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黎明
李道偉接下案子的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民宿的屋頂上，抽了半包煙。
仁平的夜還是那麼亮，自由區的大樓閃著藍色的光。但那隻俯瞰眾生的眼睛，此刻看起來不那麼可怕了。也許是因為有人站在了我這邊。也許是因為我終於不是一個人了。
手機震了一下。崔文浩發來的消息：「老韓，你看新聞了嗎？」
「沒有。怎麼了？」
他沒有回覆。而是發來一個連結。我點開。頭條新聞，紅色粗體字，每一個字都像在燃燒。
《第20屆總統選舉結果揭曉：在野黨候選人李正熙當選》
我的手猛地一抖。李正熙。首爾特別市長。在野黨總統候選人。李道偉的父親。當選了。
窗外，仁平的夜空忽然亮了一下。不是閃電，是遠處的煙花。有人在慶祝。李正熙的支持者在街頭歡呼，國旗在夜風中飄揚。我站在窗前，看著那片光亮，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興奮，不是激動，是一種很久沒有過的、幾乎已經忘記的感覺——希望。
李道偉的父親當選了總統。不是「可能當選」，是「已經當選」。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李道偉不再只是一個監察院的課長，他是總統的兒子。一個連金鼎集團都不敢輕易得罪的人，現在更不敢了。不，不只是不敢得罪。是必須低頭。
第二天早上，崔文浩敲開了我的門。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眼神不一樣了。那種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忽然看到一束光的感覺。
「老韓，李道偉那邊有消息嗎？」
「還沒有。但他說了，案子他接。」
「他爸現在是總統了。」
「我知道。」
「金鼎集團還敢動他嗎？」
我看著崔文浩。「金鼎集團不敢動他。但他們敢動我們。在他們被徹底扳倒之前，我們還在危險之中。」
崔文浩點了點頭。「那我繼續藏著柳莉英。你繼續藏著你。李道偉那邊，你保持聯繫。」
那天上午，監察院中央特別調查課的辦公室電話就沒停過。先是法務部次官打來的，祝賀李正熙當選總統，順便「關心」了一下特別調查課最近的工作安排。然後是檢察廳的高層，說要請李道偉吃飯，「敘敘舊」。再然後是青瓦台總統秘書室的人，說總統-elect（當選人）想見兒子，問他什麼時候回家。
李道偉把每一個電話都接了，每一個都用同樣的方式回應：「謝謝關心。我在工作。不方便見面。」
助理金泰勛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摞文件，不知道該不該進去。他聽到了那些電話的內容。他知道，從今天起，李課長不再是「李課長」了。他是總統的兒子。整個韓國，沒有人敢對他不敬。但李道偉還是那個李道偉。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厚厚的卷宗，手裡的筆沒有停過。
「泰勛，進來。」
金泰勛走進去，把文件放在桌上。
「課長，這是仁平市地方法院駁回柳莉貞再審申請的裁定書。還有金鼎集團法務團隊舉報韓宗浩事務官的補充材料。還有——」他猶豫了一下，「青瓦台總統秘書室送來的，總統-elect的日程安排，問您什麼時候有空回家吃飯。」
李道偉抬起頭，看著金泰勛。
「你回他們，說我在查一個大案，查完就回去。」
「課長，什麼案子？」
「金鼎集團行賄案。」
金泰勛的心跳漏了一拍。「課長，您確定？」
「確定。」
「可是這個案子牽扯到很多人——」
「那就牽扯。」
金泰勛沒有再問。他轉身走了出去。門關上了。李道偉看著牆上那幅「清正廉潔」的字，看了很久。
金鼎集團的反應比預想的快。當天下午，朴正赫的電話就打到了監察院。不是打給李道偉，是打給監察院院長。內容很簡單：「金鼎集團一直以來都是遵守法律的企業。如果有人誣陷金鼎集團，金鼎集團會用法律手段維護自己的權益。」
監察院院長把電話內容轉告給了李道偉。李道偉聽完，說了一句話：「讓他們告。」
院長愣了一下。「道偉，你確定？」
「確定。金鼎集團在韓國經營了幾十年，告過很多人。但從來沒有被告過。這一次，他們會被告。」
那天晚上，李道偉約我在首爾的一家餐廳見面。餐廳在一個小巷子裡，沒有招牌，只有一扇木門。裡面只有三張桌子，他包了場。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坐在那裡了，面前放著一壺茶，沒有動過。
「道偉。」
「坐。」
我坐下。他給我倒了杯茶。
「宗浩，我今天收到了金鼎集團的法務團隊舉報你的補充材料。」
我的手頓了一下。「他們要告我？」
「對。違規調閱案卷，泄露案件信息。如果查實，你會被停職，甚至會被吊銷事務官資格。」
「他們會查實嗎？」
「不會。」李道偉看著我，「因為我會攔下來。但這不是長久之計。要讓他們徹底閉嘴，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把他們的案子查清楚。讓他們沒有精力來對付你。」
「你能做到嗎？」
李道偉沒有直接回答。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文件很厚，封面上寫著「金鼎集團行賄案調查計劃」。他翻開第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名字。韓世勛、金成泰、朴正赫……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個數字——涉案金額。
「這份計劃，我準備了一年。從兩年前那個案子被叫停的時候就開始準備了。」他看著我，「金鼎集團的資金鍊、股權結構、行賄網絡，我都查清楚了。差的只是最後的證據。」
「什麼證據？」
「韓世勛親筆簽字的土地出讓文件。金成泰直接下達的行賄指令。還有——」他看著我，「柳莉貞案的真相。」
「我能做什麼？」
「作證。」他看著我，「你是整個系列案件的第一個實名舉報人。你手裡的材料，是最直接的證據。但一旦你站出來，金鼎集團會不惜一切代價對付你。你怕不怕？」
「怕。」
「怕就對了。」他喝了一口茶，「不怕的人是傻子。但怕歸怕，該做的事還是要做。」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七年了，他還是那樣。說話像石頭，辦事像刀。
「道偉，你爸當選了總統。你現在是總統的兒子。你為什麼還要查這個案子？你完全可以裝作不知道，等風頭過去，安安穩穩地當你的課長。你圖什麼？」
李道偉放下茶杯，看著我。他的目光平靜，但像冬天的江水，表面沒有波瀾，底下是洶湧的暗流。
「宗浩，你還記得初中那年，我們宿舍的錢被人偷了嗎？」
「記得。你用了三天，把所有人問了一遍，最後找到了小偷。從那以後，宿舍里的人都怕你。」
「你知道我為什麼能找到小偷嗎？」
「因為你是天才。」
「不是。」他搖了搖頭，「因為我不相信這世界上有查不清的真相。三天不夠，就三個月。三個月不夠，就三年。三年不夠，就三十年。總有一天，真相會出來。」
他頓了頓。
「我爸當選了總統。他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這個國家需要的不是有錢的總統，是有良心的總統。他做他該做的事，我做我該做的事。我查案子，不問他。他也不問我。這是我們的約定。」
「什麼約定？」
「他用權力守護這個國家的法治。我用法治守護這個國家的權力。」李道偉看著我，「權力不受監督，就會變成腐敗。法治不受保護，就會變成空文。我爸站在權力的一邊，我站在法治的一邊。這不是對立，是互補。」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宗浩，天快亮了。」
「什麼？」
「黎明。」他看著窗外，「黑了一整夜，天快亮了。」
我站起來，走到他身邊。窗外的首爾，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了一層淡淡的橘紅色。不是刺眼的光，是一種溫柔的、一點一點滲透出來的亮。
「姜隊長不會白死。朴警官不會白死。柳莉貞不會白坐牢。」李道偉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在我心裡，「他們的血不會白流。他們的命不會白丟。我李道偉說的。」
他沒有回頭。我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瘦削，筆直，像一把刀。
「道偉。」
「嗯。」
「謝謝你。」
「別謝我。」他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際，「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做我該做的事。」
窗外的首爾，天亮了。
仁平的夜還是那麼亮，自由區的大樓閃著藍色的光。但那隻俯瞰眾生的眼睛，此刻看起來不那麼可怕了。也許是因為有人站在了我這邊。也許是因為我終於不是一個人了。
手機震了一下。崔文浩發來的消息：「老韓，你看新聞了嗎？」
「沒有。怎麼了？」
他沒有回覆。而是發來一個連結。我點開。頭條新聞，紅色粗體字，每一個字都像在燃燒。
《第20屆總統選舉結果揭曉：在野黨候選人李正熙當選》
我的手猛地一抖。李正熙。首爾特別市長。在野黨總統候選人。李道偉的父親。當選了。
窗外，仁平的夜空忽然亮了一下。不是閃電，是遠處的煙花。有人在慶祝。李正熙的支持者在街頭歡呼，國旗在夜風中飄揚。我站在窗前，看著那片光亮，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興奮，不是激動，是一種很久沒有過的、幾乎已經忘記的感覺——希望。
李道偉的父親當選了總統。不是「可能當選」，是「已經當選」。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李道偉不再只是一個監察院的課長，他是總統的兒子。一個連金鼎集團都不敢輕易得罪的人，現在更不敢了。不，不只是不敢得罪。是必須低頭。
第二天早上，崔文浩敲開了我的門。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眼神不一樣了。那種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忽然看到一束光的感覺。
「老韓，李道偉那邊有消息嗎？」
「還沒有。但他說了，案子他接。」
「他爸現在是總統了。」
「我知道。」
「金鼎集團還敢動他嗎？」
我看著崔文浩。「金鼎集團不敢動他。但他們敢動我們。在他們被徹底扳倒之前，我們還在危險之中。」
崔文浩點了點頭。「那我繼續藏著柳莉英。你繼續藏著你。李道偉那邊，你保持聯繫。」
那天上午，監察院中央特別調查課的辦公室電話就沒停過。先是法務部次官打來的，祝賀李正熙當選總統，順便「關心」了一下特別調查課最近的工作安排。然後是檢察廳的高層，說要請李道偉吃飯，「敘敘舊」。再然後是青瓦台總統秘書室的人，說總統-elect（當選人）想見兒子，問他什麼時候回家。
李道偉把每一個電話都接了，每一個都用同樣的方式回應：「謝謝關心。我在工作。不方便見面。」
助理金泰勛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摞文件，不知道該不該進去。他聽到了那些電話的內容。他知道，從今天起，李課長不再是「李課長」了。他是總統的兒子。整個韓國，沒有人敢對他不敬。但李道偉還是那個李道偉。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厚厚的卷宗，手裡的筆沒有停過。
「泰勛，進來。」
金泰勛走進去，把文件放在桌上。
「課長，這是仁平市地方法院駁回柳莉貞再審申請的裁定書。還有金鼎集團法務團隊舉報韓宗浩事務官的補充材料。還有——」他猶豫了一下，「青瓦台總統秘書室送來的，總統-elect的日程安排，問您什麼時候有空回家吃飯。」
李道偉抬起頭，看著金泰勛。
「你回他們，說我在查一個大案，查完就回去。」
「課長，什麼案子？」
「金鼎集團行賄案。」
金泰勛的心跳漏了一拍。「課長，您確定？」
「確定。」
「可是這個案子牽扯到很多人——」
「那就牽扯。」
金泰勛沒有再問。他轉身走了出去。門關上了。李道偉看著牆上那幅「清正廉潔」的字，看了很久。
金鼎集團的反應比預想的快。當天下午，朴正赫的電話就打到了監察院。不是打給李道偉，是打給監察院院長。內容很簡單：「金鼎集團一直以來都是遵守法律的企業。如果有人誣陷金鼎集團，金鼎集團會用法律手段維護自己的權益。」
監察院院長把電話內容轉告給了李道偉。李道偉聽完，說了一句話：「讓他們告。」
院長愣了一下。「道偉，你確定？」
「確定。金鼎集團在韓國經營了幾十年，告過很多人。但從來沒有被告過。這一次，他們會被告。」
那天晚上，李道偉約我在首爾的一家餐廳見面。餐廳在一個小巷子裡，沒有招牌，只有一扇木門。裡面只有三張桌子，他包了場。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坐在那裡了，面前放著一壺茶，沒有動過。
「道偉。」
「坐。」
我坐下。他給我倒了杯茶。
「宗浩，我今天收到了金鼎集團的法務團隊舉報你的補充材料。」
我的手頓了一下。「他們要告我？」
「對。違規調閱案卷，泄露案件信息。如果查實，你會被停職，甚至會被吊銷事務官資格。」
「他們會查實嗎？」
「不會。」李道偉看著我，「因為我會攔下來。但這不是長久之計。要讓他們徹底閉嘴，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把他們的案子查清楚。讓他們沒有精力來對付你。」
「你能做到嗎？」
李道偉沒有直接回答。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文件很厚，封面上寫著「金鼎集團行賄案調查計劃」。他翻開第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名字。韓世勛、金成泰、朴正赫……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個數字——涉案金額。
「這份計劃，我準備了一年。從兩年前那個案子被叫停的時候就開始準備了。」他看著我，「金鼎集團的資金鍊、股權結構、行賄網絡，我都查清楚了。差的只是最後的證據。」
「什麼證據？」
「韓世勛親筆簽字的土地出讓文件。金成泰直接下達的行賄指令。還有——」他看著我，「柳莉貞案的真相。」
「我能做什麼？」
「作證。」他看著我，「你是整個系列案件的第一個實名舉報人。你手裡的材料，是最直接的證據。但一旦你站出來，金鼎集團會不惜一切代價對付你。你怕不怕？」
「怕。」
「怕就對了。」他喝了一口茶，「不怕的人是傻子。但怕歸怕，該做的事還是要做。」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七年了，他還是那樣。說話像石頭，辦事像刀。
「道偉，你爸當選了總統。你現在是總統的兒子。你為什麼還要查這個案子？你完全可以裝作不知道，等風頭過去，安安穩穩地當你的課長。你圖什麼？」
李道偉放下茶杯，看著我。他的目光平靜，但像冬天的江水，表面沒有波瀾，底下是洶湧的暗流。
「宗浩，你還記得初中那年，我們宿舍的錢被人偷了嗎？」
「記得。你用了三天，把所有人問了一遍，最後找到了小偷。從那以後，宿舍里的人都怕你。」
「你知道我為什麼能找到小偷嗎？」
「因為你是天才。」
「不是。」他搖了搖頭，「因為我不相信這世界上有查不清的真相。三天不夠，就三個月。三個月不夠，就三年。三年不夠，就三十年。總有一天，真相會出來。」
他頓了頓。
「我爸當選了總統。他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這個國家需要的不是有錢的總統，是有良心的總統。他做他該做的事，我做我該做的事。我查案子，不問他。他也不問我。這是我們的約定。」
「什麼約定？」
「他用權力守護這個國家的法治。我用法治守護這個國家的權力。」李道偉看著我，「權力不受監督，就會變成腐敗。法治不受保護，就會變成空文。我爸站在權力的一邊，我站在法治的一邊。這不是對立，是互補。」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宗浩，天快亮了。」
「什麼？」
「黎明。」他看著窗外，「黑了一整夜，天快亮了。」
我站起來，走到他身邊。窗外的首爾，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了一層淡淡的橘紅色。不是刺眼的光，是一種溫柔的、一點一點滲透出來的亮。
「姜隊長不會白死。朴警官不會白死。柳莉貞不會白坐牢。」李道偉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在我心裡，「他們的血不會白流。他們的命不會白丟。我李道偉說的。」
他沒有回頭。我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瘦削，筆直，像一把刀。
「道偉。」
「嗯。」
「謝謝你。」
「別謝我。」他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際，「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做我該做的事。」
窗外的首爾，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