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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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道偉的速度比我想像的快。

  第二天上午九點,監察院中央特別調查課正式向首爾中央地方檢察廳發出協查通知。不是「建議」,不是「請求」,是「通知」。措辭強硬,不留餘地:「根據《腐敗防止法》第23條,監察院中央特別調查課現對朴秀珍死亡案進行關聯調查,請貴廳於三個工作日內移交全部案卷材料,包括但不限於現場勘查記錄、屍檢報告、證人證詞、遺書鑑定報告。逾期不移交,將視為妨礙公務。」

  這份通知,是李道偉親自起草的。他用詞精準,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下午三點,首爾中央地方檢察廳回復了。不是移交材料,是投訴。投訴監察院「越權調查,干涉司法獨立」。投訴人是姜敏秀。李道偉看了投訴信,沒有說話。他把信放在桌上,然後拿起了電話。

  「姜檢察官,我是李道偉。」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念一份公文,「您的投訴信我收到了。但調查不會停。如果您認為監察院越權,請向法院提起訴訟。在此之前,請配合調查。」

  姜敏秀在電話那頭說了什麼,我不知道。但李道偉聽完之後,只說了一句話:「姜檢察官,您妻子名下那家公司的十億韓元,來源查清楚了嗎?」

  電話掛了。

  當天下午,姜敏秀被停職。不是監察院停的,是首爾中央地方檢察廳自己停的。廳長親自簽的字,理由是「姜敏秀檢察官在辦理朴秀珍案過程中存在程序瑕疵,需接受內部調查」。這是棄車保帥。他們知道姜敏秀保不住了,與其讓監察院查出來,不如自己先動手。停職調查,至少還能控制在檢察廳內部。

  消息傳開的時候,我正在法院上班。金敏貞端著咖啡走過來,壓低聲音。

  「小韓,你那個案子,鬧大了。」

  「什麼案子?」

  「別裝了。」她看了我一眼,「朴秀珍的案子,全國都知道了。今天早上的新聞,頭條就是你。」

  「我?」

  「不是你的名字,是『仁平某法官』。說你在『越權調查』、『干擾司法』、『與監察院勾結』。你猜是誰放的消息?」

  「鄭議員?」

  「他的秘書。」金敏貞喝了一口咖啡,「我有個學生在青瓦台當記者,他說鄭議員那邊已經放話了——要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法官』付出代價。」

  「我不怕。」

  「你應該怕。」金敏貞看著我,「小韓,金鼎集團案的時候,你面對的是一個財閥。現在你面對的是一個政客。財閥要錢,政客要命。財閥的手段是收買,政客的手段是毀掉。他們會毀掉你的名聲、毀掉你的職業、毀掉你身邊所有的人。你準備好了嗎?」

  我看著她。

  「金阿姨,朴秀珍死的時候,沒有人幫她。現在她的日記在我手裡,我不能裝作看不見。」

  金敏貞沉默了幾秒,嘆了口氣。

  「你跟你媽一樣,都是犟種。」

  她轉身走了。

  下午,我接到了一個電話。號碼是首爾的,座機。

  「韓宗浩法官?」對方的聲音很客氣,很正式。

  「是我。」

  「這裡是國會倫理特別委員會。我們收到監察院移送的關於鄭議員的相關材料,需要您作為證人出席聽證會。時間是本周五上午十點,地點在國會議事堂。屆時會有工作人員在門口接您。」

  聽證會。

  國會。

  鄭議員。

  「我知道了。我會去的。」

  掛了電話,我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激動。

  周五上午九點,我到了國會議事堂。崔文浩開車送我,一路上沒有說話。到了門口,他把車停下,看著我。

  「老韓。」

  「嗯。」

  「不管裡面發生什麼,你記住——你是對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看著我,「聽證會上,他們會用各種方式攻擊你。他們會說你是政治工具,會說你是想出名,會說你是收了別人的錢。你記住,你是為了朴秀珍。」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的眼眶紅了,「你他媽什麼都不知道。你只知道往前沖,從來不回頭看。但這次不一樣。這次你面對的不是財閥,是政客。財閥要你的命,政客要你的魂。他們會讓你懷疑自己,讓你覺得你做的一切都是錯的。」


  「文浩——」

  「聽我說完。」他深吸一口氣,「老韓,你是好人。這個世界上好人已經不多了。別讓他們把你變成壞人。」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進去了。」

  「我等你。」

  我下了車,走向國會議事堂。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色西裝的年輕人,胸口別著國會工作人員的徽章。

  「韓宗浩法官?」

  「是我。」

  「請跟我來。」

  他們領著我穿過長長的走廊,走進了一間會議室。會議室不大,但坐滿了人。長桌的一端坐著七名國會議員,另一端是空的,那是留給證人的位置。旁聽席上有記者、有律師、有市民代表。我看見了金素妍,她坐在角落裡,低著頭,手緊緊攥著包帶。

  我走到證人席,坐下。

  「韓宗浩法官,請宣誓。」

  我舉起右手。

  「我宣誓,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沒有任何隱瞞,沒有任何編造。」

  聽證會開始了。

  「韓法官,您是否承認,您在未獲得首爾中央地方檢察廳授權的情況下,私自調閱了朴秀珍案的卷宗?」

  「是。因為我懷疑該案的調查程序存在嚴重問題。」

  「您有什麼證據?」

  「朴秀珍的日記。金美京的證詞。姜敏秀檢察官妻子名下的十億韓元不明資金。」

  「這些證據,您是從哪裡得到的?」

  「朴秀珍的閨蜜金素妍女士,以及朴秀珍的私人助理金美京女士。」

  「金美京女士現在在哪裡?」

  「菲律賓。馬尼拉。」

  「她為什麼不敢回國?」

  「因為她害怕。她害怕那些害死朴秀珍的人會殺她。」

  旁聽席上一片譁然。議員們交頭接耳,記者們飛快地敲著鍵盤。

  「韓法官,您是否認為鄭議員與朴秀珍的死有關?」

  我看著那個提問的議員。他五十多歲,戴著黑框眼鏡,表情很嚴肅,但眼神里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我不『認為』。我有證據。」

  「什麼證據?」

  「視頻截圖。錄音。日記。鄭議員的名字出現在朴秀珍的日記中,共計十七次。視頻截圖中有鄭議員的側臉,清晰可辨。錄音中,鄭議員的聲音清晰可辨。」

  「這些證據,您能出示嗎?」

  「不能。這些證據已經移交給監察院。監察院正在核實。」

  旁聽席上又是一片譁然。

  聽證會進行了三個小時。我回答了三十多個問題。每一個問題,我都如實回答。沒有隱瞞,沒有編造。結束後,我走出會議室,腿在發抖。金素妍站在走廊里,眼眶紅紅的。

  「韓法官,謝謝您。」

  「別謝我。我只是說了實話。」

  「您說的實話,可能會害了您。」

  「也許。但我不能不說。」

  她看著我,眼淚掉了下來。

  「秀珍要是還活著,她一定會謝謝您。」

  「她不需要謝我。」我看著她的眼睛,「她只需要知道,她的日記沒有白寫。」

  走出國會議事堂,陽光刺眼。崔文浩靠在車門上,手裡拿著一瓶水,看見我出來,走過來。

  「老韓,怎麼樣?」

  「不知道。該說的都說了。」

  「鄭議員那邊呢?」

  「他今天沒有出席。他的律師來了,全程沒有說話。」

  「他在怕。」

  「他不是怕。他是在等。」

  「等什麼?」

  「等風頭過去。等輿論轉向。等我們犯錯。」

  崔文浩沉默了幾秒。

  「那我們怎麼辦?」

  「不犯錯。不給他任何機會。」


  上了車,我的手機響了。李道偉。

  「宗浩,聽證會的事,我聽說了。」

  「消息真快。」

  「不是快。是有人在直播。」他的聲音很沉,「鄭議員的律師剛才開了記者會,說你『作偽證』、『誣陷』、『收了某勢力的錢』。他們準備起訴你。」

  「讓他們起訴。我不怕。」

  「你應該怕。」李道偉頓了頓,「他們不是為了贏,是為了拖。拖到你精疲力盡,拖到你放棄。司法程序可以走幾年,幾年之後,朴秀珍的案子還有誰記得?」

  「我記得。」

  「你一個人記得,不夠。」

  「那怎麼辦?」

  「把證據公開。不是給監察院,不是給國會,是給全國人民。」

  「你瘋了?」

  「我沒瘋。」他的聲音很平靜,「鄭議員在國會演講,說『個別法官打壓政敵』。他在利用輿論。你也要利用輿論。你手裡的證據,不是給法官看的,是給國民看的。法官可以被收買,國民不會。」

  我沉默了。

  「道偉,你是認真的?」

  「我從不開玩笑。」

  「你爸知道嗎?」

  「知道。他說,按你的想法做。法律的事,按法律辦。輿論的事,按輿論辦。」

  我掛了電話,看著窗外的首爾。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藏住任何秘密。但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任何秘密都藏不住。

  「文浩。」

  「嗯。」

  「幫我聯繫記者。」

  「哪個記者?」

  「敢報的記者。」

  崔文浩看了我一眼,然後笑了。

  「老韓,你終於瘋了。」

  「也許。」

  「但瘋得好。」

  他踩下油門,車子駛入了首爾的車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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