰塵。
李向前拿了搪瓷盆，打來一大盆水，先是將能看到的家具都抹了一遍，又把暖水瓶，托盤，縫紉機，擦了一遍。李向前覺得不盡興，又重新打了一大盆水，衝進了裡屋。
裡屋的大床小床，床上床下，還有潤葉自己的小辦公桌，都收拾了一遍。
等到李向前最後清理地面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沉，夕陽斜著照進客廳，陽光里塵土飛揚。
「我丟！」
李向前摸了一把剛擦不久的桌子，桌子又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過的什麼日子？」
李向前邊吐槽，邊繼續清理地面。
……
墨藍色的天空，掛著一輪彎月。
家屬院的樓上樓下亮起昏黃的燈光，飄散出許多聲音，還有飯菜的香味。
潤葉把車停在院門口，踩著有點急促的步伐，就往樓上趕。
今天學校邀請了縣文化館的人，到學校給學生講革命先進故事，潤葉是接待人之一，所以忙到現在。
其他老師不知道潤葉家裡還有一個嗷嗷待哺的病號，還打算拉著她一起吃飯，潤葉連忙找了個藉口離開，出了辦公室，就騎車趕了回來。
「他又洗澡了？」
潤葉剛到樓道，就見門口有一攤水漬，熱騰騰的空氣里，散著好聞的肥皂味。
客廳里的燈是點亮的，屋子裡沒有任何聲音。
「回來啦？」
李向前坐在客廳的桌子前，正對著小圓鏡往顴骨上畫著圈圈，沒有抬頭。
潤葉站在門口，翻了翻白眼，一陣無語，李向前又在抹她的雪花膏。
「嗯，晚上還吃雞蛋湯嗎？」
潤葉坐到藤椅上，這一路趕的她確實有點累了。
「嗨，等你做飯，我還不得餓死。」
「我自己弄了吃的。」
李向前說著，又用手指挖了一坨雪花膏，兩隻手搓了搓，輕輕的在臉頰上拍打起來。
潤葉一愣：「你自己弄了？」
李向前什麼時候會下廚了？
「弄了啥啊？」
「好東西。沒捨得吃完，給你留了一點。」
李向前頭都沒抬，朝廚房方向努了努嘴。
潤葉將信將疑地起身，走進廚房。灶台倒是擦得挺乾淨，鍋碗也歸了位。以前的李向前，別說做飯了，連廚房門朝哪邊開都未必說得上來。
她的目光落在灶台上那隻搪瓷碗。
碗裡裝著半碗東西，灰撲撲一坨，上面幾粒蛋黃碎和乾癟的蔥花粘在一起，已經涼透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膜。
潤葉盯著看了三秒。
這就是他說的好東西？
她湊近聞了聞，一股說不上來的氣味。顏色嘛，跟剛下過雨的黃泥路有幾分神似。
潤葉拿起勺子，猶豫了一下，舀了一小口。
涼的。粘稠。咸。
「呸！」
潤葉直接將咽了一半的粥吐了出來。
「這不是糟蹋糧食嗎？」
說完甩了門帘，出去了。
李向前在外面嘿嘿乾笑了兩聲。
到底是野豬品不了細糠啊。
「我的床？」
潤葉剛進裡屋，忽然發現自己的床被收拾的整整齊齊，床單和被套全換了。
「李向前！」
潤葉轉身來到客廳。
「你動我的床了？」
「不該動嗎？亂的跟豬圈一樣，那床單還是開春的時候換的吧？想著都膈應。」
李向前說完，嘁了一聲。
「我床單被套呢？」
「窗戶那裡晾著呢！」
李向前，朝客廳後面的窗戶指了指，幾塊被套掛在繩子上，在夜風裡飄搖。
潤葉走近，一股淡淡的肥皂味，藏在涼爽的夜風裡，好聞極了。
這人到底怎麼回事？
原西縣的6月，晝夜溫差明顯，田潤葉躺在小床上，乾淨的被子裡，有一股淡淡的陽光的味道。
李向前是不是已經瘋了？
潤葉夠著腦袋，往大床上瞄了一眼。
……
第二天上午十點。
原西縣城南關，老槐樹底下。
王滿銀已經在那兒了。
他懷裡揣著一隻老母雞，雞的兩隻爪子被麻繩捆著，腦袋從他那件舊夾克的胸口探出來，兩隻圓眼珠子滴溜溜地轉。
李向前遠遠走過來。
「搞到了？」
「噓！」
王滿銀左右一瞧，拉著李向前繞到樹後面，壓低嗓門。
「向前，你不知道這雞我費了多大的勁。」
王滿銀表情極為鄭重。
「現在上面管得緊，農戶家裡不讓私養雞。但你也知道，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雙水村有個叫田萬有的老漢，偷偷在自家後山坡上養了七八隻雞，用苞穀殼和糠皮餵著，拿蛋換鹽。」
李向前點點頭。
「我跑了兩趟，那老漢死活不賣。說這雞是給我屋裡娃下蛋吃的，一天一個蛋，娃正長身體呢。」
「那你怎麼搞到的？」
王滿銀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我跟他說，這雞不是給別人的，是給田福堂的閨女潤葉的，潤葉身體需要補補。」
「你還別說，田福堂這三個字在雙水村比公社主任的大印還好使。那老漢一聽是田支書家的閨女，二話沒說就把雞抓了。不過話說回來……」王滿銀把雞從懷裡掏出來，在李向前面前舉了舉，「你看這雞，膘肥體壯，冠子紅得跟抹了胭脂似的，正當年。這要擱在平時，光下蛋一年就能掙不少，人家忍痛割愛，不容易。」
李向前看了看這隻雞。
確實不錯。
毛色油亮，爪子粗壯，掂著有分量。這年頭沒有飼料雞，全是散養的，吃蟲子吃草籽長大，肉質緊實。放在他前世的廣州，這種正宗的走地雞在市場上至少賣八十塊一斤。
「多少錢？」
王滿銀伸出三根手指：「三塊。」
說完他自己先心虛了一下，他給田萬有的價錢是一塊五。三塊錢等於翻了一倍，在原西縣能買十斤白面或者一雙嶄新的解放鞋。
李向前沒還價，從口袋裡掏出三張一塊的紙幣遞了過去。
王滿銀接過錢，瞬間心花怒放。一塊五進三塊出，淨賺一塊五。這錢來得比賣涼鞋痛快多了。
他把雞遞給李向前，拍了拍手，一臉真誠地說：「向前，你是個好男人。自己的婆姨自己疼，這就對了嘛。潤葉以後還想吃什麼，你儘管找我，滿銀哥給你辦得妥妥的。」
李向前眼裡全是雞，一臉滿意。
「行，那走了。」
「慢走慢走！」王滿銀站在老槐樹下揮手。
看著李向前抱著雞走遠，他把三塊錢在手裡翻來覆去地摸了一遍，美滋滋地塞進了貼身的內衣口袋。
一塊五的利潤哪。
夠給蘭花和孩子買兩斤白糖了。
算了，還是先買包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