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徐憶生日
徐憶生日那天，是初三剛開學。
天不冷不熱，風一吹就很舒服。他自己都快忘了生日這回事，要不是阿東提前一周就在群里喊：「徐憶生日，都得到。」底下一排複讀機似的「收到」，阿鵬回個「1」，鄧峰迴「2」，賴有餘接「3」，陳濤實在看不下去，敲了一句：「你們能不能有點文化？」
軍師在旁邊默默截圖，存好，說要留著當日後的呈堂證供。一群人嘻嘻哈哈，誰也沒當真。
那天人到得特別齊，就差老王。
老王一直在外地上學，一年到頭也就寒假能回來一趟，這次趕不上。鄧峰嘴快，說老王這人就是愛裝，陳濤卻搖搖頭，說他那是真情流露。阿東沒插話，他想起老王走路那外八字的樣子，想起那雙舊手套，想起去年夏天一起喝的「五指奶茶」。那時候老王難得回來，待了不到一個月又走了，走的時候誰也沒多說，就拍了拍彼此的肩膀。
「算了，」阿東把手機扣在桌上，「等他過年回來再補。」
阿東和鄧峰剛上初一，比徐憶低兩級。徐憶說，今天是一個能拿「生日」當理由收禮物的日子，必須好好過，於是請大家去吃自助牛排。
一進店，賴有餘就跟打仗一樣，除了自己的套餐，又端了好幾盤肉，還順手給每個人都拿了一份，生怕被別的客人搶光。他這人就這樣，什麼都要算清楚，什麼都要穩。
阿鵬一進門眼睛都直了，扶著餐盤的手微微發抖，那架勢不像是來吃飯，倒像是來渡劫的。
鄧峰更逗，揣著自己從家裡帶的兩大瓶可樂就往座位走，被服務員輕聲攔住：「同學，我們這裡不能自帶酒水。」他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哦，這是西餐廳，不是路邊攤。
剛坐下，賴有餘就掏出手機，低著頭算「人均成本」，算完抬頭一本正經地說：「必須吃回票價，不然虧大了。」
「我都吃四盤了，」阿鵬嘴裡塞得滿滿當當，含糊不清地嘟囔，「怎麼還在回本線上掙扎？」
徐憶指了指他盤子裡的蛋糕和小點心：「你吃的全是甜點，那玩意兒吃不回本。」
阿鵬臉色瞬間僵住。
陳濤笑得直咳嗽，軍師沒說話，默默起身，又給他端了一盤實打實的肉過來。
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出來的時候天還亮著，夕陽把整座橋染成暖金色。河水在橋下慢慢流，晚風帶點涼，吹在臉上特別舒服。幾個人並排走在橋上，影子被拉得老長，說說笑笑，好像能一直這樣走下去。
阿鵬忽然拍了拍阿東：「你吃那麼點，跟小學生似的。」
阿東愣了愣：「我吃了三盤。」
「三盤也好意思說？」阿鵬嗤笑，「你看看瘋子，人家幹了五盤。」
「他是他，我是我。」阿東淡淡回了一句。
徐憶笑著插嘴：「阿鵬你少欺負人，你自己不也才四盤？阿東才初一，正在長身體。哪像你，都快趕上老王的體格了，說話還跟沒長大似的。」
「這叫壯！」阿鵬不服氣。
「壯到肚子快把衣服撐破了？」徐憶比劃了一下，一群人又笑成一團。
笑聲剛落，橋那頭傳來一聲很輕、卻很刺耳的冷笑。
「喲，說誰呢？」
幾個人同時抬頭。
橋對面站著四五個穿高一校服的人，領頭那個染著黃毛，斜著眼看過來，眼神里全是不屑。
徐憶先開口：「沒說你們。」
「沒說我們？」黃毛一步步走過來，鞋踩在橋板上，咚咚的響，「我剛才明明聽見『小學生』三個字。怎麼，看不起人啊？」
阿東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我們說自己，跟你們沒關係。」
「跟我們沒關係？」黃毛笑了，笑得陰惻惻的，「你叫什麼？」
阿東沉默了一瞬：「陳西川。」
「哦，阿東啊——」黃毛拖長了調子，回頭跟同夥遞了個眼色，「聽說過你，挺有名啊。」
氣氛一下子就冷了。
鄧峰和賴有餘下意識往阿東身邊靠了靠，腳步放輕，肩膀繃緊。
黃毛忽然抬手打了個響指。
「行，那今天就認識認識。」
他身後的人立刻散開，像一張網，把橋頭橋尾的路全堵死了。
阿鵬的臉「唰」一下白了。
剛才撐得飽飽的，現在全堵在喉嚨里，想吐吐不出，想咽咽不下。雙腿控制不住地發抖，整個人僵在原地，動都動不了。
軍師站在他旁邊，腦子一片空白。
他哪是什麼軍師，平時也就打打遊戲，真遇上這種場面，他什麼辦法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像一台突然死機的舊電腦。
陳濤拳頭一下子就攥緊了，指節發白，轉身就要衝。徐憶一把死死拽住他，力氣大得嚇人。
「別衝動。」徐憶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顫，卻很穩。
「打電話」陳濤急了。
「給你哥。快。」陳濤報出號碼，「現在就打。」
陳濤手抖得厲害，還是掏出手機，哆哆嗦嗦按下了撥號鍵。
就在這最緊張的一秒，阿鵬突然喊了一聲，聲音帶著點討好，別人聽了又有點搞笑：
「哥哥！別打我！要打就打這個陳家大少阿東！」
空氣凝固了。
阿東：？？？
鄧峰：？？？
賴有餘：……
黃毛幾個人先是一愣，接著哄堂大笑。
「行啊，」黃毛抹了把嘴，「那就如你們所願。」
他抬手一點：「你，你，還有你，出來。」
阿東、鄧峰、賴有餘，兩個初一，一個初三的，被點名站了出來。
賴有餘腦子轉得最快，壓著聲音飛快對兩人說：「你們兩個聯手解決一個，我拖住兩個。你們速戰速決，然後過來幫忙，至少要撐到有人來。」
阿東看著他，沒說話。
鄧峰深吸了一口氣。
他這輩子從來沒跟外人打過架。他經歷過最暴力的事，是上次跟他爸頂嘴叫板，犟了幾句，被他爸一頓揍，在床上躺了整整兩天下不來床。那種疼，現在好像又順著骨頭縫一點點爬了回來。
「……來吧。」鄧峰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然後，就是一場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懸念的架。
賴有餘以為，兩個人打一個，總不至於輸得太難看。
可他忘了，對方是高一的，又高又壯，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阿東站在原地，不是不想動，是根本來不及動。
他被人一把狠狠推倒在橋欄杆上，後背撞得生疼，還沒撐起來，拳頭就砸了下來。
第一拳落在肩膀，麻得半邊身子都僵了。
第二拳砸在腰上，疼得他直抽氣。
第三拳下來，他直接躺倒在橋面上。
躺下去那一瞬間，他抬頭看見天空。
傍晚的天，粉的、紫的、橙的，混在一起亂七八糟，像被誰打翻了調色盤。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這天還挺好看的。
下一秒，一拳又落了下來，他什麼都想不了了。
鄧峰想從側面衝上去幫忙，剛伸手，就被對方反手一拳砸在臉上。
眼前一黑，直接懵了。
那人沒多糾纏，撂下鄧峰，轉頭就去壓著阿東打。等徹底收拾完阿東，才慢悠悠轉身，去追已經跑出去幾米遠的鄧峰。
鄧峰跑得跌跌撞撞。
他心裡只有一個後悔：早知道體育課不偷懶、不逃課了，現在連跑都跑不動，加上剛下雨，地滑。
沒幾步就被抓住，狠狠按在橋欄杆上，拳頭一下下砸在身上。
最後一拳落下時，他腦子裡什麼都沒有，只剩一句：
賴有餘呢……賴有餘怎麼樣了。
前後不到兩分鐘。
兩個人，連對方一個人都沒打過。
阿東躺在地上，動彈不得。
鄧峰被揪著頭髮抵在橋邊，喘著氣，眼神都散了。
而另一邊，賴有餘一開始確實拖住了兩個。
那時候的他瘦，身子輕，跑得又快，打一下就跑，繞著橋洞來回竄，把那兩個人耍得暈頭轉向。
他心裡還在想：再撐一會兒，再撐一會兒就好。
可他回頭一看，心直接沉到了底。
那個輕鬆搞定阿東和鄧峰的高一學生，正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悠悠朝這邊走過來。
三個人。
把賴有餘圍得死死的，一點縫隙都不留。
「跑啊。」其中一人冷笑，「怎麼不接著跑了？」
賴有餘沒地方跑，也跑不動了。
他被狠狠按在冰冷的橋面上，拳頭密密麻麻地落下來。
他蜷成一團，死死護住頭，耳朵里嗡嗡作響，心裡只有一個又輕又痛的念頭：
他們怎麼……連一個都打不過啊。
阿鵬縮在最後面，像被釘子釘死在地上。
他渾身發抖，牙齒打顫，嘴唇白得沒有一點血色。
是我喊的。是我那句話。如果我不喊，他們會不會不針對阿東？會不會不打成這樣？
他不敢想，也想不明白。
他想看，又不敢看；想跑，又邁不開腿。只能僵在那裡，做一個最沒用的旁觀者。
軍師站在他旁邊，整個人都是木的。
他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不會做。平時在遊戲裡的小聰明，在真正的拳頭面前，一文不值。
陳濤一直想上去，卻被徐憶拉著
「上去也是一起被打！」徐憶聲音發顫，「再等一下……」
徐憶站在最邊上，腦子飛速運轉，像CPU要燒炸一樣，一遍遍算著所有可能、所有出路。
他一直覺得自己冷靜、理智、能做決斷。
他做了他眼裡最「正確」的選擇——不衝動、不硬拼、打電話、等人來。
可正確有什麼用。
正確換不回兄弟不挨打。
正確擋不住落在他們身上的拳頭。
他站在那裡，看著阿東躺倒，鄧峰被按在欄杆上，賴有餘被三個人圍著重拳毆打。
心臟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氣。
他恨死了這樣「正確」的自己。
不知道過了多久，黃毛他們打夠了，啐了一口，罵了幾句髒話，大搖大擺地走了。
橋上安靜得可怕。
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涼意。
鄧峰先掙扎著爬起來，嘴角淌著血，衣服全是灰。他一步一晃，走到阿東身邊，伸手去扶他。
「還好……」他喘著氣，扯出一個很難看的笑，笑得發苦，「人沒少。」
賴有餘趴在地上，緩了好久，才慢慢動了動手。
他摸到滾到一邊的眼鏡盒，打開一看，鏡片居然完好無損。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輕輕說了一句：
「算了……至少，眼鏡沒碎。」
天不冷不熱，風一吹就很舒服。他自己都快忘了生日這回事，要不是阿東提前一周就在群里喊：「徐憶生日，都得到。」底下一排複讀機似的「收到」，阿鵬回個「1」，鄧峰迴「2」，賴有餘接「3」，陳濤實在看不下去，敲了一句：「你們能不能有點文化？」
軍師在旁邊默默截圖，存好，說要留著當日後的呈堂證供。一群人嘻嘻哈哈，誰也沒當真。
那天人到得特別齊，就差老王。
老王一直在外地上學，一年到頭也就寒假能回來一趟，這次趕不上。鄧峰嘴快，說老王這人就是愛裝，陳濤卻搖搖頭，說他那是真情流露。阿東沒插話，他想起老王走路那外八字的樣子，想起那雙舊手套，想起去年夏天一起喝的「五指奶茶」。那時候老王難得回來，待了不到一個月又走了，走的時候誰也沒多說，就拍了拍彼此的肩膀。
「算了，」阿東把手機扣在桌上，「等他過年回來再補。」
阿東和鄧峰剛上初一，比徐憶低兩級。徐憶說，今天是一個能拿「生日」當理由收禮物的日子，必須好好過，於是請大家去吃自助牛排。
一進店，賴有餘就跟打仗一樣，除了自己的套餐，又端了好幾盤肉，還順手給每個人都拿了一份，生怕被別的客人搶光。他這人就這樣，什麼都要算清楚，什麼都要穩。
阿鵬一進門眼睛都直了，扶著餐盤的手微微發抖，那架勢不像是來吃飯，倒像是來渡劫的。
鄧峰更逗，揣著自己從家裡帶的兩大瓶可樂就往座位走，被服務員輕聲攔住：「同學，我們這裡不能自帶酒水。」他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哦，這是西餐廳，不是路邊攤。
剛坐下，賴有餘就掏出手機，低著頭算「人均成本」，算完抬頭一本正經地說：「必須吃回票價，不然虧大了。」
「我都吃四盤了，」阿鵬嘴裡塞得滿滿當當，含糊不清地嘟囔，「怎麼還在回本線上掙扎？」
徐憶指了指他盤子裡的蛋糕和小點心：「你吃的全是甜點，那玩意兒吃不回本。」
阿鵬臉色瞬間僵住。
陳濤笑得直咳嗽，軍師沒說話，默默起身，又給他端了一盤實打實的肉過來。
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出來的時候天還亮著，夕陽把整座橋染成暖金色。河水在橋下慢慢流，晚風帶點涼，吹在臉上特別舒服。幾個人並排走在橋上，影子被拉得老長，說說笑笑，好像能一直這樣走下去。
阿鵬忽然拍了拍阿東：「你吃那麼點，跟小學生似的。」
阿東愣了愣：「我吃了三盤。」
「三盤也好意思說？」阿鵬嗤笑，「你看看瘋子，人家幹了五盤。」
「他是他，我是我。」阿東淡淡回了一句。
徐憶笑著插嘴：「阿鵬你少欺負人，你自己不也才四盤？阿東才初一，正在長身體。哪像你，都快趕上老王的體格了，說話還跟沒長大似的。」
「這叫壯！」阿鵬不服氣。
「壯到肚子快把衣服撐破了？」徐憶比劃了一下，一群人又笑成一團。
笑聲剛落，橋那頭傳來一聲很輕、卻很刺耳的冷笑。
「喲，說誰呢？」
幾個人同時抬頭。
橋對面站著四五個穿高一校服的人，領頭那個染著黃毛，斜著眼看過來，眼神里全是不屑。
徐憶先開口：「沒說你們。」
「沒說我們？」黃毛一步步走過來，鞋踩在橋板上，咚咚的響，「我剛才明明聽見『小學生』三個字。怎麼，看不起人啊？」
阿東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我們說自己，跟你們沒關係。」
「跟我們沒關係？」黃毛笑了，笑得陰惻惻的，「你叫什麼？」
阿東沉默了一瞬：「陳西川。」
「哦，阿東啊——」黃毛拖長了調子，回頭跟同夥遞了個眼色，「聽說過你，挺有名啊。」
氣氛一下子就冷了。
鄧峰和賴有餘下意識往阿東身邊靠了靠，腳步放輕，肩膀繃緊。
黃毛忽然抬手打了個響指。
「行，那今天就認識認識。」
他身後的人立刻散開，像一張網，把橋頭橋尾的路全堵死了。
阿鵬的臉「唰」一下白了。
剛才撐得飽飽的，現在全堵在喉嚨里，想吐吐不出，想咽咽不下。雙腿控制不住地發抖，整個人僵在原地，動都動不了。
軍師站在他旁邊，腦子一片空白。
他哪是什麼軍師，平時也就打打遊戲，真遇上這種場面，他什麼辦法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像一台突然死機的舊電腦。
陳濤拳頭一下子就攥緊了，指節發白，轉身就要衝。徐憶一把死死拽住他，力氣大得嚇人。
「別衝動。」徐憶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顫，卻很穩。
「打電話」陳濤急了。
「給你哥。快。」陳濤報出號碼，「現在就打。」
陳濤手抖得厲害，還是掏出手機，哆哆嗦嗦按下了撥號鍵。
就在這最緊張的一秒，阿鵬突然喊了一聲，聲音帶著點討好，別人聽了又有點搞笑：
「哥哥！別打我！要打就打這個陳家大少阿東！」
空氣凝固了。
阿東：？？？
鄧峰：？？？
賴有餘：……
黃毛幾個人先是一愣，接著哄堂大笑。
「行啊，」黃毛抹了把嘴，「那就如你們所願。」
他抬手一點：「你，你，還有你，出來。」
阿東、鄧峰、賴有餘，兩個初一，一個初三的，被點名站了出來。
賴有餘腦子轉得最快，壓著聲音飛快對兩人說：「你們兩個聯手解決一個，我拖住兩個。你們速戰速決，然後過來幫忙，至少要撐到有人來。」
阿東看著他，沒說話。
鄧峰深吸了一口氣。
他這輩子從來沒跟外人打過架。他經歷過最暴力的事，是上次跟他爸頂嘴叫板，犟了幾句，被他爸一頓揍，在床上躺了整整兩天下不來床。那種疼，現在好像又順著骨頭縫一點點爬了回來。
「……來吧。」鄧峰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然後，就是一場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懸念的架。
賴有餘以為，兩個人打一個，總不至於輸得太難看。
可他忘了，對方是高一的，又高又壯，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阿東站在原地，不是不想動，是根本來不及動。
他被人一把狠狠推倒在橋欄杆上，後背撞得生疼，還沒撐起來，拳頭就砸了下來。
第一拳落在肩膀，麻得半邊身子都僵了。
第二拳砸在腰上，疼得他直抽氣。
第三拳下來，他直接躺倒在橋面上。
躺下去那一瞬間，他抬頭看見天空。
傍晚的天，粉的、紫的、橙的，混在一起亂七八糟，像被誰打翻了調色盤。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這天還挺好看的。
下一秒，一拳又落了下來，他什麼都想不了了。
鄧峰想從側面衝上去幫忙，剛伸手，就被對方反手一拳砸在臉上。
眼前一黑，直接懵了。
那人沒多糾纏，撂下鄧峰，轉頭就去壓著阿東打。等徹底收拾完阿東，才慢悠悠轉身，去追已經跑出去幾米遠的鄧峰。
鄧峰跑得跌跌撞撞。
他心裡只有一個後悔：早知道體育課不偷懶、不逃課了，現在連跑都跑不動，加上剛下雨，地滑。
沒幾步就被抓住，狠狠按在橋欄杆上，拳頭一下下砸在身上。
最後一拳落下時，他腦子裡什麼都沒有，只剩一句：
賴有餘呢……賴有餘怎麼樣了。
前後不到兩分鐘。
兩個人，連對方一個人都沒打過。
阿東躺在地上，動彈不得。
鄧峰被揪著頭髮抵在橋邊，喘著氣，眼神都散了。
而另一邊，賴有餘一開始確實拖住了兩個。
那時候的他瘦，身子輕，跑得又快，打一下就跑，繞著橋洞來回竄，把那兩個人耍得暈頭轉向。
他心裡還在想：再撐一會兒，再撐一會兒就好。
可他回頭一看，心直接沉到了底。
那個輕鬆搞定阿東和鄧峰的高一學生，正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悠悠朝這邊走過來。
三個人。
把賴有餘圍得死死的，一點縫隙都不留。
「跑啊。」其中一人冷笑，「怎麼不接著跑了？」
賴有餘沒地方跑，也跑不動了。
他被狠狠按在冰冷的橋面上，拳頭密密麻麻地落下來。
他蜷成一團，死死護住頭，耳朵里嗡嗡作響，心裡只有一個又輕又痛的念頭：
他們怎麼……連一個都打不過啊。
阿鵬縮在最後面，像被釘子釘死在地上。
他渾身發抖，牙齒打顫，嘴唇白得沒有一點血色。
是我喊的。是我那句話。如果我不喊，他們會不會不針對阿東？會不會不打成這樣？
他不敢想，也想不明白。
他想看，又不敢看；想跑，又邁不開腿。只能僵在那裡，做一個最沒用的旁觀者。
軍師站在他旁邊，整個人都是木的。
他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不會做。平時在遊戲裡的小聰明，在真正的拳頭面前，一文不值。
陳濤一直想上去，卻被徐憶拉著
「上去也是一起被打！」徐憶聲音發顫，「再等一下……」
徐憶站在最邊上，腦子飛速運轉，像CPU要燒炸一樣，一遍遍算著所有可能、所有出路。
他一直覺得自己冷靜、理智、能做決斷。
他做了他眼裡最「正確」的選擇——不衝動、不硬拼、打電話、等人來。
可正確有什麼用。
正確換不回兄弟不挨打。
正確擋不住落在他們身上的拳頭。
他站在那裡，看著阿東躺倒，鄧峰被按在欄杆上，賴有餘被三個人圍著重拳毆打。
心臟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氣。
他恨死了這樣「正確」的自己。
不知道過了多久，黃毛他們打夠了，啐了一口，罵了幾句髒話，大搖大擺地走了。
橋上安靜得可怕。
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涼意。
鄧峰先掙扎著爬起來，嘴角淌著血，衣服全是灰。他一步一晃，走到阿東身邊，伸手去扶他。
「還好……」他喘著氣，扯出一個很難看的笑，笑得發苦，「人沒少。」
賴有餘趴在地上，緩了好久，才慢慢動了動手。
他摸到滾到一邊的眼鏡盒，打開一看，鏡片居然完好無損。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輕輕說了一句：
「算了……至少，眼鏡沒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