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蟄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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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道偉讓我等。我等了。

  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仁平的秋天來了又走了,冬天來了。梧桐樹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無數隻手在抓著什麼。自由區的那棟大樓,樓頂還是空的,金鼎集團的標誌拆了之後,一直沒有新的標誌掛上去。每次路過,我都會看一眼。空的,還是空的。

  這三個月里,我照常上班,照常審案子。民事的、刑事的,大的小的,簡單的複雜的。每一個案子,我都認真審,認真判。金敏貞說我變了,變得沉穩了,不像以前那麼急躁。我沒有回答。不是變了,是學會了等。朴秀珍的案子教會了我一件事——有些事急不得。急了,就會出錯。出錯了,就會讓壞人跑了。

  柳莉英也變了。她長高了一些,臉上有肉了,不再是那個瘦得像豆芽菜的小女孩。她的成績很好,全班第一名。老師說她「聰明、認真、有正義感」。有正義感。這三個字從老師的嘴裡說出來,我聽了很欣慰。她說她以後要當法官,要審壞人。我相信她。

  母親退休了。不是因為被調查,是因為到年齡了。法務部給她辦了隆重的退休儀式,送了她一塊感謝牌和一束花。她站在台上,說了幾句話。她說,她在法務部幹了三十年,最驕傲的不是當上了次官,是她的兒子當上了法官。台下的同事們都笑了。她走下來的時候,眼眶紅了。我扶著她,沒有說話。

  崔文浩的酒店生意越來越好。他父親把另一家酒店也交給他管理,他說他現在是「連鎖酒店少東家PLUS」。他說這話的時候,笑得很賤,但我看得出來,他瘦了。他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還要抽時間幫我查案。他不說,但我知道。

  金素妍回到了演藝公司,繼續當經紀人。她說,她要幫朴秀珍完成未完成的夢想。她簽了幾個新人,都是年輕的女孩,有夢想,有才華。她說,她會保護好她們,不讓她們成為下一個朴秀珍。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很堅定。

  金美京還在菲律賓。她不敢回來。她說,等黃社長被抓了,她就回來。她女兒在國內,上初中了。她每天跟女兒視頻通話,看著女兒長大,但不能抱她。她說,這是她的報應。她收了黃社長的錢,出賣了朴秀珍。現在她的報應就是不能見自己的女兒。

  黃社長呢?他還在他的傳媒集團里坐著。每天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種讓人不舒服的微笑。他出席各種活動,跟政商名流合影,在報紙上談文化、談藝術、談社會責任。沒有人知道,他是朴秀珍案名單上的一員。沒有人知道,他給金美京匯了五億韓元封口費。沒有人知道,他的傳媒集團旗下媒體,曾經在鄭議員出事時「選擇性報導」——該報的不報,不該報的猛報。

  但李道偉在查他。這三個月里,李道偉沒有閒著。他查了黃社長的公司帳目,查了他名下所有關聯企業的股權結構,查了他與鄭議員之間的資金往來,查了他與朴秀珍案中其他受害者的聯繫。他查到了一些東西,但還不夠。他說,黃社長比鄭議員聰明。鄭議員是政客,政客的尾巴長,容易踩。黃社長是商人,商人的尾巴短,藏在褲子裡,踩不到。

  「宗浩,再等等。」他每次打電話,都說這句話。

  「等多久?」

  「不知道。但我保證,不會太久。」

  我相信他。

  二月的一天,我接到了一個電話。號碼是隱藏的。

  「韓法官。」對方的聲音很低,像是刻意壓著嗓子。

  「我是。」

  「我有關於黃社長的信息。您有興趣嗎?」

  「你是誰?」

  「您不需要知道。但我知道,您一直在查黃社長。您查了三個月,什麼都沒查到。因為他的帳目是假的,股權結構是嵌套的,所有的資金往來都經過了至少三層洗錢。您查不到,因為您查的方向不對。」

  「那應該查什麼方向?」

  「查他兒子。」

  「他兒子?」

  「黃社長的兒子,在美國留學。他的學費、生活費、豪車、公寓,都是黃社長通過海外帳戶匯的。那些錢,有一部分來自朴秀珍案中其他受害者的封口費。您查他兒子的帳戶,就能查到黃社長的資金鍊。」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不是為了你。」對方頓了頓,「我是為了我妹妹。她也是受害者。她不敢說,但我敢。」

  電話掛了。

  我坐在辦公室里,握著手機,手在發抖。他兒子。黃社長的兒子。在美國。學費、生活費、豪車、公寓。來自封口費的錢。


  我拿起手機,給李道偉打電話。

  「道偉,查到了。黃社長的兒子在美國。他的資金來源有問題。」

  「你怎麼知道的?」

  「有人給我打了匿名電話。說是受害者的家屬。」

  「可信嗎?」

  「不知道。但值得查。」

  李道偉沉默了幾秒。

  「好。我讓人查。」

  三天後,李道偉的消息來了。他查到了黃社長兒子的銀行帳戶。過去五年,帳戶里收到了超過三十億韓元的匯款。匯款方是一家註冊在開曼群島的公司,公司的實際控制人,經過三層股權穿透,指向黃社長本人。這些錢,有一部分流向了黃社長兒子的學費、生活費、豪車和公寓。還有一部分,流向了另一個帳戶——一個在美國註冊的娛樂公司。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黃社長的情婦。

  「宗浩,證據夠了。」李道偉的聲音很平靜,但我聽得出來,他在壓抑著什麼。

  「夠什麼?」

  「夠申請逮捕黃社長。不是封口費,不是朴秀珍案,是逃稅和非法轉移資產。三十億韓元,夠他喝一壺的。」

  「朴秀珍案呢?」

  「朴秀珍案的證據還不夠。金美京不敢回國作證,其他受害者不敢開口。但逃稅和非法轉移資產的證據,是鐵證。先抓他,再慢慢審。」

  「什麼時候動手?」

  「明天。」

  第二天上午,首爾中央地方檢察廳的人去了黃社長的傳媒集團總部。不是監察院,是檢察廳。這次他們沒有猶豫,因為證據確鑿,沒有任何爭議。黃社長是在董事會上被帶走的。據在場的人說,他正在講話,講的是「企業的社會責任」。門開了,進來幾個穿深色西裝的檢察官。他們走到黃社長面前,亮出逮捕令。黃社長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們幹什麼?」

  「黃社長,您涉嫌逃稅和非法轉移資產,金額超過三十億韓元。這是逮捕令。」

  「我是被冤枉的——」

  「有什麼話,到檢察廳再說。」

  黃社長被帶走了。董事會的其他成員面面相覷,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說話。黃社長的情婦在美國,聽說黃社長被抓了,當天就買了回韓國的機票。不是回來陪他,是回來自首。她說,她什麼都知道。她知道黃社長給誰匯了錢,知道那些錢從哪裡來,知道那些錢用來幹什麼。她手裡有證據。

  黃社長被抓的第三天,金美京從菲律賓回來了。她說,她看到新聞了,知道黃社長跑不掉了,所以她不怕了。她去了檢察廳,做了證。她說,黃社長給她的五億韓元是封口費,讓她閉嘴,讓她出國,讓她永遠不要回來。她收了錢,但她良心不安。她把日記和證據藏了起來,等一個願意接的人。

  她等到了。

  黃社長的案子比鄭議員更快。鄭議員是政客,政客有政治保護傘。黃社長是商人,商人的保護傘是錢。但他的錢被凍結了,他的情婦反水了,他的兒子在美國被限制出境了。他沒有保護傘了。兩個月後,黃社長被判刑。逃稅、非法轉移資產、行賄、做偽證,數罪併罰,判處十五年有期徒刑。

  宣判的那天,金美京在法庭上哭了。她說,她對不起朴秀珍。她說,她收了黃社長的錢,出賣了朋友。她說,她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法官問她還有什麼要說的。她說,希望黃社長在監獄裡好好想想,他害了多少人。

  走出法院的時候,陽光刺眼。金素妍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束白色的雛菊。她看到我,走過來。

  「韓法官,這是秀珍最喜歡的花。」

  「你去看她了?」

  「去了。今天早上。告訴她黃社長被抓了。」她的眼眶紅了,「她應該會高興。」

  「她會高興的。」

  金素妍把花遞給我。我接過花,放在法院門口的台階上。

  「這花送給朴秀珍。」

  金素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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