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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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朴秀珍的墓地在首爾郊外的一座小山上。

  三月的風還帶著冬天的尾巴,吹在臉上涼颼颼的。山不高,走上去十幾分鐘,路兩邊種著松樹,枝葉蒼翠,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顯得格外肅穆。墓碑不大,漢白玉的,上面刻著她的名字、生卒年月,還有一行字——「她曾照亮過這個世界」。

  金素妍先到了。她蹲在墓碑前,手裡拿著抹布,一下一下地擦著碑面。碑面很乾淨,沒有灰塵,像是經常有人來擦。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頭髮披著,風吹過來的時候,幾縷髮絲飄在臉前。

  我走過去,站在她身後,沒有出聲。她沒有回頭,但我知道她知道我來了。

  「韓法官。」

  「金素妍女士。」

  「您來了。」

  「來了。」

  她站起來,轉過身。她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哭。

  「秀珍生前說過,想見見您。她說,您敢跟金鼎集團斗,一定是個好人。」她笑了一下,「她看人很準。」

  我看著墓碑上的照片。朴秀珍的照片,不是那種精修過的藝術照,是一張生活照。她穿著白T恤,坐在窗邊,陽光照在她臉上,笑得很乾淨。跟日記里那張照片一樣。

  「她什麼時候說的?」

  「去年年初。金鼎集團案剛結束的時候。她說,如果有機會,一定要見見韓宗浩法官。我說,人家是大法官,哪有時間見你。她說,大法官也是人,人跟人之間,不該有高低貴賤。」

  「她後來為什麼沒來找我?」

  「她不敢。」金素妍低下頭,「她怕。怕那些人知道她找我,會害我。她說,她不能連累別人。」

  我沒有說話。

  「韓法官,您知道秀珍為什麼寫日記嗎?」

  「為什麼?」

  「因為她想活著。她寫的每一個字,都是她活著的證明。那些人想讓她消失,她就用日記告訴這個世界——我在這裡。我來過。我不是什麼都沒有留下。」

  她從包里拿出一本小冊子,放在墓碑前。是一本朴秀珍的詩集。不是正式出版的,是自己列印的,用訂書機訂的。封面上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給秀珍。你的詩,有人會記得。」

  「這是她寫的詩?」

  「嗯。她寫了三年。沒人知道。她不敢發表,怕被人看到。她說,詩是她的秘密。」

  我蹲下來,翻開詩集。第一頁,只有四行字:

  「他們說,你不配活著。

  我說,你們不配評判。

  他們說,你消失吧。

  我說,我在這裡。」

  我的手在發抖。

  「金素妍女士,我可以帶走一本嗎?」

  「您要哪本?」

  「這本。」

  她點了點頭。

  我把詩集收進公文包里。站起來,對著墓碑鞠了一躬。

  「朴秀珍,你的日記沒有白寫。你的詩,有人會記得。你的案子,我會查到底。那些害你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風吹過來,松樹沙沙作響。

  金素妍哭了。

  從墓地下來,已經是下午了。金素妍開車送我回首爾。車上,我們誰都沒有說話。她開著車,我看著窗外。路兩邊的樹一棵一棵地往後退,像時間倒流。

  「韓法官。」

  「嗯。」

  「秀珍的案子,是不是真的結束了?」

  「結束了。鄭議員判了,黃社長判了。那些幫他們的人,也被抓了。」

  「那秀珍可以安息了嗎?」

  我想了想。

  「她可以安息了。」

  金素妍點了點頭,沒有再說。

  到了首爾站,我下了車。她搖下車窗,看著我。

  「韓法官。」

  「嗯。」

  「謝謝您。」

  「別謝我。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

  「這個國家,很多人不知道什麼是『該做的』。」


  我愣了一下。這句話,李明波總統也說過。

  「金素妍女士,您以後有什麼打算?」

  「繼續當經紀人。幫秀珍完成她沒完成的夢想。」

  「什麼夢想?」

  「當演員。她沒當成,我幫她培養的人當。」

  「好。加油。」

  「您也是。」

  她搖上車窗,車子駛入了車流中。

  我站在首爾站門口,看著她的車尾燈一點一點遠去。手機震了一下。李道偉的消息。

  「宗浩,你去看朴秀珍了?」

  「你怎麼知道?」

  「金素妍告訴我的。她說你今天去了墓地。」

  「她哭了。」

  「她應該哭。哭完了,繼續活。」

  「道偉,名單上的那些人,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不是現在。證據還不夠。再等等。」

  「等多久?」

  「不知道。但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是哪一天?」

  「等到他們以為安全的那一天。等到他們放鬆警惕的那一天。等到他們忘了朴秀珍的那一天。」

  「他們會忘了她嗎?」

  「不會。因為有人替她記得。」

  我看著手機屏幕,不知道該說什麼。

  「宗浩,你回仁平吧。柳莉英說想你了。」

  「她怎麼知道我在首爾?」

  「崔文浩告訴她的。他說你去墓地了。她說,法官哥哥去看那個姐姐了。那個姐姐好可憐。她讓我告訴你,讓你別難過。」

  我笑了。

  「她還說什麼了?」

  「她說,她以後也要寫日記。把她審的每一個案子都記下來。讓所有人都知道,壞人是怎麼被抓住的。」

  「她才十歲。」

  「十歲也可以有夢想。」

  「也是。」

  掛了電話,我上了回首爾到仁平的高鐵。

  車廂里人不多,我靠窗坐著,看著窗外。田野、村莊、工廠、高樓,一幀一幀地從眼前掠過。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的雲被染成了橘紅色,像一幅油畫。

  我拿出那本詩集,翻開第一頁,又看了一遍那四行字。

  「他們說,你不配活著。我說,你們不配評判。他們說,你消失吧。我說,我在這裡。」

  朴秀珍,你在這裡。你在詩里,在日記里,在每一個記得你的人心裡。

  到仁平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崔文浩在車站門口等我,靠在車門上,手裡拿著一瓶水。

  「老韓,回來了?」

  「回來了。」

  「吃飯了嗎?」

  「沒有。」

  「走,請你吃飯。柳莉英說她要請你,但她沒錢,我借給她了。」

  「借?她還得起嗎?」

  「她說她長大以後還。她說她當上法官,第一個月的工資還給我。」

  「你收了嗎?」

  「收了。我還給她打了借條。」他笑了,「她說要有儀式感。」

  我也笑了。

  上了車,崔文浩發動引擎,開往仁平市區。

  「老韓。」

  「嗯。」

  「朴秀珍的墓,怎麼樣?」

  「挺好。安靜。看得到整個首爾。」

  「她應該喜歡。」

  「嗯。」

  「你以後還去嗎?」

  「去。每年都去。」

  「我陪你。」

  「好。」

  車子在夜色中穿行,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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