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抉擇
從崔特檢的律師事務所出來，已經快凌晨了。
江南的夜還是那麼亮，霓虹燈把整條街照得像白晝。李道偉開著車，沒有回監察院，也沒有回公寓。他沿著漢江邊慢慢開，車速很慢，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什麼都不等。
「道偉，你信他會作證嗎？」
「不知道。」
「如果他拒絕呢？」
「那就把他當成被告。證據夠。」
「那他的兒子呢？他兒子的夢想是當檢察官。如果他爸成了罪犯——」
「那是他自己選的。」李道偉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人逼他收錢，沒有人逼他銷毀證據。他做了，就要承擔後果。」
我沒有說話。他說得對，但那種對，是冰冷的對。
車子在江邊停下。李道偉熄了火，搖下車窗。漢江的水面在夜色中泛著暗沉的光，兩岸的燈火倒映在水裡，像無數顆破碎的星星。
「宗浩。」
「嗯。」
「你知道嗎？我小時候，我爸常帶我來這裡。他說，道偉，你看這江水。它從北邊流過來，經過首爾，經過仁平，經過幾百公里，最後流入黃海。它不管遇到什麼障礙，都不會停。石頭擋著它，它繞過去。山擋著它，它穿過去。它一直往前流。」
「你爸是在教你做人？」
「他是在教我怎麼當檢察官。」他轉過頭看著我，「他說，檢察官就像這江水。不管遇到什麼障礙，都不能停。不能因為對方有權有勢就繞道，不能因為怕得罪人就回頭。」
「你做到了。」
「我還沒做到。BBK案沒查完，李相德沒被抓，金景俊還在監獄裡。那些受害者，還沒有得到賠償。」
「你會做到的。」
「也許。」他看著窗外，「也許不會。」
那天晚上，我住在他家。他睡沙發，我睡客房。凌晨兩點，我聽到客廳里有聲音。推開門，看見他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亮著，但沒有打電話。
「道偉，睡不著？」
「嗯。」
「在想什麼？」
「在想明天。崔特檢會不會作證。李相德會不會反擊。我爸那邊，會怎麼面對。」
「你想太多了。」
「不是想太多。是想不夠。」他放下手機，「宗浩，你知道嗎？我爸今天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道偉，你查BBK案，我不攔你。但你記住，李相德是我哥。不管他做了什麼，他都是我哥。你查他，就是在查我。」
「他這是給你施壓。」
「不是施壓。是陳述事實。」他靠在沙發上，「他不想讓我查，但他知道攔不住我。所以他只能說，你查吧。但你不要忘了，他是我哥。」
「那你怎麼辦？」
「查。查到底。不管他是誰。」
第二天上午，李道偉剛到辦公室，金泰勛就敲門進來了。他的臉色不太好。
「課長，出事了。」
「怎麼了？」
「崔特檢的律師事務所，今天凌晨被人闖入了。」
李道偉的手頓了一下。「什麼東西丟了？」
「辦公電腦、文件櫃裡的資料，全被翻過了。崔特檢說，丟了一些客戶資料。但他說不清楚具體丟了什麼。」
「他報案了嗎？」
「報了。但警察說，現場沒有發現外部侵入的痕跡，可能是內部人員所為。崔特檢的助理今天早上辭職了，聯繫不上。」
「助理叫什麼名字？」
「朴某。三十二歲。在崔特檢的事務所工作了兩年。他的手機已經關機了。」
李道偉沉默了幾秒。
「金泰勛，去查這個朴某的背景。看他跟李相德有沒有關聯。」
「是。」
金泰勛出去了。李道偉拿起電話，撥了崔特檢的號碼。響了三聲，接了。
「崔特檢，我是李道偉。」
「李課長。」崔特檢的聲音很低，像是剛睡醒，又像是一夜沒睡。
「聽說您的事務所被人闖入了？」
「是。但沒什麼大事。丟了一些普通文件。」
「崔特檢，您確定只是『普通文件』？您昨晚說過，您手裡有一些關於李相德的材料。那些材料，還在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崔特檢？」
「不在了。」他的聲音很輕，「都被拿走了。」
「誰拿走的？」
「我不能說。」
「崔特檢，您知道您現在的處境嗎？您手裡的證據被拿走了，您自己成了唯一的人證。如果李相德想滅口，您就是下一個目標。」
「我知道。」
「那您還——」
「李課長。」崔特檢打斷了他，「我昨晚跟您說過，我兒子想當檢察官。如果他爸死了，他至少還能記得一個『因公殉職』的父親。如果他爸坐牢了，他這輩子都抬不起頭。您明白嗎？」
「崔特檢——」
「我選擇當證人。不是因為我怕坐牢。是因為我想讓我兒子知道，他爸最後做了一件對的事。」
電話掛了。
李道偉放下手機，看著我。
「宗浩，崔特檢的材料被拿走了。我們現在唯一的證人，是他自己。」
「他能活到出庭的那一天嗎？」
「不知道。但我會盡力。」
當天下午，李道偉向法院提交了證人保護申請。申請書上寫著：證人崔某，系BBK案特檢組核心調查員，掌握李相德涉案的關鍵證據。因證據已被銷毀，崔某本人成為唯一人證。申請對崔某及其家人實施證人保護計劃。
法院批准了。當天晚上，崔特檢和他的妻子、兒子被轉移到了一個安全的地點。地點保密，只有李道偉和少數幾個人知道。
崔特檢被轉移前，給李道偉打了一個電話。
「李課長，謝謝您。」
「別謝我。您答應我的事，別忘了。」
「我不會忘。出庭那天，我會把我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
「好。我等著。」
江南的夜還是那麼亮，霓虹燈把整條街照得像白晝。李道偉開著車，沒有回監察院，也沒有回公寓。他沿著漢江邊慢慢開，車速很慢，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什麼都不等。
「道偉，你信他會作證嗎？」
「不知道。」
「如果他拒絕呢？」
「那就把他當成被告。證據夠。」
「那他的兒子呢？他兒子的夢想是當檢察官。如果他爸成了罪犯——」
「那是他自己選的。」李道偉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人逼他收錢，沒有人逼他銷毀證據。他做了，就要承擔後果。」
我沒有說話。他說得對，但那種對，是冰冷的對。
車子在江邊停下。李道偉熄了火，搖下車窗。漢江的水面在夜色中泛著暗沉的光，兩岸的燈火倒映在水裡，像無數顆破碎的星星。
「宗浩。」
「嗯。」
「你知道嗎？我小時候，我爸常帶我來這裡。他說，道偉，你看這江水。它從北邊流過來，經過首爾，經過仁平，經過幾百公里，最後流入黃海。它不管遇到什麼障礙，都不會停。石頭擋著它，它繞過去。山擋著它，它穿過去。它一直往前流。」
「你爸是在教你做人？」
「他是在教我怎麼當檢察官。」他轉過頭看著我，「他說，檢察官就像這江水。不管遇到什麼障礙，都不能停。不能因為對方有權有勢就繞道，不能因為怕得罪人就回頭。」
「你做到了。」
「我還沒做到。BBK案沒查完，李相德沒被抓，金景俊還在監獄裡。那些受害者，還沒有得到賠償。」
「你會做到的。」
「也許。」他看著窗外，「也許不會。」
那天晚上，我住在他家。他睡沙發，我睡客房。凌晨兩點，我聽到客廳里有聲音。推開門，看見他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亮著，但沒有打電話。
「道偉，睡不著？」
「嗯。」
「在想什麼？」
「在想明天。崔特檢會不會作證。李相德會不會反擊。我爸那邊，會怎麼面對。」
「你想太多了。」
「不是想太多。是想不夠。」他放下手機，「宗浩，你知道嗎？我爸今天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道偉，你查BBK案，我不攔你。但你記住，李相德是我哥。不管他做了什麼，他都是我哥。你查他，就是在查我。」
「他這是給你施壓。」
「不是施壓。是陳述事實。」他靠在沙發上，「他不想讓我查，但他知道攔不住我。所以他只能說，你查吧。但你不要忘了，他是我哥。」
「那你怎麼辦？」
「查。查到底。不管他是誰。」
第二天上午，李道偉剛到辦公室，金泰勛就敲門進來了。他的臉色不太好。
「課長，出事了。」
「怎麼了？」
「崔特檢的律師事務所，今天凌晨被人闖入了。」
李道偉的手頓了一下。「什麼東西丟了？」
「辦公電腦、文件櫃裡的資料，全被翻過了。崔特檢說，丟了一些客戶資料。但他說不清楚具體丟了什麼。」
「他報案了嗎？」
「報了。但警察說，現場沒有發現外部侵入的痕跡，可能是內部人員所為。崔特檢的助理今天早上辭職了，聯繫不上。」
「助理叫什麼名字？」
「朴某。三十二歲。在崔特檢的事務所工作了兩年。他的手機已經關機了。」
李道偉沉默了幾秒。
「金泰勛，去查這個朴某的背景。看他跟李相德有沒有關聯。」
「是。」
金泰勛出去了。李道偉拿起電話，撥了崔特檢的號碼。響了三聲，接了。
「崔特檢，我是李道偉。」
「李課長。」崔特檢的聲音很低，像是剛睡醒，又像是一夜沒睡。
「聽說您的事務所被人闖入了？」
「是。但沒什麼大事。丟了一些普通文件。」
「崔特檢，您確定只是『普通文件』？您昨晚說過，您手裡有一些關於李相德的材料。那些材料，還在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崔特檢？」
「不在了。」他的聲音很輕，「都被拿走了。」
「誰拿走的？」
「我不能說。」
「崔特檢，您知道您現在的處境嗎？您手裡的證據被拿走了，您自己成了唯一的人證。如果李相德想滅口，您就是下一個目標。」
「我知道。」
「那您還——」
「李課長。」崔特檢打斷了他，「我昨晚跟您說過，我兒子想當檢察官。如果他爸死了，他至少還能記得一個『因公殉職』的父親。如果他爸坐牢了，他這輩子都抬不起頭。您明白嗎？」
「崔特檢——」
「我選擇當證人。不是因為我怕坐牢。是因為我想讓我兒子知道，他爸最後做了一件對的事。」
電話掛了。
李道偉放下手機，看著我。
「宗浩，崔特檢的材料被拿走了。我們現在唯一的證人，是他自己。」
「他能活到出庭的那一天嗎？」
「不知道。但我會盡力。」
當天下午，李道偉向法院提交了證人保護申請。申請書上寫著：證人崔某，系BBK案特檢組核心調查員，掌握李相德涉案的關鍵證據。因證據已被銷毀，崔某本人成為唯一人證。申請對崔某及其家人實施證人保護計劃。
法院批准了。當天晚上，崔特檢和他的妻子、兒子被轉移到了一個安全的地點。地點保密，只有李道偉和少數幾個人知道。
崔特檢被轉移前，給李道偉打了一個電話。
「李課長，謝謝您。」
「別謝我。您答應我的事，別忘了。」
「我不會忘。出庭那天，我會把我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
「好。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