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風暴
金景俊翻供的消息，第二天就傳開了。
不是李道偉公開的，是有人從拘留所里泄露出去的。金景俊的翻供申請書還沒遞到法院，消息就已經到了李相德的耳朵里。
當天下午，李道偉接到了第一個電話。不是李相德，是李道偉的母親。
「道偉，你在做什麼？」
「媽，我在工作。」
「你在查你伯父？」
李道偉沉默了。
「你爸知道嗎？」
「知道。」
「他怎麼說？」
「他說，法律面前，沒有誰是不能動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道偉，你伯父是看著你長大的。你小時候，他給你買玩具，帶你去釣魚。你都忘了？」
「沒忘。但他犯了法。」
「你——算了。你爸都不管，我管不了。」電話掛了。
李道偉看著手機，很久沒有說話。我坐在他對面，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媽從來不給我打電話。」他的聲音很輕，「她怕影響我工作。這是她第一次在工作時間打給我。」
「道偉——」
「沒事。」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
我們繼續整理材料。資金流向圖、通話記錄、轉帳記錄、金景俊的翻供申請書、崔特檢的受賄證據——李道偉把這些文件一份一份地分類、編號、裝訂。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宗浩，你知道我為什麼當檢察官嗎？」
「為什麼？」
「因為我小時候，我爸被人誣陷。他當首爾市長的時候，有人舉報他受賄。監察院查了三個月，查到最後，證明他是清白的。但那三個月，他瘦了十公斤。我媽每天晚上哭。那時候我就想，我以後要當檢察官。查那些誣陷好人的人。」
「你做到了。」
「我沒有。我查的都是壞人。不是誣陷好人的人。」他苦笑了一下，「誣陷好人的人，比壞人更壞。他們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坐在高處，笑著毀掉一個人的一生。」
「你以後會查到的。」
「也許。也許查不到。」
「查不到也要查。」
他看著我，點了點頭。
第二天，李道偉正式向監察院提交了BBK案重新調查的申請。申請書寫了三十頁，附上了資金流向圖、通話記錄、轉帳記錄、金景俊的翻供申請書。他寫道：「BBK案特檢組的調查存在嚴重程序瑕疵，關鍵證據被銷毀，證人被脅迫做偽證。特檢組核心調查員崔某涉嫌收受賄賂，金額高達十億韓元。據此，請求監察院對BBK案進行重新調查。」
申請提交後的第三天，李道偉被叫到了監察院院長的辦公室。
院長姓金，六十多歲，在監察院幹了三十多年。他看著李道偉，看了很久。
「道偉，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知道。」
「BBK案已經結了。特檢組的結論是——李明波總統與本案無關。你現在翻這個案子，等於在打特檢組的臉，等於在打前總統的臉，等於在打現任總統的臉。」
「院長，我只是在查真相。」
「真相？」金院長苦笑了一下，「道偉，你在這個系統里也幹了這麼多年了。你應該知道，真相有時候不重要。重要的是，誰說了算。」
「法律說了算。」
金院長沉默了很久。
「道偉，你不是普通人。你是李明波總統的兒子。你查BBK案，別人會怎麼想？會說你是『大義滅親』，還是會說你是『政治表演』？會說你是『為了正義』，還是會說你是『為了出名』？」
「我不在乎別人怎麼說。」
「你應該在乎。」金院長站起來，走到窗邊，「道偉，我認識你父親三十年了。他是好人。但他身邊的人，不全是好人。你伯父李相德，我也認識。他這個人，有能力，有野心，但也有手段。你查他，他不會善罷甘休。」
「我不怕。」
「你應該怕。」金院長轉過身來，「他不是一個人。他身後有一張網。政界、財界、媒體界，到處都是他的人。你動他一根手指，他就能砍掉你一隻手。」
「那就讓他砍。」
金院長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
「申請我批了。」他走回辦公桌，拿起筆，在李道偉的申請書上簽了字，「但你記住——從今天起，你是一個人。監察院不會給你任何額外的支持。你查你的，我們做我們的。」
「謝謝院長。」
「別謝我。」他放下筆，「謝你爸。是他讓我當的院長。」
李道偉走出院長辦公室的時候，臉色很平靜。但我知道，他心裡不平靜。金院長說的那些話，他每一句都聽進去了。他只是不說。
當天晚上，李道偉接到了一個電話。號碼是隱藏的。
「道偉，是我。」
李相德。
李道偉的手握緊了手機。
「伯父。」
「聽說你在查BBK案？」
「是。」
「為什麼？」
「因為真相沒有被查出來。」
「真相？」李相德笑了，「道偉，你小時候，我教你騎自行車。你摔倒了，我扶你起來。你說，伯父，我怕。我說，不怕，伯父在。你還記得嗎？」
「記得。」
「那你還記得，你上大學的時候，學費不夠，是誰給你交的？」
「記得。是您。」
「那你現在，為什麼要查我？」
「因為您犯了法。」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道偉，我沒有犯法。BBK案跟我無關。金景俊是被別人指使的，他是在誣陷我。你應該查的是他背後的人，不是我。」
「伯父，證據在我手裡。您不用再說了。」
「證據可以偽造。你手裡的證據，是別人給你的吧？你怎麼知道不是偽造的？」
「國科搜已經鑑定了。是真的。」
「國科搜也可以被收買。」
「伯父，您是在教我怎麼查案嗎？」
李相德又笑了。
「道偉，你跟你爸一樣，都是犟種。但你爸比你聰明。他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你不知道。你只會進，不會退。」
「有些事，不能退。」
「那你別後悔。」
電話掛了。
李道偉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的首爾。N首爾塔在夜空中發著光，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道偉。」
「嗯。」
「你沒事吧？」
「沒事。」他轉過身來，看著我，「宗浩，從今天起，你也要小心。李相德知道是你把U盤給我的。」
「我不怕。」
「你應該怕。他不是一個人。他身後有一張網。」
「那你呢？你一個人，扛得住嗎？」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
「扛得住也得扛。扛不住也得扛。」
那天晚上，我沒有回仁平。李道偉讓我住在他家。他在首爾有一套小公寓，不大，兩室一廳，很乾淨。客廳里沒有電視，只有一面牆的書。廚房的冰箱裡只有泡菜和雞蛋。
「你一個人住？」
「嗯。」
「不請保姆？」
「不需要。我一個人，吃不了多少。」
他煮了兩碗拉麵，加了雞蛋和泡菜。我們坐在餐桌前吃。拉麵很燙，他吃得很慢。
「道偉，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當檢察官。後悔查這些案子。後悔得罪那麼多人。」
他放下筷子，看著我。
「宗浩，你後悔嗎？後悔幫柳莉英？後悔查金鼎集團？後悔查朴秀珍？」
「不後悔。」
「我也不後悔。」
他繼續吃麵。
不是李道偉公開的，是有人從拘留所里泄露出去的。金景俊的翻供申請書還沒遞到法院，消息就已經到了李相德的耳朵里。
當天下午，李道偉接到了第一個電話。不是李相德，是李道偉的母親。
「道偉，你在做什麼？」
「媽，我在工作。」
「你在查你伯父？」
李道偉沉默了。
「你爸知道嗎？」
「知道。」
「他怎麼說？」
「他說，法律面前，沒有誰是不能動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道偉，你伯父是看著你長大的。你小時候，他給你買玩具，帶你去釣魚。你都忘了？」
「沒忘。但他犯了法。」
「你——算了。你爸都不管，我管不了。」電話掛了。
李道偉看著手機，很久沒有說話。我坐在他對面，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媽從來不給我打電話。」他的聲音很輕，「她怕影響我工作。這是她第一次在工作時間打給我。」
「道偉——」
「沒事。」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
我們繼續整理材料。資金流向圖、通話記錄、轉帳記錄、金景俊的翻供申請書、崔特檢的受賄證據——李道偉把這些文件一份一份地分類、編號、裝訂。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宗浩，你知道我為什麼當檢察官嗎？」
「為什麼？」
「因為我小時候，我爸被人誣陷。他當首爾市長的時候，有人舉報他受賄。監察院查了三個月，查到最後，證明他是清白的。但那三個月，他瘦了十公斤。我媽每天晚上哭。那時候我就想，我以後要當檢察官。查那些誣陷好人的人。」
「你做到了。」
「我沒有。我查的都是壞人。不是誣陷好人的人。」他苦笑了一下，「誣陷好人的人，比壞人更壞。他們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坐在高處，笑著毀掉一個人的一生。」
「你以後會查到的。」
「也許。也許查不到。」
「查不到也要查。」
他看著我，點了點頭。
第二天，李道偉正式向監察院提交了BBK案重新調查的申請。申請書寫了三十頁，附上了資金流向圖、通話記錄、轉帳記錄、金景俊的翻供申請書。他寫道：「BBK案特檢組的調查存在嚴重程序瑕疵，關鍵證據被銷毀，證人被脅迫做偽證。特檢組核心調查員崔某涉嫌收受賄賂，金額高達十億韓元。據此，請求監察院對BBK案進行重新調查。」
申請提交後的第三天，李道偉被叫到了監察院院長的辦公室。
院長姓金，六十多歲，在監察院幹了三十多年。他看著李道偉，看了很久。
「道偉，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知道。」
「BBK案已經結了。特檢組的結論是——李明波總統與本案無關。你現在翻這個案子，等於在打特檢組的臉，等於在打前總統的臉，等於在打現任總統的臉。」
「院長，我只是在查真相。」
「真相？」金院長苦笑了一下，「道偉，你在這個系統里也幹了這麼多年了。你應該知道，真相有時候不重要。重要的是，誰說了算。」
「法律說了算。」
金院長沉默了很久。
「道偉，你不是普通人。你是李明波總統的兒子。你查BBK案，別人會怎麼想？會說你是『大義滅親』，還是會說你是『政治表演』？會說你是『為了正義』，還是會說你是『為了出名』？」
「我不在乎別人怎麼說。」
「你應該在乎。」金院長站起來，走到窗邊，「道偉，我認識你父親三十年了。他是好人。但他身邊的人，不全是好人。你伯父李相德，我也認識。他這個人，有能力，有野心，但也有手段。你查他，他不會善罷甘休。」
「我不怕。」
「你應該怕。」金院長轉過身來，「他不是一個人。他身後有一張網。政界、財界、媒體界，到處都是他的人。你動他一根手指，他就能砍掉你一隻手。」
「那就讓他砍。」
金院長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
「申請我批了。」他走回辦公桌，拿起筆，在李道偉的申請書上簽了字，「但你記住——從今天起，你是一個人。監察院不會給你任何額外的支持。你查你的，我們做我們的。」
「謝謝院長。」
「別謝我。」他放下筆，「謝你爸。是他讓我當的院長。」
李道偉走出院長辦公室的時候，臉色很平靜。但我知道，他心裡不平靜。金院長說的那些話，他每一句都聽進去了。他只是不說。
當天晚上，李道偉接到了一個電話。號碼是隱藏的。
「道偉，是我。」
李相德。
李道偉的手握緊了手機。
「伯父。」
「聽說你在查BBK案？」
「是。」
「為什麼？」
「因為真相沒有被查出來。」
「真相？」李相德笑了，「道偉，你小時候，我教你騎自行車。你摔倒了，我扶你起來。你說，伯父，我怕。我說，不怕，伯父在。你還記得嗎？」
「記得。」
「那你還記得，你上大學的時候，學費不夠，是誰給你交的？」
「記得。是您。」
「那你現在，為什麼要查我？」
「因為您犯了法。」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道偉，我沒有犯法。BBK案跟我無關。金景俊是被別人指使的，他是在誣陷我。你應該查的是他背後的人，不是我。」
「伯父，證據在我手裡。您不用再說了。」
「證據可以偽造。你手裡的證據，是別人給你的吧？你怎麼知道不是偽造的？」
「國科搜已經鑑定了。是真的。」
「國科搜也可以被收買。」
「伯父，您是在教我怎麼查案嗎？」
李相德又笑了。
「道偉，你跟你爸一樣，都是犟種。但你爸比你聰明。他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你不知道。你只會進，不會退。」
「有些事，不能退。」
「那你別後悔。」
電話掛了。
李道偉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的首爾。N首爾塔在夜空中發著光，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道偉。」
「嗯。」
「你沒事吧？」
「沒事。」他轉過身來，看著我，「宗浩，從今天起，你也要小心。李相德知道是你把U盤給我的。」
「我不怕。」
「你應該怕。他不是一個人。他身後有一張網。」
「那你呢？你一個人，扛得住嗎？」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
「扛得住也得扛。扛不住也得扛。」
那天晚上，我沒有回仁平。李道偉讓我住在他家。他在首爾有一套小公寓，不大，兩室一廳，很乾淨。客廳里沒有電視，只有一面牆的書。廚房的冰箱裡只有泡菜和雞蛋。
「你一個人住？」
「嗯。」
「不請保姆？」
「不需要。我一個人，吃不了多少。」
他煮了兩碗拉麵，加了雞蛋和泡菜。我們坐在餐桌前吃。拉麵很燙，他吃得很慢。
「道偉，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當檢察官。後悔查這些案子。後悔得罪那麼多人。」
他放下筷子，看著我。
「宗浩，你後悔嗎？後悔幫柳莉英？後悔查金鼎集團？後悔查朴秀珍？」
「不後悔。」
「我也不後悔。」
他繼續吃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