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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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文浩聯繫記者花了兩天時間。

  不是找不到記者,是找不到敢接的記者。他打了十幾個電話,對方聽完之後,反應幾乎一模一樣——「崔總,這個案子我接不了。」「不是我不想報,是報了之後,我飯碗就沒了。」「鄭議員那邊打過招呼了,誰報誰走人。」

  崔文浩掛了第十七個電話,把手機扔在桌上,看著我。「老韓,沒人敢接。」

  「一個都沒有?」

  「一個都沒有。有一個記者說,可以報,但不能署名。署名『編輯部』。」他苦笑了一下,「署名『編輯部』,誰都知道是有人不敢署名。有用嗎?」

  「有用。只要報出來,就行。」

  崔文浩看了我一眼。「老韓,你確定?」

  「確定。」

  他拿起手機,又撥了一個號碼。這次他沒有說話,只是聽著。聽了幾秒,他的表情變了。從沮喪變成了驚訝,從驚訝變成了難以置信。

  「您確定?」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

  「好。我馬上過去。」

  他掛了電話,看著我。

  「誰?」

  「《中央日報》社會部的朴記者。他說,他願意報。不是匿名,不是『編輯部』,是署名。用他的名字。」

  「他不是怕丟了飯碗嗎?」

  「他說他不怕。他說他當記者二十年,就是為了報這種新聞。如果因為報這種新聞丟了飯碗,那這個飯碗也不值得端。」

  我愣了一下。

  「他還有一句話。」

  「什麼?」

  「他說,他女兒跟朴秀珍同歲。他女兒也在演藝圈。他不想讓自己的女兒成為下一個朴秀珍。」

  我沉默了。

  當天下午,我和崔文浩去了《中央日報》社。朴記者在二樓的一間小辦公室里等我們,四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辦公桌上堆滿了報紙和文件,只有一個角落是乾淨的,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和一杯涼了的咖啡。他站起來,伸出手。

  「韓法官,久仰。」

  「朴記者,謝謝您願意接這個案子。」

  「別謝我。」他坐下,打開筆記本電腦,「我不是為了你,是為了她。」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笑得很燦爛,穿著學士服,手裡拿著畢業證書。

  「我女兒。去年大學畢業,簽了演藝公司。她跟朴秀珍認識,在同一家公司。朴秀珍出事之後,她一個月沒睡好覺。她說,朴秀珍是個好人,不該那麼死。」他看著我,「韓法官,您手裡的證據,能讓她安息嗎?」

  「能。」

  「那就夠了。」

  我把日記和移動硬碟的備份交給了他。不是原件,是複印件。原件還在李道偉的保險柜里,不能動。但複印件上的每一個字、每一個像素,都和原件一模一樣。朴記者翻開了日記第一頁,看了很久。他的手在發抖,但他的眼神很堅定。

  「韓法官,這些東西,我會一個字不改地發出去。但您要知道,一旦發了,您就沒有回頭路了。鄭議員會不惜一切代價毀掉您。」

  「我知道。」

  「那您還發?」

  「朴秀珍死的時候,沒有人幫她。現在,有人可以幫她。那個人是我。」

  朴記者看著我,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第二天,《中央日報》頭版,黑體字,每一個字都像燃燒的火。

  《朴秀珍日記全文公開——她不是自殺》

  文章一字不改地刊登了朴秀珍日記的節選。不是全部,是經過篩選的一部分。但那一部分,已經足夠了。日記中提到了鄭議員的名字,提到了他在「飯局」上的言行,提到了他如何利用權力控制那些年輕的女孩。文章還配發了一張視頻截圖——鄭議員的側臉,清晰可辨。

  消息傳開的時候,我正在法院上班。金敏貞端著咖啡走過來,臉色發白。

  「小韓,你看新聞了嗎?」

  「看了。」

  「這是你乾的?」

  「是。」

  她沉默了很久。


  「小韓,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知道。我在做我該做的事。」

  「你該做的事,是坐在法庭上審案子。不是跟政客打仗。」

  「金阿姨,朴秀珍的案子,就是我的案子。她死在我的轄區,她的日記找到了我。這不是我選的,是她選的。」

  金敏貞看著我,眼眶紅了。

  「你跟你媽一樣,都是犟種。但你媽比你聰明。她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你不知道。你只會進,不會退。」

  「有些事,不能退。」

  她把咖啡杯放在我桌上,轉身走了。

  《中央日報》的報導像一顆炸彈,在韓國政壇炸開了。當天下午,鄭議員的辦公室發表了聲明:「鄭議員與朴秀珍案無關,日記內容系偽造,視頻截圖系合成。鄭議員將起訴《中央日報》和韓宗浩法官,追究其誣陷罪。」

  聲明發出來不到一個小時,朴記者就在社交媒體上回應了:「日記原件已送交監察院鑑定。視頻截圖已送交國科搜鑑定。鑑定結果將於三日後公布。鄭議員若認為日記系偽造,請親自到監察院接受調查。」

  鄭議員沒有回應。

  當天晚上,我在民宿里接到了一個電話。號碼是隱藏的。

  「韓宗浩法官。」對方的聲音很低,很沉,像是刻意壓著嗓子說話。

  「我是。」

  「您很有膽量。但膽量不能當飯吃。您知道鄭議員是誰的人嗎?」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您應該知道。」對方頓了頓,「鄭議員是李明波總統的競選搭檔。如果他倒了,總統也會受影響。您以為您在幫朴秀珍討公道,實際上您在幫反對黨打擊總統。您是被人利用了。」

  「不管誰利用我,朴秀珍死了。她的日記在我手裡。這是事實。」

  「事實不重要。重要的是誰掌握了話語權。」

  「那您打電話來,是想讓我閉嘴?」

  「不是。是想給您一個機會。放棄這個案子,從法院辭職,離開韓國。我們會給您一筆錢,足夠您在國外生活一輩子。」

  「您覺得我是為了錢?」

  「您不是為了錢。但您母親呢?您朋友呢?那個小女孩呢?他們也需要錢,也需要安全。您一個人不怕死,但他們怕。」

  我的手握緊了手機。

  「您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忠告。您還年輕,不要因為一個死人,毀了自己的一生。」

  「朴秀珍不是『一個死人』。她是被你們害死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韓法官,您太固執了。固執的人,活不長。」

  電話掛了。

  我坐在沙發上,握著手機,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他們不敢動我,因為他們知道動了我,朴秀珍的案子就會成為更大的新聞。但他們敢動我媽,敢動柳莉英,敢動崔文浩,敢動金素妍。他們會一個一個地動,一個一個地毀,直到我崩潰,直到我放棄,直到我消失。

  手機震了一下。李道偉。

  「宗浩,你沒事吧?」

  「沒事。他們打電話了。」

  「說什麼?」

  「讓我放棄。說給我錢,讓我出國。」

  「你怎麼回?」

  「我說不。」

  「好。我就知道你會說不。」他的聲音很低,「宗浩,有件事我要告訴你。國科搜的鑑定結果出來了。日記是朴秀珍的字跡,視頻截圖沒有合成痕跡。證據確鑿。」

  「什麼時候公布?」

  「明天上午。監察院會召開記者會,正式公布鑑定結果。同時,我會以監察院中央特別調查課的名義,向國會提交對鄭議員的調查申請。」

  「鄭議員那邊呢?」

  「他今天見了律師。據說在商量要不要出國。」

  「不能讓他走。」

  「不會讓他走。機場那邊已經打了招呼。他出不了境。」

  我掛了電話,看著窗外。仁平的夜還是那麼亮,自由區的大樓亮著藍色的光。樓頂金鼎集團的標誌已經拆了,但新的標誌還沒有掛上去。那裡是空的,像一個大大的傷口。


  第二天上午,監察院的記者會如期舉行。李道偉站在台上,表情平靜,念著那份鑑定報告。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

  「經國立科學搜查研究院鑑定,朴秀珍日記系朴秀珍本人筆跡,無偽造痕跡。視頻截圖無合成痕跡,系原始影像。據此,監察院中央特別調查課正式向國會提交對鄭議員涉嫌性暴力、濫用職權、受賄等多項罪名的調查申請。」

  記者會結束後不到一個小時,鄭議員在國會發表了聲明。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只是說:「我會配合調查。我相信法律會還我清白。」

  這是認輸。

  他沒有說「誣陷」,沒有說「政治迫害」,沒有說「要起訴」。他說的是「配合調查」。這意味著他知道自己已經輸了。他知道證據確鑿,知道鑑定結果已經出來了,知道朴秀珍的日記是真的,知道視頻截圖是真的。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當天下午,鄭議員被禁止出境。

  第二天,他辭去了國會議員職務。

  第三天,他被首爾中央地方檢察廳逮捕。

  不是監察院抓的,是檢察廳自己抓的。他們終於動了起來。不是因為良心發現,是因為不抓不行了。輿論已經炸了,全國都在看著。如果不抓鄭議員,檢察廳就會成為眾矢之的。他們是被逼的,但結果是好的。

  鄭議員被捕的那天晚上,我去了金素妍的住處。她住在崔文浩酒店的一個套房裡,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帶著秋天的涼意。她坐在窗邊,手裡拿著朴秀珍的照片,看著窗外的夜景。

  「金素妍女士。」

  「韓法官。」她沒有回頭,「秀珍的事,謝謝您。」

  「別謝我。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

  「您該做的,不是審案子嗎?」

  「朴秀珍的案子,就是我的案子。」

  她轉過頭來,看著我。她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哭。

  「秀珍要是還活著,她一定會謝謝您。」

  「她不需要謝我。她只需要知道,她的日記沒有白寫。」

  我走到門口,停下來。

  「金素妍女士。」

  「嗯。」

  「您以後打算怎麼辦?」

  「回公司。繼續當經紀人。」她看著手裡的照片,「秀珍的夢想是當演員。她沒完成的事,我來替她完成。」

  我點了點頭,走出了房間。

  走廊里,崔文浩靠在牆上,手裡拿著一瓶水。

  「老韓,結束了?」

  「結束了。」

  「鄭議員判多少年,跟我們沒關係了。重要的是,朴秀珍的日記沒有白寫。」

  我看著崔文浩,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回家。柳莉英說她想你了。」

  「她怎麼知道我今天回來?」

  「我告訴她的。她說她給你留了一塊蛋糕。」

  「什麼蛋糕?」

  「她昨天跟金敏貞學的。說是巧克力味的,但我看了一眼,黑乎乎的,像煤球。」

  「你吃了嗎?」

  「吃了。差點沒中毒。」

  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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