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自殺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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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首爾回來的第二天,我以仁平地方法院法官的身份,向首爾中央地方檢察廳提交了調閱朴秀珍案卷宗的正式申請。

  理由是:「該案可能涉及司法不公,需進一步審查。」

  申請書是崔文浩幫我寫的。他的法律文書功底比我紮實,引用的法條精準,措辭嚴謹,找不出任何毛病。但我心裡清楚,這份申請書遞上去,等於向那些隱藏在暗處的人宣戰。

  你來了。你看到了。你要查了。

  當天下午,我就收到了回復。不是批准,是駁回。理由只有一行字:「該案已結案,卷宗封存,不予調閱。」

  駁回人是姜敏秀檢察官,首爾中央地方檢察廳刑事一部。

  姜敏秀。這個名字我在日記里見過。朴秀珍在日記中寫道:「今天來了一位檢察官,姓姜,四十多歲,看起來很正派。他跟鄭議員握了手,笑著說『以後請多關照』。社長說,他是我們的人。」

  他是我們的人。

  我把這句話記在了筆記本上。

  被駁回的第二天,我親自去了首爾。

  沒有預約,沒有申請,直接走到首爾中央地方檢察廳刑事一部的辦公室門口。門是關著的,門上的銘牌寫著「姜敏秀檢察官」。我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開門,裡面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深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他的辦公桌很乾淨,只有一台電腦、一個筆筒、一份文件。牆上掛著一幅字——「公正司法」。

  「您是?」他看著我,笑容沒有變,但眼神里有一絲警惕。

  「仁平地方法院法官韓宗浩。」我把工作證放在他桌上,「我來調閱朴秀珍案的卷宗。」

  姜敏秀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拿起我的工作證,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

  「韓法官,我記得您的申請已經被駁回了。」

  「我知道。所以我親自來了。」

  「親自來也沒用。」他把工作證推回來,「該案已結案,卷宗封存。按照程序,不予調閱。」

  「姜檢察官,朴秀珍的死疑點重重。沒有屍檢,沒有詳細現場勘查,案發當天就定性為自殺。您覺得這符合程序嗎?」

  姜敏秀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韓法官,您是在質疑我的辦案能力?」

  「我不是在質疑您的辦案能力。我是在質疑您的辦案程序。」

  「程序是合法的。我們有遺書,有證人,有抑鬱症診斷記錄。證據鏈完整。您有什麼理由認為這不是自殺?」

  「遺書筆跡鑑定做了嗎?」

  「做了。是朴秀珍本人的字跡。」

  「誰做的鑑定?」

  「國科搜。」

  「鑑定報告能給我看一下嗎?」

  姜敏秀沉默了幾秒。

  「韓法官,您是仁平地方法院的法官,不是首爾中央地檢的上級。您沒有權限調閱我們的案件材料。如果您繼續這樣,我只能向法院投訴您干擾司法。」

  「姜檢察官,我不怕投訴。」我看著他的眼睛,「我只想知道真相。朴秀珍死了,她的粉絲在街上為她哭,她的朋友在夜裡睡不著覺。您坐在這個辦公室里,吹著空調,喝著咖啡,說一句『自殺』就結案了。您晚上睡得著嗎?」

  姜敏秀的臉色變了。他的手握緊了桌上的筆,指節發白。

  「韓法官,我再說一遍。該案已結案。如果您有異議,請走正規渠道。現在,請您離開。」

  他站了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

  我看著他的背影,沒有動。

  「姜檢察官,金鼎集團案的時候,也有人跟我說『該案已結案』。後來,金成泰被判了無期。」

  姜敏秀的手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只是一瞬間,但我看到了。

  「請您離開。」

  我站起來,走出了他的辦公室。走廊里很安靜,腳步聲在地磚上迴蕩。走到電梯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姜敏秀還站在門口,看著我。他的臉上沒有了笑容,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恐懼,是憤怒,還是別的什麼?

  我沒有多想。電梯門關上了。


  從檢察廳出來,我站在台階上,點了一根煙。

  手機響了。李道偉。

  「宗浩,你在首爾?」

  「你怎麼知道?」

  「檢察廳有人告訴我,仁平的一個法官跟姜敏秀吵起來了。我一猜就是你。」

  「你消息真快。」

  「不是快,是有人在盯著你。」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姜敏秀這個人,我查過。他在首爾中央地檢幹了十五年,從來沒有出過差錯。從來沒有。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他要麼是天才,要麼有人幫他擦屁股。」

  「對。」李道偉頓了頓,「他的案子,從來不會留下把柄。但朴秀珍案,他做得太急了。急到連屍檢報告都省了。這不像是他的風格。」

  「為什麼?」

  「因為他背後的人在催他。朴秀珍死了,那些名單上的人怕了。他們要儘快結案,越快越好。越快,漏洞越多。」

  「你能幫我調閱卷宗嗎?」

  「不能。我沒有管轄權。但我可以幫你查一個人。」

  「誰?」

  「朴秀珍的私人助理。你說的那個去了菲律賓的。」

  「崔文浩已經在查了。」

  「讓他小心。那些人能逼死朴秀珍,也能逼死其他人。」

  電話掛了。

  我掐滅菸頭,上了車。

  回到仁平已經是晚上。我沒有回家,直接去了崔文浩的酒店。他坐在大堂的沙發上,面前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眉頭緊鎖。

  「老韓,你回來了。」

  「查到了嗎?」

  「查到了。朴秀珍的私人助理叫金美京,三十二歲,去年九月去的菲律賓,現在在馬尼拉的一家韓國餐廳打工。我用假身份聯繫了她,約了明天視頻通話。」

  「她願意說嗎?」

  「她說她不知道。但我聽得出來,她在害怕。她說『我什麼都不知道,不要找我』。然後就掛了。」

  「再打。」

  「打不通了。她關機了。」

  我沉默了。

  金美京。朴秀珍的私人助理。案發當晚在朴秀珍家裡。第二天就出國了。她是這個案子的關鍵證人。但她害怕。

  「文浩,繼續查。找到她在哪家餐廳。我需要當面跟她談。」

  「你瘋了?去馬尼拉?」

  「如果她不肯說,我就去馬尼拉。」

  崔文浩看著我,嘆了口氣。

  「老韓,你每次都這樣。遇到事就想一個人扛。」

  「不是一個人。還有你。」

  「那你能不能帶我去?」

  「不能。你留在仁平。保護金素妍。保護柳莉英。保護我媽。」

  「你他媽——」

  「文浩。」我打斷了他,「如果我在馬尼拉出了事,你就是最後一道防線。」

  崔文浩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在民宿里翻看朴秀珍的日記。一字一句,慢慢地看。日記里記錄了很多細節——時間、地點、人物、對話。有些是朴秀珍親自經歷的,有些是她從其他受害者那裡聽說的。她不僅寫了自己的遭遇,還寫了其他人的。她說,她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日記的最後一頁,是朴秀珍死前三天寫的。字跡很潦草,像是在極度恐懼中寫下的。

  「他們知道我寫了什麼。他們讓我交出日記。我說,日記不在我手裡。他們不信。他們打了我。說如果我不交,就讓我消失。

  我說,消失就消失。反正活著也沒什麼意思。

  但我還是怕。我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以後,沒有人知道真相。

  所以,看到這本日記的人,求求你。替我活著。替我告訴他們——我恨他們。我恨每一個人。」

  我合上日記,閉上眼睛。朴秀珍的臉浮現在我腦海里。那張照片上的她,坐在窗邊,陽光照在她臉上,笑得很乾淨。她曾經也是一個普通的女孩,想演戲,想被看見。但她被選中了,不是被導演選中,是被那些穿著西裝、坐在高處的人選中了。他們看中的不是她的才華,是她的身體。


  她的身體不是她的了。

  她的命也不是她的了。

  手機震了一下。李道偉發來的消息。

  「宗浩,我查到一件事。姜敏秀的妻子名下有一家公司,公司的法人代表是鄭議員的遠房親戚。公司帳戶里有一筆錢,來源不明。金額是十億韓元。」

  十億韓元。

  我的手在發抖。

  「什麼時候入帳的?」

  「朴秀珍死後第三天。」

  第三天。案子還沒結,錢已經到了。

  我回了一條:「繼續查。」

  「你那邊呢?」

  「助理跑了。我要去馬尼拉。」

  「你確定?」

  「確定。」

  對面沉默了很久。

  「宗浩,活著回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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