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日記
金鼎集團案宣判後的第四個月，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號碼是陌生的，區號是02——首爾。那天我正在辦公室里整理一份民事案件的卷宗，手機響了。我看了眼屏幕，沒有備註。猶豫了一秒，接了起來。
「韓宗浩法官？」對面的聲音很急，像是趕時間，又像是在壓抑某種情緒。
「是我。」
「這裡是首爾中央地方檢察廳。我們有一份緊急公文要轉交給您。關於一起新的案件，可能跟金鼎集團案有關聯。請您儘快來首爾一趟。」
我的心猛地一緊。跟金鼎集團案有關聯？金成泰已經判了無期，朴正赫判了二十五年，韓世勛判了十八年。還有誰？
「什麼案件？」
「電話里不方便說。您來了就知道。」
電話掛了。我握著手機，站在窗前。窗外的仁平，陽光很好，自由區的大樓還矗立在那裡，樓頂的金鼎集團標誌已經拆了，換成了一家新的公司的名字。但我知道，金鼎集團的根不止扎在鶴華街。它扎在韓國政商關係的每一個角落。砍掉了一棵樹，地下的根還在。
第二天，我請了假，開車去了首爾。
首爾中央地方檢察廳在瑞草區，一棟灰白色的建築，門口掛著國徽，警衛森嚴。我把車停好，走進大廳，報了名字。前台的工作人員打了個電話，然後遞給我一張訪客證。
「韓法官，請上八樓。金素妍女士在等您。」
金素妍。這個名字我沒有聽說過。
八樓是一間小會議室，推開門，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坐在裡面。她穿著一件深色的風衣，頭髮扎得很緊，臉上沒有化妝，眼睛紅腫，像是哭過很久。她面前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手一直按在上面，像是怕它飛走。
「韓法官？」她站起來，聲音有些沙啞。
「我是。」
「我叫金素妍。我是朴秀珍的經紀人。」她的眼眶又紅了，「也是她最好的朋友。」
朴秀珍。這個名字我聽過。韓國當紅女演員，去年主演了一部電視劇，收視率很高。一個月前，她在家中死亡。新聞上說，是「抑鬱症自殺」。我當時看了一眼標題，沒有點進去。娛樂圈的事，離我太遠。
「金素妍女士，您找我來，是因為——」
她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推到我面前。
「請您看看這個。」
我打開信封，裡面是一本日記。
不是列印的，不是複印的，是手寫的。封面上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我死了，請找韓宗浩法官。」
我的心猛地一沉。
翻開第一頁，是朴秀珍的照片。不是那種精修過的藝術照，是一張生活照，她穿著白T恤，坐在窗邊，陽光照在她臉上，笑得很乾淨。照片下面是一行字，用黑色水筆寫的：
「我被他們毀了。但我不想白死。」
我抬頭看著金素妍。「這是什麼？」
「秀珍的日記。」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寫了四年。四年裡，她每一天都在記錄。記錄那些人，記錄那些事。她不敢報警，不敢告訴任何人。但她寫下來了。她怕自己有一天死了，真相也跟著她一起埋掉。」
「她為什麼找我？」
「因為她聽說過您。」金素妍擦了擦眼淚，「金鼎集團的案子，全國都知道。她說，如果有一天她出了事，一定要找您。只有您敢接。」
我握著那本日記，沉甸甸的。不是紙的分量，是人命的分量。
「金素妍女士，您報警了嗎？」
「報了。」她的聲音很輕，「警察說是自殺。當天就結案了。沒有屍檢，沒有詳細勘查。他們說秀珍有抑鬱症，有遺書。遺書是秀珍的字跡，但我認識她十年，那不是她寫的。那是有人逼她寫的。」
「您跟警察說了嗎？」
「說了。他們不聽。他們說，有遺書，有證人，證據確鑿。讓我不要鬧了。」
「什麼證人？」
「秀珍的私人助理。她說秀珍死前一直情緒低落，經常說『不想活了』。可是那個助理，秀珍生前對她很好，給她漲工資，幫她交房租。她為什麼要害秀珍？」
「您懷疑她？」
「我不知道。」金素妍搖頭，「我只知道，秀珍死的那天晚上，助理在秀珍家裡。警察來了之後，助理第一個被帶走問話。第二天她就出國了。去了菲律賓。再也沒有回來。」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這不是正常的流程。一個有抑鬱症、有遺書的「自殺案」，不需要這麼急著定性，不需要急著讓人出國。除非有人想掩蓋什麼。
「日記里寫了什麼？」
金素妍看著我，眼神里有恐懼，也有憤怒。
「您自己看吧。」
我翻開日記的第二頁。
「2020年3月15日。晴。
今天社長帶我去見了一個人。他說是『重要的前輩』。那個人姓鄭，是國會議員。他握著我的手說，朴小姐，你很有前途。他的眼神讓我不舒服。社長讓我陪他喝酒，我喝了。社長讓我陪他去KTV，我去了。社長讓我陪他到凌晨兩點，我陪了。
回家的路上，我在計程車里哭了。司機大叔問我怎麼了，我說沒事。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開始』。但我知道，我的身體，已經不是我的了。」
我的手開始發抖。
這不是一個女演員的私人日記。這是一份罪證。
我合上日記，看著金素妍。
「金素妍女士，這份日記，除了您還有誰看過？」
「只有我。秀珍死的那天晚上，我去了她的公寓。警察已經拉起了警戒線，但我有鑰匙。我趁他們不注意，從她臥室的暗格里找到了這本日記。她知道我會去找。」
「警察不知道？」
「不知道。如果他們知道了，這本日記早就被銷毀了。」
我沉默了幾秒。
「金素妍女士，您知道您在做什麼嗎？您把這份日記給我，意味著您把您的生命交到了我手上。那些人能殺朴秀珍，就能殺您。」
「我知道。」她的聲音很平靜，「但秀珍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死之前，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我的。她說，素妍姐，對不起，我先走了。我說你走去哪？她掛了。我再打過去，沒人接了。」
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桌上。
「她死的時候，我沒有在她身邊。現在，我不能再裝作不知道。」
我把日記裝進信封，放進我的公文包里。
「金素妍女士，這份日記，我收下了。但我需要時間。我需要核實每一個細節，找到每一個證據。在此之前，您不要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不要接受任何採訪，不要見任何陌生人。您住哪裡？」
「我住在朋友家。」
「換一個地方。不要告訴任何人您的新地址。您有信得過的朋友嗎？」
「有。秀珍的另一個朋友，在釜山。」
「去釜山。等我的消息。」
她點了點頭，站起來。
「韓法官。」
「嗯。」
「您不怕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
「怕。但有人比我更怕。」
她走了。我坐在會議室里，看著那本日記，很久沒有動。窗外的首爾，灰濛濛的，像要下雨。
手機震了一下。崔文浩發來的消息：「老韓，聽說你又去首爾了？什麼事？」
我回了兩個字：「日記。」
「什麼日記？」
「要人命的日記。」
對面沉默了很久。
「老韓，你他媽又開始了？」
「嗯。」
「這次對手是誰？」
「還不知道。但名單上的人，級別比金成泰高。」
又沉默了很久。
「需要我做什麼？」
「幫我查一個人。朴秀珍的私人助理。去年去了菲律賓，幫我找到她在哪。」
「好。你自己小心。」
「你也是。」
我放下手機，拎起公文包，走出了檢察廳的大門。
首爾的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塊沒擰乾的抹布。遠處的N首爾塔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一根刺，扎在城市的心臟上。
我上了車，發動引擎。車載廣播開著，主持人正在播報娛樂新聞：「近日，已故女星朴秀珍的粉絲自發舉行了追悼活動，呼籲警方重新調查朴秀珍的死因。警方表示，現有證據已充分證明朴秀珍系自殺，不再重新調查。粉絲們情緒激動，與警方發生了衝突……」
我關掉了廣播。
踩下油門，車子駛入了首爾的車流中。
號碼是陌生的，區號是02——首爾。那天我正在辦公室里整理一份民事案件的卷宗，手機響了。我看了眼屏幕，沒有備註。猶豫了一秒，接了起來。
「韓宗浩法官？」對面的聲音很急，像是趕時間，又像是在壓抑某種情緒。
「是我。」
「這裡是首爾中央地方檢察廳。我們有一份緊急公文要轉交給您。關於一起新的案件，可能跟金鼎集團案有關聯。請您儘快來首爾一趟。」
我的心猛地一緊。跟金鼎集團案有關聯？金成泰已經判了無期，朴正赫判了二十五年，韓世勛判了十八年。還有誰？
「什麼案件？」
「電話里不方便說。您來了就知道。」
電話掛了。我握著手機，站在窗前。窗外的仁平，陽光很好，自由區的大樓還矗立在那裡，樓頂的金鼎集團標誌已經拆了，換成了一家新的公司的名字。但我知道，金鼎集團的根不止扎在鶴華街。它扎在韓國政商關係的每一個角落。砍掉了一棵樹，地下的根還在。
第二天，我請了假，開車去了首爾。
首爾中央地方檢察廳在瑞草區，一棟灰白色的建築，門口掛著國徽，警衛森嚴。我把車停好，走進大廳，報了名字。前台的工作人員打了個電話，然後遞給我一張訪客證。
「韓法官，請上八樓。金素妍女士在等您。」
金素妍。這個名字我沒有聽說過。
八樓是一間小會議室，推開門，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坐在裡面。她穿著一件深色的風衣，頭髮扎得很緊，臉上沒有化妝，眼睛紅腫，像是哭過很久。她面前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手一直按在上面，像是怕它飛走。
「韓法官？」她站起來，聲音有些沙啞。
「我是。」
「我叫金素妍。我是朴秀珍的經紀人。」她的眼眶又紅了，「也是她最好的朋友。」
朴秀珍。這個名字我聽過。韓國當紅女演員，去年主演了一部電視劇，收視率很高。一個月前，她在家中死亡。新聞上說，是「抑鬱症自殺」。我當時看了一眼標題，沒有點進去。娛樂圈的事，離我太遠。
「金素妍女士，您找我來，是因為——」
她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推到我面前。
「請您看看這個。」
我打開信封，裡面是一本日記。
不是列印的，不是複印的，是手寫的。封面上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我死了，請找韓宗浩法官。」
我的心猛地一沉。
翻開第一頁，是朴秀珍的照片。不是那種精修過的藝術照，是一張生活照，她穿著白T恤，坐在窗邊，陽光照在她臉上，笑得很乾淨。照片下面是一行字，用黑色水筆寫的：
「我被他們毀了。但我不想白死。」
我抬頭看著金素妍。「這是什麼？」
「秀珍的日記。」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寫了四年。四年裡，她每一天都在記錄。記錄那些人，記錄那些事。她不敢報警，不敢告訴任何人。但她寫下來了。她怕自己有一天死了，真相也跟著她一起埋掉。」
「她為什麼找我？」
「因為她聽說過您。」金素妍擦了擦眼淚，「金鼎集團的案子，全國都知道。她說，如果有一天她出了事，一定要找您。只有您敢接。」
我握著那本日記，沉甸甸的。不是紙的分量，是人命的分量。
「金素妍女士，您報警了嗎？」
「報了。」她的聲音很輕，「警察說是自殺。當天就結案了。沒有屍檢，沒有詳細勘查。他們說秀珍有抑鬱症，有遺書。遺書是秀珍的字跡，但我認識她十年，那不是她寫的。那是有人逼她寫的。」
「您跟警察說了嗎？」
「說了。他們不聽。他們說，有遺書，有證人，證據確鑿。讓我不要鬧了。」
「什麼證人？」
「秀珍的私人助理。她說秀珍死前一直情緒低落，經常說『不想活了』。可是那個助理，秀珍生前對她很好，給她漲工資，幫她交房租。她為什麼要害秀珍？」
「您懷疑她？」
「我不知道。」金素妍搖頭，「我只知道，秀珍死的那天晚上，助理在秀珍家裡。警察來了之後，助理第一個被帶走問話。第二天她就出國了。去了菲律賓。再也沒有回來。」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這不是正常的流程。一個有抑鬱症、有遺書的「自殺案」，不需要這麼急著定性，不需要急著讓人出國。除非有人想掩蓋什麼。
「日記里寫了什麼？」
金素妍看著我，眼神里有恐懼，也有憤怒。
「您自己看吧。」
我翻開日記的第二頁。
「2020年3月15日。晴。
今天社長帶我去見了一個人。他說是『重要的前輩』。那個人姓鄭，是國會議員。他握著我的手說，朴小姐，你很有前途。他的眼神讓我不舒服。社長讓我陪他喝酒，我喝了。社長讓我陪他去KTV，我去了。社長讓我陪他到凌晨兩點，我陪了。
回家的路上，我在計程車里哭了。司機大叔問我怎麼了，我說沒事。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開始』。但我知道，我的身體，已經不是我的了。」
我的手開始發抖。
這不是一個女演員的私人日記。這是一份罪證。
我合上日記，看著金素妍。
「金素妍女士，這份日記，除了您還有誰看過？」
「只有我。秀珍死的那天晚上，我去了她的公寓。警察已經拉起了警戒線，但我有鑰匙。我趁他們不注意，從她臥室的暗格里找到了這本日記。她知道我會去找。」
「警察不知道？」
「不知道。如果他們知道了，這本日記早就被銷毀了。」
我沉默了幾秒。
「金素妍女士，您知道您在做什麼嗎？您把這份日記給我，意味著您把您的生命交到了我手上。那些人能殺朴秀珍，就能殺您。」
「我知道。」她的聲音很平靜，「但秀珍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死之前，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我的。她說，素妍姐，對不起，我先走了。我說你走去哪？她掛了。我再打過去，沒人接了。」
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桌上。
「她死的時候，我沒有在她身邊。現在，我不能再裝作不知道。」
我把日記裝進信封，放進我的公文包里。
「金素妍女士，這份日記，我收下了。但我需要時間。我需要核實每一個細節，找到每一個證據。在此之前，您不要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不要接受任何採訪，不要見任何陌生人。您住哪裡？」
「我住在朋友家。」
「換一個地方。不要告訴任何人您的新地址。您有信得過的朋友嗎？」
「有。秀珍的另一個朋友，在釜山。」
「去釜山。等我的消息。」
她點了點頭，站起來。
「韓法官。」
「嗯。」
「您不怕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
「怕。但有人比我更怕。」
她走了。我坐在會議室里，看著那本日記，很久沒有動。窗外的首爾，灰濛濛的，像要下雨。
手機震了一下。崔文浩發來的消息：「老韓，聽說你又去首爾了？什麼事？」
我回了兩個字：「日記。」
「什麼日記？」
「要人命的日記。」
對面沉默了很久。
「老韓，你他媽又開始了？」
「嗯。」
「這次對手是誰？」
「還不知道。但名單上的人，級別比金成泰高。」
又沉默了很久。
「需要我做什麼？」
「幫我查一個人。朴秀珍的私人助理。去年去了菲律賓，幫我找到她在哪。」
「好。你自己小心。」
「你也是。」
我放下手機，拎起公文包，走出了檢察廳的大門。
首爾的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塊沒擰乾的抹布。遠處的N首爾塔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一根刺，扎在城市的心臟上。
我上了車，發動引擎。車載廣播開著，主持人正在播報娛樂新聞：「近日，已故女星朴秀珍的粉絲自發舉行了追悼活動，呼籲警方重新調查朴秀珍的死因。警方表示，現有證據已充分證明朴秀珍系自殺，不再重新調查。粉絲們情緒激動，與警方發生了衝突……」
我關掉了廣播。
踩下油門，車子駛入了首爾的車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