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核實
李道偉把U盤帶走後的第三天，他打來了電話。
「宗浩，你來首爾一趟。有些東西需要你當面看。」
「什麼？」
「金景俊的原始口供。還有一些別的東西。」
我請了假，開車去了首爾。監察院大樓在政府世宗大廈，灰白色的建築，門口有警衛。李道偉在大廳等我，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臉色不太好，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他昨晚沒睡。
「道偉，你沒事吧？」
「沒事。」他轉身往裡走，「跟我來。」
他的辦公室在十二樓，走廊盡頭，鋪著深灰色的地毯，牆上掛著歷任監察院院長的肖像畫。門上的銘牌寫著「中央特別調查課課長李道偉」。他關上門，拉上百葉窗，從保險柜里拿出一個文件袋。
「這是BBK案特檢組的原始卷宗複印件。原件在首爾中央地方檢察廳，我通過關係調到了這份副本。」
「有什麼問題？」
「你看第三頁。」
我翻開卷宗。第三頁是金景俊的第一次口供，日期是特檢組成立的第三天。上面寫著：「BBK公司系我一人獨立運營，與李相德先生無關。所有投資決策均由我一人做出，李先生只是名譽會長，不參與公司具體業務。」字跡工整，簽名流暢。
「這是他的原始口供。」
「你再看看第四十七頁。」
我翻到第四十七頁。是金景俊的第五次口供，日期是第一次口供後的第二十天。內容變了：「李相德先生與BBK公司的經營無關。他從未向我下達過任何指令，也從未參與過公司的任何決策。BBK案的所有責任，由我一人承擔。」簽名有些僵硬，筆畫有停頓，像是有人在旁邊看著他寫。
「這有什麼問題？」
「對比一下簽名。」李道偉把兩份口供並排放在桌上。
我仔細看了看。第一次口供的簽名很流暢，一筆一划都很自然，「金景俊」三個字連在一起，像是隨手寫的。第五次口供的簽名，「金」字的最後一筆有一個明顯的停頓，然後才寫了「景」字。「俊」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是手在發抖。
「簽名是被逼的？」
「國科搜的筆跡鑑定專家看過。他說，第五次口供的簽名有明顯的『被脅迫』痕跡——簽字人手抖，筆壓不均，有人在旁邊施壓。正常簽字時，筆尖與紙張的夾角是固定的，被脅迫時夾角會變化，導致筆畫出現不自然的停頓。這份簽名上，至少有五處這樣的停頓。」
「那鑑定結果為什麼沒有被收錄進特檢組的最終報告？」
「誰壓下來的？」
「崔特檢。」
李道偉從文件袋裡又抽出一張紙，是一份銀行轉帳記錄。收款人：崔某（特檢組核心調查員）。匯款人：某開曼群島註冊的公司。金額：十億韓元。匯款時間：特檢組解散後的第二個月。
「崔特檢的妻子名下有一棟價值五十億韓元的別墅，在江南區清潭洞，購買時間也是特檢組解散後的第二個月。」李道偉看著我，「她的年收入申報只有五千萬韓元，根本不可能買得起那棟別墅。資金來源表面上是銀行貸款，但貸款的擔保公司，是李相德名下的企業。」
我的手握緊了那張轉帳記錄。
「道偉，你查了多久？」
「從你給我的U盤開始。三天三夜。」他靠在椅背上，「我調閱了特檢組的所有公開材料，查了崔特檢的銀行流水，查了他妻子的不動產登記記錄，還聯繫了海外帳戶所在地的金融監管機構。雖然他們不能直接提供開戶人信息，但資金往來的時間和金額，與U盤裡的數據完全吻合。這些錢不是偽造的。」
「通話記錄呢？」
「已經送到國科搜做聲紋鑑定。最快一周出結果。但初步比對下來，那個聲音跟李相德公開講話的錄音相似度超過百分之九十。不是模仿，不是合成，就是本人的聲音。」
「金景俊那邊呢？」
「還沒有聯繫。我在等證據再紮實一些。」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宗浩，你知道李相德是什麼人嗎？」
「李明波總統的兄長。大韓電子會長。韓國排名前二十的富豪。」
「他是我伯父。」李道偉的聲音有些澀，「小時候，我父母工作忙，是伯父照顧我。他給我買玩具，帶我去釣魚，教我騎自行車。我上小學的第一天，是他送我去學校的。他結婚的時候，我是花童。他兒子出生的時候，我第一個去醫院看他。」
「道偉——」
「但他是罪犯。」他轉過身來，「如果這些證據是真的，他就是罪犯。不管他是我伯父，還是總統的兄長。不管他送過我多少玩具，帶我釣過多少次魚。」
「你打算怎麼辦？」
「先去找金景俊。讓他翻供。然後正式立案調查。」
「你爸那邊呢？」
李道偉沉默了很久。
「我爸說過，法律面前，沒有誰是不能動的。金鼎集團的時候是這樣，鄭議員的時候也是這樣。現在，輪到我們家了。」
他走回辦公桌，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金泰勛，幫我預約首爾拘留所，我要見金景俊。」
掛了電話，他看著窗外。首爾的天空灰濛濛的，像要下雨。
「宗浩，你陪我一起去。」
「好。」
第二天下午，我們去了首爾拘留所。拘留所在首爾南部，灰白色的高牆，鐵絲網，崗哨，一切都很壓抑。李道偉辦了會見手續，我們在等候區等了將近一個小時。
等候區裡有好幾個人，都是來探視家屬的。一個老太太坐在角落裡，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盒牛奶和幾包餅乾。她一直在看牆上的鐘，像是在數還有幾分鐘才能見到兒子。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嬰兒，嬰兒在哭，她輕輕拍著，嘴裡說著「不哭不哭，爸爸馬上出來」。一個中年男人穿著工作服，手裡拿著一封信，信封邊角都磨毛了，像是看了很多遍。
李道偉坐在我旁邊，沒有說話。他一直在看手裡的文件，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睛沒有在移動。他在發呆。
「道偉。」
「嗯。」
「你緊張？」
「不是緊張。」他合上文件，「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金景俊是因為我伯父才進去的。他恨李家。」
「那你怎麼讓他開口？」
「我不需要讓他相信我。我只需要讓他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人願意聽真話。」
「那個人是你？」
「也許。也許是你。」
鐵門開了。一個獄警走出來，喊了金景俊的名字。李道偉站起來，拿著文件，走進了會見室。
會見室不大，中間隔著一道玻璃牆，兩側各有一部電話。玻璃牆那邊是一扇鐵門，門關著。李道偉把文件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我坐在他旁邊。
鐵門開了。一個穿著灰色囚服的男人走進來，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眼袋很大。他瘦了很多，囚服顯得空蕩蕩的。但他的眼神不是我想像中的那種頹喪，而是一種——警惕。
金景俊。兩年前，他曾經是韓國最炙手可熱的投資公司會長，出現在各種財經雜誌的封面上，西裝革履，笑容自信。現在，他是階下囚。
他在玻璃牆那邊坐下，拿起電話。
李道偉也拿起了電話。
「金景俊先生，我是監察院中央特別調查課課長李道偉。」
金景俊看著李道偉，沒有說話。他的眼神很冷。
「旁邊這位是仁平地方法院的韓宗浩法官。」
金景俊看了我一眼，又轉回去看李道偉。
「李課長，你爸是李明波？」
「是。」
「你伯父是李相德？」
「是。」
「那你來找我幹什麼？替他們傳話？還是來威脅我？」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讓人不寒而慄。
「都不是。」李道偉把文件從窗口遞進去，「金景俊先生，這些是BBK案的真實資金流向圖。您看一下。」
金景俊接過文件，沒有看。
「我看過了。兩年前就看過了。」
「那您應該知道，這些資金最終流向了哪裡。」
「李相德。」金景俊的聲音很輕，「一開始就是他。從一開始就是他。」
「那您為什麼在特檢組說，BBK是您一人獨立運營？」
金景俊放下了電話。他低著頭，肩膀在發抖。
李道偉沒有催促。他等著。
過了很久，金景俊重新拿起了電話。他的眼眶紅了。
「他們不讓我說。第一次口供，我說了真話。我說李相德是BBK的實際控制人，所有投資決策都是他做的，我只是掛名。第二天，特檢組的崔調查員來找我。他說，你的口供有問題，需要修改。我說，我說的都是真的。他說，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簽字。」
「您簽了？」
「沒有。我不簽。第三天，他們不讓我見律師。第四天，他們說我『不配合調查』，要延長羈押期限。第五天，崔調查員又來了。他說，你不簽也行。但你家人那邊，我們就不保證了。」
金景俊的眼淚掉了下來。
「我有一個女兒，那年剛上大學。他們知道她住哪，知道她在哪個系，知道她的學號。我怕了。我簽字了。」
李道偉沉默了幾秒。
「金景俊先生，如果我告訴您，您現在可以翻供。您願意嗎？」
「翻供？然後呢？再被關進來？再被威脅？」
「這次不一樣。這次的證據，不是您一個人說的。我們有資金流向圖，有通話記錄，有崔特檢受賄的轉帳記錄。李相德跑不掉了。」
金景俊看著李道偉，看了很久。
「您是李明波的兒子。我憑什麼相信您？」
「您不需要相信我。」李道偉的聲音很平靜，「您需要相信的是——這個世界上，還有人願意聽真話。」
金景俊又看了看我。
「你是韓宗浩法官？」
「是。」
「金鼎集團的案子，朴秀珍的案子，我聽說過。你查的都是別人不敢查的。你為什麼不怕？」
「因為我怕。」我說，「但有些人比我更怕。」
金景俊沉默了很久。
「筆給我。」
李道偉把筆從窗口遞進去。金景俊接過筆，在翻供申請書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這一次，他的簽名很流暢，沒有停頓，沒有發抖。一筆一划，清清楚楚。
「金景俊先生，謝謝您。」
「別謝我。」他放下筆，「謝我女兒。如果不是她，我早就認了。」
「您女兒？」
「她來看過我一次。去年。她說，爸，我不恨你。但你不能替別人背黑鍋。你欠那些受害者的，這輩子還不完。」他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才二十歲。她比我懂事。」
獄警走進來，把金景俊帶走了。鐵門關上的聲音在會見室里迴蕩。
我坐在椅子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李道偉把翻供申請書收進公文包，站起來。
「走吧。」
走出拘留所，陽光刺眼。我站在台階上，點了一根煙。李道偉站在旁邊，看著遠處。
「宗浩。」
「嗯。」
「金景俊翻供之後，李相德會知道。他會反擊。」
「我知道。」
「他比金鼎集團更危險。金鼎集團是財閥，財閥要錢。李相德是總統的兄長，他要的是權力。為了權力，他可以犧牲任何人。」
「包括你？」
李道偉沉默了幾秒。
「包括我。」
「宗浩，你來首爾一趟。有些東西需要你當面看。」
「什麼？」
「金景俊的原始口供。還有一些別的東西。」
我請了假，開車去了首爾。監察院大樓在政府世宗大廈，灰白色的建築，門口有警衛。李道偉在大廳等我，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臉色不太好，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他昨晚沒睡。
「道偉，你沒事吧？」
「沒事。」他轉身往裡走，「跟我來。」
他的辦公室在十二樓，走廊盡頭，鋪著深灰色的地毯，牆上掛著歷任監察院院長的肖像畫。門上的銘牌寫著「中央特別調查課課長李道偉」。他關上門，拉上百葉窗，從保險柜里拿出一個文件袋。
「這是BBK案特檢組的原始卷宗複印件。原件在首爾中央地方檢察廳，我通過關係調到了這份副本。」
「有什麼問題？」
「你看第三頁。」
我翻開卷宗。第三頁是金景俊的第一次口供，日期是特檢組成立的第三天。上面寫著：「BBK公司系我一人獨立運營，與李相德先生無關。所有投資決策均由我一人做出，李先生只是名譽會長，不參與公司具體業務。」字跡工整，簽名流暢。
「這是他的原始口供。」
「你再看看第四十七頁。」
我翻到第四十七頁。是金景俊的第五次口供，日期是第一次口供後的第二十天。內容變了：「李相德先生與BBK公司的經營無關。他從未向我下達過任何指令，也從未參與過公司的任何決策。BBK案的所有責任，由我一人承擔。」簽名有些僵硬，筆畫有停頓，像是有人在旁邊看著他寫。
「這有什麼問題？」
「對比一下簽名。」李道偉把兩份口供並排放在桌上。
我仔細看了看。第一次口供的簽名很流暢，一筆一划都很自然，「金景俊」三個字連在一起，像是隨手寫的。第五次口供的簽名，「金」字的最後一筆有一個明顯的停頓，然後才寫了「景」字。「俊」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是手在發抖。
「簽名是被逼的？」
「國科搜的筆跡鑑定專家看過。他說，第五次口供的簽名有明顯的『被脅迫』痕跡——簽字人手抖，筆壓不均，有人在旁邊施壓。正常簽字時，筆尖與紙張的夾角是固定的，被脅迫時夾角會變化，導致筆畫出現不自然的停頓。這份簽名上，至少有五處這樣的停頓。」
「那鑑定結果為什麼沒有被收錄進特檢組的最終報告？」
「誰壓下來的？」
「崔特檢。」
李道偉從文件袋裡又抽出一張紙，是一份銀行轉帳記錄。收款人：崔某（特檢組核心調查員）。匯款人：某開曼群島註冊的公司。金額：十億韓元。匯款時間：特檢組解散後的第二個月。
「崔特檢的妻子名下有一棟價值五十億韓元的別墅，在江南區清潭洞，購買時間也是特檢組解散後的第二個月。」李道偉看著我，「她的年收入申報只有五千萬韓元，根本不可能買得起那棟別墅。資金來源表面上是銀行貸款，但貸款的擔保公司，是李相德名下的企業。」
我的手握緊了那張轉帳記錄。
「道偉，你查了多久？」
「從你給我的U盤開始。三天三夜。」他靠在椅背上，「我調閱了特檢組的所有公開材料，查了崔特檢的銀行流水，查了他妻子的不動產登記記錄，還聯繫了海外帳戶所在地的金融監管機構。雖然他們不能直接提供開戶人信息，但資金往來的時間和金額，與U盤裡的數據完全吻合。這些錢不是偽造的。」
「通話記錄呢？」
「已經送到國科搜做聲紋鑑定。最快一周出結果。但初步比對下來，那個聲音跟李相德公開講話的錄音相似度超過百分之九十。不是模仿，不是合成，就是本人的聲音。」
「金景俊那邊呢？」
「還沒有聯繫。我在等證據再紮實一些。」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宗浩，你知道李相德是什麼人嗎？」
「李明波總統的兄長。大韓電子會長。韓國排名前二十的富豪。」
「他是我伯父。」李道偉的聲音有些澀，「小時候，我父母工作忙，是伯父照顧我。他給我買玩具，帶我去釣魚，教我騎自行車。我上小學的第一天，是他送我去學校的。他結婚的時候，我是花童。他兒子出生的時候，我第一個去醫院看他。」
「道偉——」
「但他是罪犯。」他轉過身來，「如果這些證據是真的，他就是罪犯。不管他是我伯父，還是總統的兄長。不管他送過我多少玩具，帶我釣過多少次魚。」
「你打算怎麼辦？」
「先去找金景俊。讓他翻供。然後正式立案調查。」
「你爸那邊呢？」
李道偉沉默了很久。
「我爸說過，法律面前，沒有誰是不能動的。金鼎集團的時候是這樣，鄭議員的時候也是這樣。現在，輪到我們家了。」
他走回辦公桌，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金泰勛，幫我預約首爾拘留所，我要見金景俊。」
掛了電話，他看著窗外。首爾的天空灰濛濛的，像要下雨。
「宗浩，你陪我一起去。」
「好。」
第二天下午，我們去了首爾拘留所。拘留所在首爾南部，灰白色的高牆，鐵絲網，崗哨，一切都很壓抑。李道偉辦了會見手續，我們在等候區等了將近一個小時。
等候區裡有好幾個人，都是來探視家屬的。一個老太太坐在角落裡，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盒牛奶和幾包餅乾。她一直在看牆上的鐘，像是在數還有幾分鐘才能見到兒子。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嬰兒，嬰兒在哭，她輕輕拍著，嘴裡說著「不哭不哭，爸爸馬上出來」。一個中年男人穿著工作服，手裡拿著一封信，信封邊角都磨毛了，像是看了很多遍。
李道偉坐在我旁邊，沒有說話。他一直在看手裡的文件，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睛沒有在移動。他在發呆。
「道偉。」
「嗯。」
「你緊張？」
「不是緊張。」他合上文件，「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金景俊是因為我伯父才進去的。他恨李家。」
「那你怎麼讓他開口？」
「我不需要讓他相信我。我只需要讓他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人願意聽真話。」
「那個人是你？」
「也許。也許是你。」
鐵門開了。一個獄警走出來，喊了金景俊的名字。李道偉站起來，拿著文件，走進了會見室。
會見室不大，中間隔著一道玻璃牆，兩側各有一部電話。玻璃牆那邊是一扇鐵門，門關著。李道偉把文件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我坐在他旁邊。
鐵門開了。一個穿著灰色囚服的男人走進來，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眼袋很大。他瘦了很多，囚服顯得空蕩蕩的。但他的眼神不是我想像中的那種頹喪，而是一種——警惕。
金景俊。兩年前，他曾經是韓國最炙手可熱的投資公司會長，出現在各種財經雜誌的封面上，西裝革履，笑容自信。現在，他是階下囚。
他在玻璃牆那邊坐下，拿起電話。
李道偉也拿起了電話。
「金景俊先生，我是監察院中央特別調查課課長李道偉。」
金景俊看著李道偉，沒有說話。他的眼神很冷。
「旁邊這位是仁平地方法院的韓宗浩法官。」
金景俊看了我一眼，又轉回去看李道偉。
「李課長，你爸是李明波？」
「是。」
「你伯父是李相德？」
「是。」
「那你來找我幹什麼？替他們傳話？還是來威脅我？」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讓人不寒而慄。
「都不是。」李道偉把文件從窗口遞進去，「金景俊先生，這些是BBK案的真實資金流向圖。您看一下。」
金景俊接過文件，沒有看。
「我看過了。兩年前就看過了。」
「那您應該知道，這些資金最終流向了哪裡。」
「李相德。」金景俊的聲音很輕，「一開始就是他。從一開始就是他。」
「那您為什麼在特檢組說，BBK是您一人獨立運營？」
金景俊放下了電話。他低著頭，肩膀在發抖。
李道偉沒有催促。他等著。
過了很久，金景俊重新拿起了電話。他的眼眶紅了。
「他們不讓我說。第一次口供，我說了真話。我說李相德是BBK的實際控制人，所有投資決策都是他做的，我只是掛名。第二天，特檢組的崔調查員來找我。他說，你的口供有問題，需要修改。我說，我說的都是真的。他說，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簽字。」
「您簽了？」
「沒有。我不簽。第三天，他們不讓我見律師。第四天，他們說我『不配合調查』，要延長羈押期限。第五天，崔調查員又來了。他說，你不簽也行。但你家人那邊，我們就不保證了。」
金景俊的眼淚掉了下來。
「我有一個女兒，那年剛上大學。他們知道她住哪，知道她在哪個系，知道她的學號。我怕了。我簽字了。」
李道偉沉默了幾秒。
「金景俊先生，如果我告訴您，您現在可以翻供。您願意嗎？」
「翻供？然後呢？再被關進來？再被威脅？」
「這次不一樣。這次的證據，不是您一個人說的。我們有資金流向圖，有通話記錄，有崔特檢受賄的轉帳記錄。李相德跑不掉了。」
金景俊看著李道偉，看了很久。
「您是李明波的兒子。我憑什麼相信您？」
「您不需要相信我。」李道偉的聲音很平靜，「您需要相信的是——這個世界上，還有人願意聽真話。」
金景俊又看了看我。
「你是韓宗浩法官？」
「是。」
「金鼎集團的案子，朴秀珍的案子，我聽說過。你查的都是別人不敢查的。你為什麼不怕？」
「因為我怕。」我說，「但有些人比我更怕。」
金景俊沉默了很久。
「筆給我。」
李道偉把筆從窗口遞進去。金景俊接過筆，在翻供申請書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這一次，他的簽名很流暢，沒有停頓，沒有發抖。一筆一划，清清楚楚。
「金景俊先生，謝謝您。」
「別謝我。」他放下筆，「謝我女兒。如果不是她，我早就認了。」
「您女兒？」
「她來看過我一次。去年。她說，爸，我不恨你。但你不能替別人背黑鍋。你欠那些受害者的，這輩子還不完。」他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才二十歲。她比我懂事。」
獄警走進來，把金景俊帶走了。鐵門關上的聲音在會見室里迴蕩。
我坐在椅子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李道偉把翻供申請書收進公文包，站起來。
「走吧。」
走出拘留所，陽光刺眼。我站在台階上，點了一根煙。李道偉站在旁邊，看著遠處。
「宗浩。」
「嗯。」
「金景俊翻供之後，李相德會知道。他會反擊。」
「我知道。」
「他比金鼎集團更危險。金鼎集團是財閥，財閥要錢。李相德是總統的兄長，他要的是權力。為了權力，他可以犧牲任何人。」
「包括你？」
李道偉沉默了幾秒。
「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