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最後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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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審申請書提交後的第七天,仁平地方法院作出了裁定:駁回。

  理由寫得很官方——「再審申請不符合《刑事訴訟法》第420條規定的再審條件。申請人提交的證據不足以推翻原判決。」崔文浩拿著裁定書,站在法院門口的台階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臉色很平靜,但握著裁定書的手指在發白。

  「老韓。」

  「嗯。」

  「他們連看都沒看。」

  「什麼?」

  「這份材料,他們連看都沒看。」他把裁定書遞給我,「駁回理由是格式化的,連案號都寫錯了。他們把柳莉貞的案號寫成了另一個案子的。他們根本沒看我們提交的證據。」

  我接過裁定書,看了一眼。案號確實是錯的。柳莉貞的案號是2023仁刑128號,裁定書上寫的是2023仁刑182號。一個完全不同的案子。

  崔文浩站在台階上,風吹過來,吹亂了他的頭髮。他沒有動,就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樹。

  「文浩。」

  「嗯。」

  「回去吧。」

  「回哪?」

  「回民宿。從長計議。」

  他轉過身,看著我。「老韓,你跟我說實話。你還有『長計』嗎?」

  我沒有回答。

  回到民宿,崔文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整天沒有出來。我沒有去敲門。我知道他在做什麼——喝酒。他每次遇到過不去的坎,就一個人喝酒。不是借酒消愁,是想把自己灌醉了,睡一覺,然後第二天醒來繼續。但這一次,他醒來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還是沒有想出辦法。

  第五天早上,他敲了我的門。他的眼睛布滿了血絲,臉色蠟黃,鬍子拉碴。手裡拿著一瓶燒酒,已經喝了大半。

  「老韓,我想不出來。」

  「什麼?」

  「辦法。」他靠在門框上,「我想了五天,想不出來。法院被收買了,檢察院被收買了,警察廳也被收買了。金鼎集團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我們還能找誰?青瓦台?青瓦台的人跟金成泰一起喝酒。國會?國會議員收了金鼎集團的政治獻金。媒體?記者連稿子都發不出來。」

  「文浩,你喝多了。」

  「我沒喝多。」他看著我,「我清醒得很。清醒地知道我們輸了。」

  我扶他回到房間,讓他躺在床上。他很快就睡著了,打著呼嚕,眉頭緊鎖。我坐在床邊,看著他。這個從小含著金湯匙長大的富家少爺,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女孩,跟家裡斷絕了關係,被財閥盯上了,被法院駁回了,被所有人拋棄了。他還在堅持。

  但他的堅持,還能撐多久?

  那天下午,我一個人出了門。沒有告訴崔文浩去哪。走著走著,走到了母親家樓下。我沒有上去。站在樓下,看著母親家的窗戶。窗簾拉著,看不到裡面。母親被停職調查後,一直在家。我沒有去看她,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看到她憔悴的樣子,怕聽到她說「沒事」,怕自己會放棄。

  手機震了一下。金敏貞發來的消息。

  「小韓,法院那邊有人問起你。你自己小心。」

  「謝謝金阿姨。」

  「別謝我。我也只能做這些了。」

  只能做這些了。這句話在我腦子裡轉了很久。金敏貞只能做到這些了。崔文浩只能做到這些了。母親只能做到這些了。我也只能做到這些了。

  再審申請被駁回的第十三天,崔文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喝了兩天的酒。我沒有攔他。我知道他需要喝。需要把自己灌醉了,睡一覺,然後醒來面對這個操蛋的世界。但第三天早上,他推開我的門,眼睛裡的血絲還沒消,但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老韓,我想到了一個人。」

  「誰?」

  「李道偉。」

  我愣了一下。不是因為這個名字陌生,是因為這個名字我已經在腦子裡轉了無數遍,但一直沒有說出口。李道偉。初中同學,同一個宿舍,他睡上鋪,我睡下鋪。全校最小的學生,跳級上來的,從來不跟人說話,從來沒有人見他笑過。我花了半年時間,才讓他跟我說了第一句話。那句話是「你鞋帶鬆了」。後來我們成了朋友。整個初中三年,他是唯一一個我願意說真心話的人,也是唯一一個我願意聽他說話的人。


  他是天才。十四歲的時候,已經修完了高中課程,被保送到首爾大學法學院。但他沒有去首爾大學,他去了美國。耶魯法學院,十四歲。二十歲拿到博士學位,回到韓國,沒有去大律所,沒有去法務部,而是去了監察院。監察院中央特別調查課,專門查高級公職人員的腐敗案件。他的晉升速度像坐火箭,三十歲不到就成了特別調查課的課長。他的父親李正熙,首爾特別市長,在野黨總統候選人。如果他贏了選舉,李道偉就不再只是監察院的課長,他是總統的兒子。一個連金鼎集團都不敢輕易得罪的人。

  「老韓,你跟他還有聯繫嗎?」

  「很久沒有聯繫了。但我有他的號碼。」

  「那你還在等什麼?」

  我沒有回答。我在等什麼?等一個更絕望的時候。等所有的路都走不通的時候。等最後一根稻草。

  我拿起手機,翻到那個很久沒有用過的號碼。存的名字是「李道偉」。撥出去,響了三聲。

  「哪位?」對面的聲音很輕,很平,像一面沒有波紋的湖。

  「道偉,是我。韓宗浩。」

  沉默了三秒。

  「宗浩?」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你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道偉,我需要你幫忙。」

  又沉默了三秒。

  「說。」

  我握著手機,把所有的事一口氣說了出來。柳莉貞的案子,金鼎集團的威脅,朴警官一家三口的屍體,姜隊長一家四口的滅門,母親被停職調查,崔文浩跟家裡斷絕關係。說完之後,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掛了。

  「宗浩,你現在在哪?」

  「仁平。」

  「別亂跑。等我電話。」

  電話掛了。我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崔文浩看著我,沒有說話。他不知道電話那頭說了什麼,但他看到了我眼睛裡的光。那種已經熄滅了很久、忽然又亮起來的光。

  李道偉。最後一根稻草。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幫上忙,但至少,他沒有掛電話。

  監察院中央特別調查課的辦公室在政府世宗大廈的十二樓。走廊很長,鋪著深灰色的地毯,牆上掛著歷任監察院院長的肖像畫。每一個畫框裡的老人都板著臉,像是從來不會笑。李道偉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上的銘牌寫著「中央特別調查課課長李道偉」。門是關著的。

  助理金泰勛在門口站了很久,猶豫著要不要敲門。他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是剛剛從法務部轉來的。內容是關於仁平市地方法院事務官韓宗浩的「違規調閱案卷」舉報。舉報人是金鼎集團法務團隊。舉報材料寫得很詳細,時間、地點、卷宗編號,樣樣齊全。如果查實,韓宗浩會被停職,甚至被吊銷法院事務官資格。

  金泰勛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進來。」

  李道偉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厚厚的卷宗。他沒有抬頭,手裡的筆在文件上寫著什麼。他今年二十七歲,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年輕。但他的眼神不年輕。那種眼神,是在無數個不眠之夜、無數份腐敗案卷、無數次與權貴交鋒中淬鍊出來的。冷峻,沉靜,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

  「課長,法務部轉來一份舉報信。」金泰勛把文件放在桌上,「關於仁平地方法院事務官韓宗浩的。」

  李道偉的手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金泰勛。「韓宗浩?」

  「是的。舉報他違規調閱案卷,泄露案件信息。舉報人是金鼎集團法務團隊。」

  李道偉放下筆,拿起那份舉報材料,看了一遍。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金泰勛跟了他三年,知道他沉默的時間越長,事情越嚴重。

  「課長,這個韓宗浩,您認識?」

  李道偉沒有回答。他把舉報材料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牆上掛著的一幅字上。那幅字寫著四個字——「清正廉潔」。是他自己寫的,毛筆字不算好,但每一筆都很用力,像是在提醒自己什麼。

  「泰勛,你還記得我之前讓你查的那個案子嗎?」

  「哪個案子?」

  「仁平新港經濟自由區三期開發項目。」

  金泰勛愣了一下。那個案子他記得。兩年前,李道偉剛上任特別調查課課長的時候,接到過一份匿名舉報,舉報金鼎集團在自由區三期開發項目中涉嫌行賄、偽造文件、暴力拆遷。他查了三個月,找到了不少疑點,但最後被上面叫停了。理由是「證據不足,不予立案」。但金泰勛知道,不是證據不足,是有人不想讓證據出現。


  「記得。當時您查到了金鼎集團跟自由區管委會主任韓世勛之間的資金往來。」

  「對。」李道偉站起來,走到窗邊,「那個案子,我一直沒有放下。有些材料,我留了底。」

  金泰勛的心跳加快了。「課長,您是說——」

  「這個韓宗浩,是我初中同學。」李道偉轉過身來,「他在查的,就是金鼎集團的案子。朴警官一家三口被燒死,姜隊長一家四口被扔進漢江,都是因為幫了他。」

  金泰勛沉默了。他知道這些案子。新聞上說是「意外失火」和「意外溺水」,但監察院內部有一些不一樣的消息。朴警官的屍檢報告顯示,他在起火前就已經死亡了。姜隊長身上的傷,不可能是溺水造成的。但這些消息,被壓了下來。

  「課長,您打算怎麼辦?」

  李道偉沒有回答。他走回辦公桌,拿起那份舉報材料,撕成了兩半,扔進了垃圾桶。金泰勛看著那兩半紙落在垃圾桶里,張了張嘴,沒有出聲。

  「泰勛,幫我約一個人。」

  「誰?」

  「韓宗浩。明天下午,老地方。」

  「是。」

  金泰勛轉身要走。

  「泰勛。」

  「是,課長。」

  「你覺得我是不是太執著了?」

  金泰勛愣了一下。「課長,您是指——」

  「兩年前那個案子。所有人都說證據不足,讓我放手。我沒有放。現在又來了。是不是我太執著了?」

  金泰勛想了想。「課長,我聽過您說過一句話。您說,監察院不是跟誰過不去,是對法律過不去。法律過不去的事,監察院就必須過去。我不覺得這是執著,我覺得這是責任。」

  李道偉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金泰勛出去了。門關上了。辦公室又恢復了安靜。窗外的世宗市,天空灰濛濛的,像要下雨。

  第二天下午,李道偉提前到了約定的地方。不是咖啡店,不是餐廳,是一個他常去的地方——首爾郊區的一個小寺廟。寺廟不大,藏在山裡,沒有遊客,只有幾個僧人。他喜歡這裡,因為這裡安靜。沒有記者,沒有政客,沒有那些想求他辦事的人。只有風、樹和鐘聲。

  他坐在寺廟的庭院裡,面前的石桌上放著一壺茶。茶是僧人自己種的,味道很淡,但他喝了很多年。遠處傳來鐘聲,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韓宗浩來的時候,遲到了五分鐘。他站在庭院門口,喘著氣,像是跑過來的。他的樣子比李道偉想像的更糟。瘦了很多,眼眶發黑,嘴角還有沒好的傷疤。衣服皺巴巴的,像是好幾天沒換過。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道偉。」

  「坐。」

  韓宗浩坐在他對面。兩個人沉默了很久。茶涼了,李道偉重新倒了一杯,推到韓宗浩面前。

  「宗浩,你瘦了。」

  「你胖了。」

  「我沒有胖。是衣服穿多了。」

  韓宗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是他這些天來第一次笑。李道偉也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很久沒有做過這個動作。

  「道偉,你看起來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以前你像一塊石頭。現在像一把刀。」

  李道偉沒有否認。

  「宗浩,你把材料帶來了嗎?」

  韓宗浩從背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石桌上。信封很厚,邊角磨毛了,像是被人翻來覆去地看過很多遍。

  「這裡面是所有的材料。王德勝的錄音轉錄稿、會議紀要複印件、金鼎集團的資金往來記錄、朴警官的疑點分析、姜隊長給我的證據。還有我母親收集的韓世勛的檔案。」

  李道偉沒有打開信封。他把手按在信封上,看著韓宗浩。

  「宗浩,你知道這些東西如果遞上去,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你不知道。」李道偉的聲音很平靜,「金鼎集團在韓國經營了幾十年,根深蒂固。他們的關係網從地方議會一直延伸到青瓦台。你動他們一根手指,他們就會咬掉你一隻手。你遞了這些材料,金鼎集團不會放過你,不會放過你母親,不會放過崔文浩,也不會放過那個小女孩。」


  「我知道。」

  「那你還遞?」

  韓宗浩看著他的眼睛。「道偉,姜隊長一家四口死了。他女兒十二歲,被人害了。朴警官的兒子才五歲,跟他爸媽一起被燒死了。柳莉貞在拘留所里關了快兩年,她妹妹一個人在街上賣菜。你問我遞不遞?」

  李道偉沉默了很久。他拿起信封,放進自己的公文包里。

  「宗浩,這個案子,我接了。」

  韓宗浩的眼眶紅了。

  「道偉,謝謝你。」

  「別謝我。」李道偉站起來,「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做我的工作。」

  他轉身要走。

  「道偉。」

  他停下來。

  「你爸在競選總統。你查這個案子,會不會影響他?」

  李道偉轉過身來,看著韓宗浩。「我爸是首爾市長。他在競選總統。但我是監察院的課長。我查案子,不問他。他也不問我。這是我們的約定。」

  「什麼約定?」

  「他做他該做的事。我做我該做的事。」李道偉看著遠處的山,「他說過一句話。他說,這個國家需要的不是有錢的總統,是有良心的總統。我需要的不是當總統的父親,是當檢察官的兒子。」

  鐘聲又響了。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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