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餘波
鄭議員被捕後的第三天，朴秀珍案的調查進入了尾聲。
不是因為我做了什麼，而是因為證據太硬了。日記、視頻截圖、錄音、金美京的證詞、姜敏秀受賄的鐵證——這些東西像一座山，壓在鄭議員和他的同夥身上，讓他們喘不過氣。李道偉說，鄭議員在被捕後的第二天就要求見律師，但律師來了之後，他只說了一句話：「幫我爭取減刑。」
減刑。不是「我是冤枉的」，不是「這是政治迫害」，是「減刑」。這意味著他認了。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消息傳開的時候，我正在法院的辦公室里整理卷宗。金敏貞端著一杯咖啡走進來，放在我桌上。
「小韓，你聽說了嗎？鄭議員要認罪了。」
「聽說了。」
「你就不激動？」
「激動什麼？」
「你扳倒了一個國會議員。一個總統的競選搭檔。你不激動？」
我看著金敏貞。「金阿姨，朴秀珍死了。她不會因為鄭議員認罪就活過來。她的家人不會因為鄭議員認罪就不哭了。我有什麼好激動的？」
金敏貞沉默了幾秒。
「你變了。」
「哪裡變了？」
「以前你是一個熱血青年，覺得正義可以解決一切。現在你知道了，正義解決不了死亡。」
我沒有回答。她說得對。我以前覺得，只要把壞人抓起來，正義就實現了。但現在我知道了，正義是給活著的人看的。死了的人，看不到。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一個電話。號碼是首爾的，座機。
「韓宗浩法官？」對方的聲音很客氣，很正式。
「是我。」
「這裡是青瓦台總統秘書室。總統李明波先生想邀請您共進晚餐。本周五晚上七點，青瓦台。我們會派車去接您。」
青瓦台。總統。又是吃飯。
上一次我去青瓦台，是金鼎集團案剛剛宣判的時候。李正熙總統——不，那時候還是李正熙當選人，還沒正式就職——在青瓦台請我吃了一頓飯。他說我是「英雄」，說這個國家需要更多像我這樣的人。
現在，李明波總統請我吃飯。他上任已經好幾個月了，鄭議員是他曾經的競選搭檔。金鼎集團案雖然是他前任任內辦結的，但他是現任總統，而且鄭議員的事正鬧得滿城風雨。
我不知道他想說什麼。但我知道，我不能不去。
周五晚上，一輛黑色的奔馳停在法院門口。司機穿著深色西裝，戴著白手套，幫我拉開車門。崔文浩站在法院門口的台階上，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我。
「老韓，別緊張。」
「我沒緊張。」
「你的手在抖。」
「那是冷。」
「十月，冷個屁。」
我上了車，車子開往首爾，開往青瓦台。
青瓦台比我想像的安靜。沒有那麼多警衛，沒有那麼多車，只有幾棟傳統的韓式建築和一座白色的現代大樓。我被領到一間餐廳，不大，只有一張圓桌，鋪著白色的桌布，上面擺著幾道簡單的韓餐。比李正熙當選人請我吃的那頓還簡單。
門開了。李明波走了進來。
他比電視上看起來年輕一些，但眼袋很重，像是沒睡好。他穿著深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的領口解開了一顆扣子。他伸出手，握了握我的手。
「韓法官，又見面了。」
「總統閣下。感謝您還記得我。」
「怎麼會忘？金鼎集團案的時候，你在漢江里差點沒了命。全國都知道了。」他指了指椅子，「坐。不要緊張。就是吃個飯。」
我坐下。他坐在我對面，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泡菜。
「韓法官，你的事，我都聽說了。金鼎集團案，朴秀珍案，你做得很好。」
「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
「該做的？」他嚼了嚼泡菜，「這個國家，很多人不知道什麼是『該做的』。你做了，你就是英雄。」
「我不是英雄。」
「你是。」他看著我，「在我眼裡，你是。在那些被你幫助過的人眼裡，你是。」
我沉默了。
「韓法官，你知道我為什麼請你吃飯嗎？」
「不知道。」
「因為我想謝謝你。」他放下筷子，「鄭議員是我曾經的競選搭檔。他出事之後，很多人勸我，說讓我保他。說如果他不保，我會失去支持。我說，我不保。他犯了法，就該受罰。」
「總統閣下——」
「聽我說完。」他抬起手，「我當總統，不是為了保護權貴。是為了保護法律。法律面前，沒有誰是不能動的。金鼎集團的時候是這樣，鄭議員的時候也是這樣。」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堅定，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總統閣下，您不怕失去支持？」
「怕。」他笑了，「但我更怕，有一天我的兒子問我，『爸，你當總統的時候，為什麼沒有守住底線？』」
我愣了一下。
「韓法官，你繼續查。不管查到誰，不管對方是什麼級別，你只管查。法律的事，按法律辦。政治的事，我來處理。金鼎集團案的時候，你面對的是財閥。現在你面對的是政客。財閥要錢，政客要命。但不管他們要什麼，你都不要怕。」
「總統閣下，您不怕查到自己人？」
「自己人？」他苦笑了一下，「犯法的人，不是自己人。」
那天晚上，我從青瓦台出來，站在門口，點了一根煙。夜風吹過來，煙霧很快散了。遠處的首爾，燈火通明。N首爾塔在夜空中發著光，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手機震了一下。李道偉的消息。
「宗浩，總統找你談什麼？」
「他說，讓我繼續查。」
「查誰？」
「不知道。他說，不管查到誰，不管對方是什麼級別，只管查。」
「他這是給你開了綠燈。」
「也許是。也許是在試探我。」
「試探你什麼？」
「試探我會不會查到他頭上。」
李道偉沉默了幾秒。
「宗浩，你覺得他會是下一個嗎？」
「不知道。但如果是，我也會查。」
「你不怕？」
「怕。但有人比我更怕。」
掛了電話，我掐滅菸頭，上了車。
回到仁平的時候，已經是深夜。我沒有回家，先去了母親那裡。柳莉英已經睡了，母親坐在客廳里，看著電視。電視裡在播新聞，畫面是鄭議員被押送進拘留所的場景。他的頭髮亂糟糟的，西裝皺巴巴的，臉上沒有了以前那種高高在上的表情。他低著頭，不敢看鏡頭。
「媽。」
「回來了？」
「嗯。」
「青瓦台的飯，好吃嗎？」
「還行。」
「總統說什麼了？」
「他說，讓我繼續查。」
母親沉默了幾秒。她關掉電視，看著我。
「宗浩，你還要查下去？」
「媽，朴秀珍的案子還沒完。鄭議員只是名單上的一個。還有其他人。」
「其他人是誰？」
「我不知道。但朴秀珍的日記里，還有名字。那些名字，還沒有被公開。」
「你想公開？」
「不是現在。等證據確鑿了再說。」
母親看著我，看了很久。
「宗浩，你爸當年也是這樣。查了一個案子，又查一個。查到最後，把自己查沒了。」她的眼眶紅了，「我不怕你查。我怕你沒了。」
「媽，我不會沒的。」
「你保證？」
「我保證。」
她站起來，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我坐在客廳里，看著柳莉英的房間門。門沒關嚴，從門縫裡透出一絲光。她一定還沒睡，在寫作業，或者在看書。
我走過去，輕輕推開門。她坐在書桌前，檯燈亮著，手裡拿著一本法律書。不是漫畫，不是童話，是法律書。
「莉英，你怎麼還不睡？」
「法官哥哥。」她轉過頭來，「我在看書。」
「看什麼書？」
「刑法。金敏貞奶奶給我的。她說，如果我以後想當法官，現在就要開始學。」
「你才十歲。」
「十歲也可以學。」她的眼睛很亮，「姐姐說過，法律是善良與公正的藝術。我想學。」
我走過去，坐在她旁邊，看了看那本書。書很厚，字很小，很多術語連我都覺得難。但她看得很認真，還在旁邊做了筆記。字歪歪扭扭的，但很整齊。
「看得懂嗎？」
「有些懂，有些不懂。不懂的我就問金敏貞奶奶。她說，不懂就問，問多了就懂了。」
「你以後想當什麼法官？」
「刑事法官。像你一樣。審那些壞人。」
「壞人很多。」
「那我就多審幾個。」
我笑了。
「莉英，你早點睡。明天還要上學。」
「法官哥哥。」
「嗯。」
「你最近是不是又不開心了？」
「沒有。」
「你騙人。」她看著我，「你每次不開心，眼睛下面就有黑眼圈。現在你的黑眼圈很重。」
我愣了一下。
「法官哥哥，姐姐說過，不開心的時候，就想想開心的事。你想想，我姐姐出來了，鄭議員被抓了，金成泰被判了無期。這些都是開心的事。」
「嗯。」
「所以你不要不開心。」
「好。」
她笑了，露出整齊的門牙。
我站起來，走出她的房間，輕輕關上了門。
客廳里，母親的臥室門關著。她已經睡了。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手機震了一下。李道偉。
「宗浩，我查到了一個人。」
「誰？」
「名單上的另一個名字。黃社長。大型傳媒集團的會長。他跟鄭議員有生意往來，也跟朴秀珍的案子有關。」
「證據呢？」
「正在查。但有一條線索——朴秀珍死前一周，黃社長的公司向一個海外帳戶匯了一筆錢。金額是五億韓元。」
「收款人是誰？」
「朴秀珍的助理，金美京。」
我的手一緊。
「金美京收了黃社長的錢？」
「收了。但她不是自願的。那筆錢是封口費。黃社長給她的封口費。讓她閉嘴，讓她出國，讓她永遠不要回來。」
「她收了錢，為什麼還要把日記給我們？」
「因為她良心不安。她可以在菲律賓躲一輩子，但她女兒在國內。她不想讓女兒知道，她媽媽是靠出賣朋友活著。」
我沉默了。
「宗浩，黃社長的案子，比鄭議員更難查。鄭議員是政客，政客的對手是政敵。黃社長是媒體人，媒體人的對手是輿論。他能控制輿論，就能控制真相。」
「那怎麼辦？」
「等。等他不注意的時候，一擊必中。」
「等多久？」
「不知道。也許一個月，也許一年。也許更久。」
「我等不了那麼久。」
「你必須等。」李道偉的聲音很沉，「宗浩，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你身邊有柳莉英，有你媽，有崔文浩。你衝動，他們也會跟著你冒險。」
我握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什麼。
「宗浩，聽我一句。休息一段時間。陪陪柳莉英，陪陪你媽。案子的事，我來查。等證據確鑿了，我會告訴你。」
「道偉——」
「你信我嗎？」
「信。」
「那就聽我的。」
電話掛了。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仁平。天快亮了。遠處的自由區，大樓的燈光在晨曦中一點一點熄滅。樓頂還是空的，那個標誌一直沒有掛上去。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閃過朴秀珍日記里的那句話：
「看到這本日記的人，求求你。替我活著。替我告訴他們——我恨他們。」
我會替你活著。我會替你告訴他們。
但也許不是現在。
不是因為我做了什麼，而是因為證據太硬了。日記、視頻截圖、錄音、金美京的證詞、姜敏秀受賄的鐵證——這些東西像一座山，壓在鄭議員和他的同夥身上，讓他們喘不過氣。李道偉說，鄭議員在被捕後的第二天就要求見律師，但律師來了之後，他只說了一句話：「幫我爭取減刑。」
減刑。不是「我是冤枉的」，不是「這是政治迫害」，是「減刑」。這意味著他認了。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消息傳開的時候，我正在法院的辦公室里整理卷宗。金敏貞端著一杯咖啡走進來，放在我桌上。
「小韓，你聽說了嗎？鄭議員要認罪了。」
「聽說了。」
「你就不激動？」
「激動什麼？」
「你扳倒了一個國會議員。一個總統的競選搭檔。你不激動？」
我看著金敏貞。「金阿姨，朴秀珍死了。她不會因為鄭議員認罪就活過來。她的家人不會因為鄭議員認罪就不哭了。我有什麼好激動的？」
金敏貞沉默了幾秒。
「你變了。」
「哪裡變了？」
「以前你是一個熱血青年，覺得正義可以解決一切。現在你知道了，正義解決不了死亡。」
我沒有回答。她說得對。我以前覺得，只要把壞人抓起來，正義就實現了。但現在我知道了，正義是給活著的人看的。死了的人，看不到。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一個電話。號碼是首爾的，座機。
「韓宗浩法官？」對方的聲音很客氣，很正式。
「是我。」
「這裡是青瓦台總統秘書室。總統李明波先生想邀請您共進晚餐。本周五晚上七點，青瓦台。我們會派車去接您。」
青瓦台。總統。又是吃飯。
上一次我去青瓦台，是金鼎集團案剛剛宣判的時候。李正熙總統——不，那時候還是李正熙當選人，還沒正式就職——在青瓦台請我吃了一頓飯。他說我是「英雄」，說這個國家需要更多像我這樣的人。
現在，李明波總統請我吃飯。他上任已經好幾個月了，鄭議員是他曾經的競選搭檔。金鼎集團案雖然是他前任任內辦結的，但他是現任總統，而且鄭議員的事正鬧得滿城風雨。
我不知道他想說什麼。但我知道，我不能不去。
周五晚上，一輛黑色的奔馳停在法院門口。司機穿著深色西裝，戴著白手套，幫我拉開車門。崔文浩站在法院門口的台階上，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我。
「老韓，別緊張。」
「我沒緊張。」
「你的手在抖。」
「那是冷。」
「十月，冷個屁。」
我上了車，車子開往首爾，開往青瓦台。
青瓦台比我想像的安靜。沒有那麼多警衛，沒有那麼多車，只有幾棟傳統的韓式建築和一座白色的現代大樓。我被領到一間餐廳，不大，只有一張圓桌，鋪著白色的桌布，上面擺著幾道簡單的韓餐。比李正熙當選人請我吃的那頓還簡單。
門開了。李明波走了進來。
他比電視上看起來年輕一些，但眼袋很重，像是沒睡好。他穿著深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的領口解開了一顆扣子。他伸出手，握了握我的手。
「韓法官，又見面了。」
「總統閣下。感謝您還記得我。」
「怎麼會忘？金鼎集團案的時候，你在漢江里差點沒了命。全國都知道了。」他指了指椅子，「坐。不要緊張。就是吃個飯。」
我坐下。他坐在我對面，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泡菜。
「韓法官，你的事，我都聽說了。金鼎集團案，朴秀珍案，你做得很好。」
「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
「該做的？」他嚼了嚼泡菜，「這個國家，很多人不知道什麼是『該做的』。你做了，你就是英雄。」
「我不是英雄。」
「你是。」他看著我，「在我眼裡，你是。在那些被你幫助過的人眼裡，你是。」
我沉默了。
「韓法官，你知道我為什麼請你吃飯嗎？」
「不知道。」
「因為我想謝謝你。」他放下筷子，「鄭議員是我曾經的競選搭檔。他出事之後，很多人勸我，說讓我保他。說如果他不保，我會失去支持。我說，我不保。他犯了法，就該受罰。」
「總統閣下——」
「聽我說完。」他抬起手，「我當總統，不是為了保護權貴。是為了保護法律。法律面前，沒有誰是不能動的。金鼎集團的時候是這樣，鄭議員的時候也是這樣。」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堅定，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總統閣下，您不怕失去支持？」
「怕。」他笑了，「但我更怕，有一天我的兒子問我，『爸，你當總統的時候，為什麼沒有守住底線？』」
我愣了一下。
「韓法官，你繼續查。不管查到誰，不管對方是什麼級別，你只管查。法律的事，按法律辦。政治的事，我來處理。金鼎集團案的時候，你面對的是財閥。現在你面對的是政客。財閥要錢，政客要命。但不管他們要什麼，你都不要怕。」
「總統閣下，您不怕查到自己人？」
「自己人？」他苦笑了一下，「犯法的人，不是自己人。」
那天晚上，我從青瓦台出來，站在門口，點了一根煙。夜風吹過來，煙霧很快散了。遠處的首爾，燈火通明。N首爾塔在夜空中發著光，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手機震了一下。李道偉的消息。
「宗浩，總統找你談什麼？」
「他說，讓我繼續查。」
「查誰？」
「不知道。他說，不管查到誰，不管對方是什麼級別，只管查。」
「他這是給你開了綠燈。」
「也許是。也許是在試探我。」
「試探你什麼？」
「試探我會不會查到他頭上。」
李道偉沉默了幾秒。
「宗浩，你覺得他會是下一個嗎？」
「不知道。但如果是，我也會查。」
「你不怕？」
「怕。但有人比我更怕。」
掛了電話，我掐滅菸頭，上了車。
回到仁平的時候，已經是深夜。我沒有回家，先去了母親那裡。柳莉英已經睡了，母親坐在客廳里，看著電視。電視裡在播新聞，畫面是鄭議員被押送進拘留所的場景。他的頭髮亂糟糟的，西裝皺巴巴的，臉上沒有了以前那種高高在上的表情。他低著頭，不敢看鏡頭。
「媽。」
「回來了？」
「嗯。」
「青瓦台的飯，好吃嗎？」
「還行。」
「總統說什麼了？」
「他說，讓我繼續查。」
母親沉默了幾秒。她關掉電視，看著我。
「宗浩，你還要查下去？」
「媽，朴秀珍的案子還沒完。鄭議員只是名單上的一個。還有其他人。」
「其他人是誰？」
「我不知道。但朴秀珍的日記里，還有名字。那些名字，還沒有被公開。」
「你想公開？」
「不是現在。等證據確鑿了再說。」
母親看著我，看了很久。
「宗浩，你爸當年也是這樣。查了一個案子，又查一個。查到最後，把自己查沒了。」她的眼眶紅了，「我不怕你查。我怕你沒了。」
「媽，我不會沒的。」
「你保證？」
「我保證。」
她站起來，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我坐在客廳里，看著柳莉英的房間門。門沒關嚴，從門縫裡透出一絲光。她一定還沒睡，在寫作業，或者在看書。
我走過去，輕輕推開門。她坐在書桌前，檯燈亮著，手裡拿著一本法律書。不是漫畫，不是童話，是法律書。
「莉英，你怎麼還不睡？」
「法官哥哥。」她轉過頭來，「我在看書。」
「看什麼書？」
「刑法。金敏貞奶奶給我的。她說，如果我以後想當法官，現在就要開始學。」
「你才十歲。」
「十歲也可以學。」她的眼睛很亮，「姐姐說過，法律是善良與公正的藝術。我想學。」
我走過去，坐在她旁邊，看了看那本書。書很厚，字很小，很多術語連我都覺得難。但她看得很認真，還在旁邊做了筆記。字歪歪扭扭的，但很整齊。
「看得懂嗎？」
「有些懂，有些不懂。不懂的我就問金敏貞奶奶。她說，不懂就問，問多了就懂了。」
「你以後想當什麼法官？」
「刑事法官。像你一樣。審那些壞人。」
「壞人很多。」
「那我就多審幾個。」
我笑了。
「莉英，你早點睡。明天還要上學。」
「法官哥哥。」
「嗯。」
「你最近是不是又不開心了？」
「沒有。」
「你騙人。」她看著我，「你每次不開心，眼睛下面就有黑眼圈。現在你的黑眼圈很重。」
我愣了一下。
「法官哥哥，姐姐說過，不開心的時候，就想想開心的事。你想想，我姐姐出來了，鄭議員被抓了，金成泰被判了無期。這些都是開心的事。」
「嗯。」
「所以你不要不開心。」
「好。」
她笑了，露出整齊的門牙。
我站起來，走出她的房間，輕輕關上了門。
客廳里，母親的臥室門關著。她已經睡了。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手機震了一下。李道偉。
「宗浩，我查到了一個人。」
「誰？」
「名單上的另一個名字。黃社長。大型傳媒集團的會長。他跟鄭議員有生意往來，也跟朴秀珍的案子有關。」
「證據呢？」
「正在查。但有一條線索——朴秀珍死前一周，黃社長的公司向一個海外帳戶匯了一筆錢。金額是五億韓元。」
「收款人是誰？」
「朴秀珍的助理，金美京。」
我的手一緊。
「金美京收了黃社長的錢？」
「收了。但她不是自願的。那筆錢是封口費。黃社長給她的封口費。讓她閉嘴，讓她出國，讓她永遠不要回來。」
「她收了錢，為什麼還要把日記給我們？」
「因為她良心不安。她可以在菲律賓躲一輩子，但她女兒在國內。她不想讓女兒知道，她媽媽是靠出賣朋友活著。」
我沉默了。
「宗浩，黃社長的案子，比鄭議員更難查。鄭議員是政客，政客的對手是政敵。黃社長是媒體人，媒體人的對手是輿論。他能控制輿論，就能控制真相。」
「那怎麼辦？」
「等。等他不注意的時候，一擊必中。」
「等多久？」
「不知道。也許一個月，也許一年。也許更久。」
「我等不了那麼久。」
「你必須等。」李道偉的聲音很沉，「宗浩，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你身邊有柳莉英，有你媽，有崔文浩。你衝動，他們也會跟著你冒險。」
我握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什麼。
「宗浩，聽我一句。休息一段時間。陪陪柳莉英，陪陪你媽。案子的事，我來查。等證據確鑿了，我會告訴你。」
「道偉——」
「你信我嗎？」
「信。」
「那就聽我的。」
電話掛了。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仁平。天快亮了。遠處的自由區，大樓的燈光在晨曦中一點一點熄滅。樓頂還是空的，那個標誌一直沒有掛上去。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閃過朴秀珍日記里的那句話：
「看到這本日記的人，求求你。替我活著。替我告訴他們——我恨他們。」
我會替你活著。我會替你告訴他們。
但也許不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