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未完
黃社長判刑的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去了漢江邊。
不是仁平的漢江，是首爾的漢江。汝矣島附近，江面很寬，水很黑，兩岸的燈火倒映在水裡，像無數顆破碎的星星。我站在岸邊，點了一根煙。風吹過來，菸頭的火星忽明忽暗。
朴秀珍的日記還鎖在李道偉的保險柜里。那些還沒有公開的名字，那些還沒有被懲罰的人，還在名單上。但李道偉說，不急。一個一個來。黃社長倒了，下一個是誰？不知道。但總會有的。這個國家，不缺壞人。
手機震了。崔文浩的消息：「老韓，你在哪？」
「漢江。」
「你又去漢江？你是不是有心理陰影？」
「不是。來看看。」
「看什麼？」
「看水。看燈。看這個城市。」
「你他媽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文藝了？」
「從你開始說髒話的時候。」
「我一直說髒話。」
「我知道。」
「回來吧。柳莉英說想你了。她今天考試得了第一名，說要請你吃飯。」
「請我吃飯？她哪來的錢？」
「她攢的。說是賣菜攢的。她不讓花我的錢，說『法官哥哥說過，要靠自己』。」
我愣了一下。賣菜攢的錢。她還在賣菜？她已經不住在鶴華街了，她已經上學了，她已經有奶奶了，她還在賣菜？
「她還在賣菜？」
「周末。在她學校門口。賣她自己種的菜。金敏貞幫她找了一塊地，在法院後面的空地上。她每個周末去種菜，周一賣給法院的同事。她說，她不想靠別人。」
我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濕了。
回到仁平的時候，已經快凌晨了。我沒有回家，直接去了母親那裡。柳莉英的房間門關著，燈滅了。她睡了。母親坐在客廳里，開著檯燈，手裡拿著一本書。
「媽，還沒睡？」
「等你。」她放下書，「黃社長的案子結束了？」
「結束了。」
「你開心嗎？」
「不開心。」
「為什麼？」
「因為還有很多人沒抓到。因為朴秀珍不會活過來。因為金美京的女兒還是沒有媽媽。」
母親沉默了幾秒。
「宗浩，你不可能救所有人。」
「我知道。但我想救。」
「你已經救了很多人了。柳莉英、柳莉貞、金素妍、金美京。還有那些不敢說話的人。你救了他們。」
「媽，我爸當年想救的人，救到了嗎？」
母親沒有回答。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書。
「你爸想救的人，救到了。」她的聲音很輕，「但他想救的人太多了。多到連自己都救不了。」
我走過去，坐在她旁邊。
「媽，我不會像我爸那樣。」
「你保證？」
「我保證。」
她靠在我肩膀上，沒有說話。
第二天早上，柳莉英敲了我的門。她穿著一身乾淨的校服，頭髮扎著馬尾，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法官哥哥，這是請你吃飯的錢。」
「你哪來的錢？」
「賣菜攢的。金敏貞奶奶說，要學會自己賺錢，不能總花別人的錢。」
我看著那個信封，沒有接。
「莉英，你不用請我吃飯。」
「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的妹妹。妹妹不用請哥哥吃飯。」
她愣了一下。「妹妹？」
「你不是一直想叫我哥哥嗎？」
她的眼眶紅了。「哥哥。」
「嗯。」
「哥哥。」她又叫了一聲。
「嗯。」
「哥哥。」她撲過來，抱住了我。
我抱著她，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去上學。要遲到了。」
她鬆開我，擦了擦眼睛，背起書包，跑了出去。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回過頭。
「哥哥，等我長大了，我要當法官。跟你一起審案子。」
「好。我等你。」
她笑了，跑下了樓梯。
下午，李道偉來了仁平。他沒有提前通知我，直接到了法院門口。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雙手插在口袋裡，站在台階上，風吹亂了他的頭髮。
「道偉，你怎麼來了？」
「給你送東西。」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我。
「這是什麼？」
「名單。」
「什麼名單？」
「朴秀珍日記里剩下的名字。我查了三個月，查到了其中五個人的罪證。還有七個人，證據不夠，還需要時間。」
「五個人是誰？」
「一個前議員、一個現任市長、一個檢察官、一個律師、一個大學教授。」
我看著那個信封，沒有接。
「道偉，你查這些，不怕？」
「怕。但有人比我更怕。」
「誰？」
「那些在名單上的人。」他看著遠處的天空，「他們每天晚上睡不著，怕敲門聲，怕電話響，怕有人把證據送到監察院。他們怕我。更怕你。」
「怕我什麼？」
「怕你繼續查。怕你不放棄。怕你像查金鼎集團一樣查他們，像查鄭議員一樣查他們，像查黃社長一樣查他們。」
我接過信封，沉甸甸的。
「道偉，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不是現在。」他看著我，「宗浩，你需要休息。你已經連續查了快兩年了。從鶴華街到漢江，從漢江到首爾，從首爾到馬尼拉。你累了。」
「我不累。」
「你累了。你的眼睛告訴我。」他看著我，「黑眼圈很重。」
「那是冷。」
「十月，冷個屁。」他笑了。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李道偉沒有回首爾。崔文浩在酒店訂了一桌菜，我們三個人喝了半宿的酒。崔文浩喝多了，趴在桌上說胡話。他說他後悔了，後悔當初沒有考司法考試，沒有當律師。他說如果他當了律師，就可以幫我審案子，不用每次都躲在後面。李道偉沒有喝多，但他也喝了不少。他的臉紅紅的，話比平時多了一些。
「宗浩。」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麼當檢察官嗎？」
「為什麼？」
「因為我小時候，我爸被人誣陷。他當首爾市長的時候，有人舉報他受賄。監察院查了三個月，查到最後，證明他是清白的。但那三個月，他瘦了十公斤。我媽每天晚上哭。」他喝了一口酒，「那時候我就想，我以後要當檢察官。查那些誣陷好人的人。」
「你做到了。」
「我沒有。我查的都是壞人。不是誣陷好人的人。」他苦笑了一下，「誣陷好人的人，比壞人更壞。他們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坐在高處，笑著毀掉一個人的一生。」
「你以後會查到的。」
「也許。也許查不到。」
「查不到也要查。」
他看著我，點了點頭。
凌晨一點，崔文浩被服務員扶回了房間。李道偉站在酒店門口，看著仁平的夜景。
「宗浩，我明天回首爾。」
「好。」
「名單上的那些人，我會一個一個查。不管用多長時間。」
「我知道。」
「你照顧好自己。照顧好柳莉英。照顧好你媽。」
「好。」
他上了車，車子駛入了夜色中。
我站在酒店門口，看著他的車尾燈一點一點遠去，最後消失在十字路口。風吹過來，很涼。冬天快過去了，春天要來了。
手機震了一下。金素妍的消息。
「韓法官，秀珍的墓地在首爾郊外的公墓。您有空的話，來看看她。她生前說過，想見見您。」
我回了一個字：「好。」
不是仁平的漢江，是首爾的漢江。汝矣島附近，江面很寬，水很黑，兩岸的燈火倒映在水裡，像無數顆破碎的星星。我站在岸邊，點了一根煙。風吹過來，菸頭的火星忽明忽暗。
朴秀珍的日記還鎖在李道偉的保險柜里。那些還沒有公開的名字，那些還沒有被懲罰的人，還在名單上。但李道偉說，不急。一個一個來。黃社長倒了，下一個是誰？不知道。但總會有的。這個國家，不缺壞人。
手機震了。崔文浩的消息：「老韓，你在哪？」
「漢江。」
「你又去漢江？你是不是有心理陰影？」
「不是。來看看。」
「看什麼？」
「看水。看燈。看這個城市。」
「你他媽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文藝了？」
「從你開始說髒話的時候。」
「我一直說髒話。」
「我知道。」
「回來吧。柳莉英說想你了。她今天考試得了第一名，說要請你吃飯。」
「請我吃飯？她哪來的錢？」
「她攢的。說是賣菜攢的。她不讓花我的錢，說『法官哥哥說過，要靠自己』。」
我愣了一下。賣菜攢的錢。她還在賣菜？她已經不住在鶴華街了，她已經上學了，她已經有奶奶了，她還在賣菜？
「她還在賣菜？」
「周末。在她學校門口。賣她自己種的菜。金敏貞幫她找了一塊地，在法院後面的空地上。她每個周末去種菜，周一賣給法院的同事。她說，她不想靠別人。」
我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濕了。
回到仁平的時候，已經快凌晨了。我沒有回家，直接去了母親那裡。柳莉英的房間門關著，燈滅了。她睡了。母親坐在客廳里，開著檯燈，手裡拿著一本書。
「媽，還沒睡？」
「等你。」她放下書，「黃社長的案子結束了？」
「結束了。」
「你開心嗎？」
「不開心。」
「為什麼？」
「因為還有很多人沒抓到。因為朴秀珍不會活過來。因為金美京的女兒還是沒有媽媽。」
母親沉默了幾秒。
「宗浩，你不可能救所有人。」
「我知道。但我想救。」
「你已經救了很多人了。柳莉英、柳莉貞、金素妍、金美京。還有那些不敢說話的人。你救了他們。」
「媽，我爸當年想救的人，救到了嗎？」
母親沒有回答。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書。
「你爸想救的人，救到了。」她的聲音很輕，「但他想救的人太多了。多到連自己都救不了。」
我走過去，坐在她旁邊。
「媽，我不會像我爸那樣。」
「你保證？」
「我保證。」
她靠在我肩膀上，沒有說話。
第二天早上，柳莉英敲了我的門。她穿著一身乾淨的校服，頭髮扎著馬尾，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法官哥哥，這是請你吃飯的錢。」
「你哪來的錢？」
「賣菜攢的。金敏貞奶奶說，要學會自己賺錢，不能總花別人的錢。」
我看著那個信封，沒有接。
「莉英，你不用請我吃飯。」
「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的妹妹。妹妹不用請哥哥吃飯。」
她愣了一下。「妹妹？」
「你不是一直想叫我哥哥嗎？」
她的眼眶紅了。「哥哥。」
「嗯。」
「哥哥。」她又叫了一聲。
「嗯。」
「哥哥。」她撲過來，抱住了我。
我抱著她，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去上學。要遲到了。」
她鬆開我，擦了擦眼睛，背起書包，跑了出去。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回過頭。
「哥哥，等我長大了，我要當法官。跟你一起審案子。」
「好。我等你。」
她笑了，跑下了樓梯。
下午，李道偉來了仁平。他沒有提前通知我，直接到了法院門口。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雙手插在口袋裡，站在台階上，風吹亂了他的頭髮。
「道偉，你怎麼來了？」
「給你送東西。」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我。
「這是什麼？」
「名單。」
「什麼名單？」
「朴秀珍日記里剩下的名字。我查了三個月，查到了其中五個人的罪證。還有七個人，證據不夠，還需要時間。」
「五個人是誰？」
「一個前議員、一個現任市長、一個檢察官、一個律師、一個大學教授。」
我看著那個信封，沒有接。
「道偉，你查這些，不怕？」
「怕。但有人比我更怕。」
「誰？」
「那些在名單上的人。」他看著遠處的天空，「他們每天晚上睡不著，怕敲門聲，怕電話響，怕有人把證據送到監察院。他們怕我。更怕你。」
「怕我什麼？」
「怕你繼續查。怕你不放棄。怕你像查金鼎集團一樣查他們，像查鄭議員一樣查他們，像查黃社長一樣查他們。」
我接過信封，沉甸甸的。
「道偉，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不是現在。」他看著我，「宗浩，你需要休息。你已經連續查了快兩年了。從鶴華街到漢江，從漢江到首爾，從首爾到馬尼拉。你累了。」
「我不累。」
「你累了。你的眼睛告訴我。」他看著我，「黑眼圈很重。」
「那是冷。」
「十月，冷個屁。」他笑了。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李道偉沒有回首爾。崔文浩在酒店訂了一桌菜，我們三個人喝了半宿的酒。崔文浩喝多了，趴在桌上說胡話。他說他後悔了，後悔當初沒有考司法考試，沒有當律師。他說如果他當了律師，就可以幫我審案子，不用每次都躲在後面。李道偉沒有喝多，但他也喝了不少。他的臉紅紅的，話比平時多了一些。
「宗浩。」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麼當檢察官嗎？」
「為什麼？」
「因為我小時候，我爸被人誣陷。他當首爾市長的時候，有人舉報他受賄。監察院查了三個月，查到最後，證明他是清白的。但那三個月，他瘦了十公斤。我媽每天晚上哭。」他喝了一口酒，「那時候我就想，我以後要當檢察官。查那些誣陷好人的人。」
「你做到了。」
「我沒有。我查的都是壞人。不是誣陷好人的人。」他苦笑了一下，「誣陷好人的人，比壞人更壞。他們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坐在高處，笑著毀掉一個人的一生。」
「你以後會查到的。」
「也許。也許查不到。」
「查不到也要查。」
他看著我，點了點頭。
凌晨一點，崔文浩被服務員扶回了房間。李道偉站在酒店門口，看著仁平的夜景。
「宗浩，我明天回首爾。」
「好。」
「名單上的那些人，我會一個一個查。不管用多長時間。」
「我知道。」
「你照顧好自己。照顧好柳莉英。照顧好你媽。」
「好。」
他上了車，車子駛入了夜色中。
我站在酒店門口，看著他的車尾燈一點一點遠去，最後消失在十字路口。風吹過來，很涼。冬天快過去了，春天要來了。
手機震了一下。金素妍的消息。
「韓法官，秀珍的墓地在首爾郊外的公墓。您有空的話，來看看她。她生前說過，想見見您。」
我回了一個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