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審判
李道偉接下案子的第七天，監察院中央特別調查課正式對金鼎集團立案調查。
消息是早上七點公布的。不是通過新聞，而是通過監察院的官網。一份簡短的公告，不到三百字，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監察院中央特別調查課依據《腐敗防止法》第23條，對金鼎集團涉嫌行賄、偽造文件、暴力拆遷等事項正式立案調查。涉案人員包括金鼎集團會長金成泰、法務團隊組長朴正赫、自由區管委會主任韓世勛等。」沒有「涉嫌」，沒有「傳喚」，沒有「協助調查」。直接是「立案調查」。
這意味著監察院已經掌握了足夠的證據。不需要再查了。可以直接起訴了。
消息傳開的時候，我正在崔文浩的民宿里吃泡麵。崔文浩端著碗，筷子停在半空，盯著手機屏幕，眼睛瞪得比雞蛋還大。「老韓，你看。」他把手機遞過來。我看了一眼，手裡的泡麵碗差點翻了。
「立案了？」
「立案了。直接立案。」崔文浩的聲音在發抖，「監察院直接立案，連檢察廳都沒經過。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我放下碗，拿起手機，給李道偉發了一條消息：「立案了？」
他回了一個字：「嗯。」
「需要我做什麼？」
「等。」
等什麼？他沒有說。但我信他。
立案的消息像一顆炸彈，在韓國政商界炸開了。當天上午，金鼎集團的股價暴跌了百分之二十五。下午，又跌了百分之十五。交易所直接暫停了金鼎集團的交易。金成泰的個人資產，一天之內蒸發了三萬億韓元。但沒有人同情他。網上鋪天蓋地都是金鼎集團的負面新聞——暴力拆遷、行賄官員、偽造文件、買通媒體。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但在鋪天蓋地的輿論里，真假已經不重要了。人們終於敢說話了。
我在網上看到了一條留言，是一個自稱鶴華街居民的人寫的：「我父母被金鼎集團逼得跳了樓。我舉報了八年，沒人理。今天，終於有人管了。謝謝監察院。謝謝李課長。謝謝還願意相信正義的人。」留言下面有七千多個贊，三百多條回復。每一條回復都在說：「節哀。」「正義會來的。」「金鼎集團必須付出代價。」
第二天，李道偉親自帶隊，搜查了金鼎集團總部。搜查行動是清晨六點開始的。天還沒亮，二十多名監察院調查官和三十多名警察同時行動，從金鼎集團總部大樓的各個入口進入。朴正赫是在自己的辦公室里被帶走的。據在場的調查官說，他被帶走的時候，西裝革履，頭髮一絲不苟，臉上還掛著那種讓人不舒服的微笑。他問調查官：「你們知道你們在跟誰作對嗎？」調查官沒有回答。他看了朴正赫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平靜。
金成泰是在自己江南區的豪宅里被帶走的。他沒有反抗，沒有問為什麼，只是沉默地跟著調查官上了車。他的妻子站在門口，哭得撕心裂肺。他的兒子站在二樓的窗戶後面，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韓世勛是在自由區管委會的辦公室里被帶走的。他被帶走的時候，辦公室里還有其他的官員在開會。調查官推門進去，走到他面前，亮出逮捕令。韓世勛的臉一下子白了。他看了看周圍的同事，沒有人敢跟他對視。他站起來，跟著調查官走出了會議室。門關上的那一刻，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金成泰、朴正赫、韓世勛，同一天被帶走。韓國各大媒體都在直播。我坐在民宿的沙發上，看著電視屏幕，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激動。
崔文浩坐在我旁邊，握著遙控器，指節發白。
「老韓，他們被抓了。」
「嗯。」
「金成泰，韓國排名前十的財閥，被抓了。」
「嗯。」
「你他媽就不能激動一點？」
我看著崔文浩。「我激動。但我更怕。」
「怕什麼？」
「怕他們被放出來。怕他們花錢買通法官。怕他們像以前一樣，查了，抓了，然後放了。」
崔文浩沉默了幾秒。「這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李道偉不一樣。他爸是總統。沒有人敢放。」
金成泰、朴正赫、韓世勛被抓的第二天，柳莉貞被釋放了。不是「取保候審」，不是「監視居住」，是無罪釋放。仁平地方法院重新審理了柳莉貞案，只用了三天。三天，比金鼎集團壓案子的時間短得多。法官當庭宣判：「被告人柳莉貞無罪。當庭釋放。」
宣判的那一刻，法庭里鴉雀無聲。柳莉貞站在被告席上，穿著灰色的拘留所制服，瘦得不成樣子。她的頭髮剪得很短，花白了很多，明明才二十六歲，看起來卻像四十歲。她的眼睛深陷，顴骨凸出，嘴唇乾裂。她的手在發抖，整個人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法官問她：「柳莉貞，你無罪。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柳莉貞張了張嘴，聲音沙啞。「我妹妹……我想見我妹妹。」
法庭里很多人都哭了。我在旁聽席上，眼眶濕了。崔文浩坐在我旁邊，低著頭，肩膀在發抖。
宣判結束後，我走出法庭。門口站著一個人——李道偉。他沒有進去，但他在門口等著。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雙手插在口袋裡，站在台階上，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道偉。」
「宗浩。」
「謝謝你。」
「別謝我。」他看著遠處，「我做了我該做的。」
「柳莉貞想見她妹妹。她現在在哪？」
「崔文浩的酒店。金敏貞在照顧她。」
我愣了一下。「金阿姨？」
「她請了假。她說，那個孩子她照顧幾天。」
金敏貞。法院裡最不招人待見的人，請了假，去照顧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女孩。我想起她說的話——「我二十八年前進法院的時候，也像你一樣。覺得法律是善良與公正的藝術。後來我發現，法院能幫到的人，比我想像的少得多。但每幫到一個，就值了。」這一次，她幫到了。
崔文浩走了過來，站在我旁邊。
「老韓，走吧。去接柳莉貞。」
「好。」
我們上了車。崔文浩發動車子，開往法院門口。柳莉貞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是她的個人物品。她站在陽光下，眯著眼睛，像是很久沒有見過陽光了。她看見我們的車，愣了一下。
崔文浩搖下車窗。「柳莉貞，上車。我們帶你去找你妹妹。」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她上了車，坐在后座，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塑膠袋，一句話都沒有說。車子開往崔文浩的酒店。一路上沒有人說話。崔文浩開著車，我坐在副駕駛，柳莉貞在后座。車裡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聲音。
到了酒店，金敏貞站在門口，手裡牽著柳莉英。柳莉英穿著一條乾淨的裙子，頭髮扎著馬尾，腳上是一雙新的運動鞋。她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她站在那裡，看著那輛車，看著車門打開，看著姐姐從車裡走下來。
「姐姐！」她沖了過去。
柳莉貞蹲下來，張開雙臂，抱住了妹妹。她沒有哭。她只是抱著妹妹，緊緊地抱著，像是怕一鬆手，妹妹就會消失。柳莉英哭了，哭得很大聲，哭得撕心裂肺。她哭了一年多的委屈，哭了一年多的恐懼，哭了一年多的孤獨。她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喘不過氣。柳莉貞抱著她，沒有說話。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妹妹的頭髮上。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鼻子酸得不行。崔文浩轉過身，假裝在看手機。金敏貞站在門口，用手背擦著眼睛。
柳莉貞抬起頭，看著我。
「韓事務官。」
「嗯。」
「謝謝您。」
「別謝我。」我看著她，「要謝，謝你自己。你沒認罪，你堅持到了今天。」
她搖了搖頭。「不是我堅持的。是我妹妹。她一直在幫我找律師，一直在幫我查案子。沒有她，我早就認罪了。」
柳莉英從姐姐懷裡抬起頭，看著我。「法官哥哥。」
「嗯。」
「我姐姐回來了。」
「嗯。」
「謝謝你。」
「不用謝。」
「等我長大了，我也要當法官。像你一樣。」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我笑了。「好。我等你。」
金鼎集團的案子，在監察院的調查下，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倒全倒。韓世勛交代了所有的事情。金鼎集團在自由區三期開發項目中的行賄、偽造文件、暴力拆遷，全部交代了。朴正赫一開始什麼都不說，但在證據面前，他的嘴硬撐了不到三天。金成泰一直在沉默，但沉默也救不了他。他的律師團隊想了各種辦法，但這一次，沒有人敢接。金鼎集團的案子，成了韓國歷史上最大的腐敗案之一。
姜隊長不會白死。朴警官不會白死。柳莉貞不會白坐牢。他們的血不會白流。他們的命不會白丟。
消息是早上七點公布的。不是通過新聞，而是通過監察院的官網。一份簡短的公告，不到三百字，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監察院中央特別調查課依據《腐敗防止法》第23條，對金鼎集團涉嫌行賄、偽造文件、暴力拆遷等事項正式立案調查。涉案人員包括金鼎集團會長金成泰、法務團隊組長朴正赫、自由區管委會主任韓世勛等。」沒有「涉嫌」，沒有「傳喚」，沒有「協助調查」。直接是「立案調查」。
這意味著監察院已經掌握了足夠的證據。不需要再查了。可以直接起訴了。
消息傳開的時候，我正在崔文浩的民宿里吃泡麵。崔文浩端著碗，筷子停在半空，盯著手機屏幕，眼睛瞪得比雞蛋還大。「老韓，你看。」他把手機遞過來。我看了一眼，手裡的泡麵碗差點翻了。
「立案了？」
「立案了。直接立案。」崔文浩的聲音在發抖，「監察院直接立案，連檢察廳都沒經過。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我放下碗，拿起手機，給李道偉發了一條消息：「立案了？」
他回了一個字：「嗯。」
「需要我做什麼？」
「等。」
等什麼？他沒有說。但我信他。
立案的消息像一顆炸彈，在韓國政商界炸開了。當天上午，金鼎集團的股價暴跌了百分之二十五。下午，又跌了百分之十五。交易所直接暫停了金鼎集團的交易。金成泰的個人資產，一天之內蒸發了三萬億韓元。但沒有人同情他。網上鋪天蓋地都是金鼎集團的負面新聞——暴力拆遷、行賄官員、偽造文件、買通媒體。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但在鋪天蓋地的輿論里，真假已經不重要了。人們終於敢說話了。
我在網上看到了一條留言，是一個自稱鶴華街居民的人寫的：「我父母被金鼎集團逼得跳了樓。我舉報了八年，沒人理。今天，終於有人管了。謝謝監察院。謝謝李課長。謝謝還願意相信正義的人。」留言下面有七千多個贊，三百多條回復。每一條回復都在說：「節哀。」「正義會來的。」「金鼎集團必須付出代價。」
第二天，李道偉親自帶隊，搜查了金鼎集團總部。搜查行動是清晨六點開始的。天還沒亮，二十多名監察院調查官和三十多名警察同時行動，從金鼎集團總部大樓的各個入口進入。朴正赫是在自己的辦公室里被帶走的。據在場的調查官說，他被帶走的時候，西裝革履，頭髮一絲不苟，臉上還掛著那種讓人不舒服的微笑。他問調查官：「你們知道你們在跟誰作對嗎？」調查官沒有回答。他看了朴正赫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平靜。
金成泰是在自己江南區的豪宅里被帶走的。他沒有反抗，沒有問為什麼，只是沉默地跟著調查官上了車。他的妻子站在門口，哭得撕心裂肺。他的兒子站在二樓的窗戶後面，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韓世勛是在自由區管委會的辦公室里被帶走的。他被帶走的時候，辦公室里還有其他的官員在開會。調查官推門進去，走到他面前，亮出逮捕令。韓世勛的臉一下子白了。他看了看周圍的同事，沒有人敢跟他對視。他站起來，跟著調查官走出了會議室。門關上的那一刻，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金成泰、朴正赫、韓世勛，同一天被帶走。韓國各大媒體都在直播。我坐在民宿的沙發上，看著電視屏幕，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激動。
崔文浩坐在我旁邊，握著遙控器，指節發白。
「老韓，他們被抓了。」
「嗯。」
「金成泰，韓國排名前十的財閥，被抓了。」
「嗯。」
「你他媽就不能激動一點？」
我看著崔文浩。「我激動。但我更怕。」
「怕什麼？」
「怕他們被放出來。怕他們花錢買通法官。怕他們像以前一樣，查了，抓了，然後放了。」
崔文浩沉默了幾秒。「這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李道偉不一樣。他爸是總統。沒有人敢放。」
金成泰、朴正赫、韓世勛被抓的第二天，柳莉貞被釋放了。不是「取保候審」，不是「監視居住」，是無罪釋放。仁平地方法院重新審理了柳莉貞案，只用了三天。三天，比金鼎集團壓案子的時間短得多。法官當庭宣判：「被告人柳莉貞無罪。當庭釋放。」
宣判的那一刻，法庭里鴉雀無聲。柳莉貞站在被告席上，穿著灰色的拘留所制服，瘦得不成樣子。她的頭髮剪得很短，花白了很多，明明才二十六歲，看起來卻像四十歲。她的眼睛深陷，顴骨凸出，嘴唇乾裂。她的手在發抖，整個人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法官問她：「柳莉貞，你無罪。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柳莉貞張了張嘴，聲音沙啞。「我妹妹……我想見我妹妹。」
法庭里很多人都哭了。我在旁聽席上，眼眶濕了。崔文浩坐在我旁邊，低著頭，肩膀在發抖。
宣判結束後，我走出法庭。門口站著一個人——李道偉。他沒有進去，但他在門口等著。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雙手插在口袋裡，站在台階上，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道偉。」
「宗浩。」
「謝謝你。」
「別謝我。」他看著遠處，「我做了我該做的。」
「柳莉貞想見她妹妹。她現在在哪？」
「崔文浩的酒店。金敏貞在照顧她。」
我愣了一下。「金阿姨？」
「她請了假。她說，那個孩子她照顧幾天。」
金敏貞。法院裡最不招人待見的人，請了假，去照顧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女孩。我想起她說的話——「我二十八年前進法院的時候，也像你一樣。覺得法律是善良與公正的藝術。後來我發現，法院能幫到的人，比我想像的少得多。但每幫到一個，就值了。」這一次，她幫到了。
崔文浩走了過來，站在我旁邊。
「老韓，走吧。去接柳莉貞。」
「好。」
我們上了車。崔文浩發動車子，開往法院門口。柳莉貞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是她的個人物品。她站在陽光下，眯著眼睛，像是很久沒有見過陽光了。她看見我們的車，愣了一下。
崔文浩搖下車窗。「柳莉貞，上車。我們帶你去找你妹妹。」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她上了車，坐在后座，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塑膠袋，一句話都沒有說。車子開往崔文浩的酒店。一路上沒有人說話。崔文浩開著車，我坐在副駕駛，柳莉貞在后座。車裡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聲音。
到了酒店，金敏貞站在門口，手裡牽著柳莉英。柳莉英穿著一條乾淨的裙子，頭髮扎著馬尾，腳上是一雙新的運動鞋。她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她站在那裡，看著那輛車，看著車門打開，看著姐姐從車裡走下來。
「姐姐！」她沖了過去。
柳莉貞蹲下來，張開雙臂，抱住了妹妹。她沒有哭。她只是抱著妹妹，緊緊地抱著，像是怕一鬆手，妹妹就會消失。柳莉英哭了，哭得很大聲，哭得撕心裂肺。她哭了一年多的委屈，哭了一年多的恐懼，哭了一年多的孤獨。她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喘不過氣。柳莉貞抱著她，沒有說話。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妹妹的頭髮上。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鼻子酸得不行。崔文浩轉過身，假裝在看手機。金敏貞站在門口，用手背擦著眼睛。
柳莉貞抬起頭，看著我。
「韓事務官。」
「嗯。」
「謝謝您。」
「別謝我。」我看著她，「要謝，謝你自己。你沒認罪，你堅持到了今天。」
她搖了搖頭。「不是我堅持的。是我妹妹。她一直在幫我找律師，一直在幫我查案子。沒有她，我早就認罪了。」
柳莉英從姐姐懷裡抬起頭，看著我。「法官哥哥。」
「嗯。」
「我姐姐回來了。」
「嗯。」
「謝謝你。」
「不用謝。」
「等我長大了，我也要當法官。像你一樣。」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我笑了。「好。我等你。」
金鼎集團的案子，在監察院的調查下，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倒全倒。韓世勛交代了所有的事情。金鼎集團在自由區三期開發項目中的行賄、偽造文件、暴力拆遷，全部交代了。朴正赫一開始什麼都不說，但在證據面前，他的嘴硬撐了不到三天。金成泰一直在沉默，但沉默也救不了他。他的律師團隊想了各種辦法，但這一次，沒有人敢接。金鼎集團的案子，成了韓國歷史上最大的腐敗案之一。
姜隊長不會白死。朴警官不會白死。柳莉貞不會白坐牢。他們的血不會白流。他們的命不會白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