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孤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接下來的三天,崔文浩陪我跑遍了仁平所有的律師事務所。

  從自由區摩天大樓里的國際大所,到舊城區小巷子裡的單人辦公室。從西裝革履的首爾大學法學院高材生,到頭髮花白的老律師。從門牌鋥亮的頂級律所,到招牌褪色的街邊小店。

  沒有一家願意接。

  第一家,國際大所仁平分所的負責人看了我們帶來的材料,沉默了五分鐘,然後把材料推回來。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隔牆有耳。「韓事務官,崔先生,這個案子我接不了。金鼎集團是我們的客戶。我不能為了一個案子,得罪一個每年給我們交幾十億顧問費的客戶。」

  第二家,仁平本地最大的律所。接待我們的是所長本人,六十多歲,在律師行業幹了三十多年。他把材料看完,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這些材料如果遞上去,柳莉貞的案子一定能重審。但遞不上去。金鼎集團的法務團隊會在它到達法官手裡之前,就把它攔下來。你們找錯人了,你們需要的不是律師,是記者。」

  第三家,一家專門做公益案件的律師事務所。所長姓文,四十多歲,臉上有疤,據說以前是工人運動的辯護律師。他看著材料,眼睛越來越亮,但表情越來越沉。「這個案子,我接了。」他站起來,伸出手。我和崔文浩對視了一眼,剛要握住他的手,他的助理推門進來,臉色發白。

  「文律師,金鼎集團法務團隊的朴組長打電話來。他說——」她看了我們一眼,沒敢說下去。

  「說什麼?」

  「他說,如果您接了鶴華街的案子,金鼎集團會向律師協會投訴您違規執業。他們還查了您十年前經手的一個舊案,說材料有漏洞,要申請重新審查。」

  文律師的手停在半空。他看著我們,眼神里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他的手收了回去。「對不起。我不能接。我有老婆,有孩子,還有十幾個律師跟著我吃飯。我不能為了一個案子,把整個律所搭進去。」

  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每一家的理由都不一樣,但本質是一樣的——金鼎集團。他們的手伸到了每一個角落,像一張巨大的網,把所有可能幫助我們的人都攔在了外面。

  第二天,我們去了首爾。找了韓國最大的幾家律所,包括專門做公益案件的法律援助基金會。結果一樣——材料看完了,負責人面露難色,然後電話響了,然後案子不能接了。金鼎集團的法務團隊比我們快。他們像提前知道我們要去哪一家律所,電話永遠在我們之前到達。

  第三天下午,我們坐在首爾火車站附近的一家咖啡店裡。桌上擺著七份被退回的材料,像七座小小的墓碑。崔文浩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臉色發白。這三天他比我累。他開車,他約人,他跟律師們交涉,他扛住了每一個「不行」之後還要笑著跟我說「沒關係,下一家」。

  「文浩。」

  「嗯。」

  「回去吧。」

  「還有兩家。明天再試試。」

  「不用了。」我看著那些材料,「不會有人接的。金鼎集團已經把所有路都堵死了。」

  崔文浩睜開眼睛,看著我。

  「老韓,你打算放棄?」

  「不放棄。但我不想再拖著你一起碰壁了。」

  「你什麼意思?」

  「你回去吧。文豪酒店需要你。你爸需要你。」

  崔文浩坐直了身子,盯著我。

  「老韓,你他媽是不是想甩開我?」

  「不是。」

  「你就是。」他的聲音高了起來,「你每次遇到事就想一個人扛。大學的時候那個學弟的案子,你一個人跑了一個月,被教導處警告了三次,你都沒跟我說。最後還是我從別人嘴裡聽說的。你是不是覺得我不配幫你?」

  「文浩——」

  「你閉嘴。」他指著我,「我告訴你,韓宗浩,這個案子我管定了。不是因為正義,不是因為你是我朋友。是因為我他媽看不慣。看不慣金鼎集團那種嘴臉,看不慣那些律師聽到金鼎集團名字就腿軟的樣子。」

  「你沒有律師資格證,你怎麼管?」

  崔文浩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他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抽出裡面一張卡片,扔在桌上。

  「你看這是什麼。」

  我拿起來。辨理士資格證。註冊編號:2021-XXXX。發證日期:2021年4月。照片上是三年前的崔文浩,比現在年輕,比現在瘦,眼睛比現在亮。


  「你什麼時候考的?」

  「大三。你忘了?那年你天天在圖書館複習,我陪你去的。你說你要考法院事務官,我說那我考個律師玩玩。你當我是開玩笑。」

  「你後來不是說不考了嗎?」

  「我說不考,是不想讓你有壓力。」他收起資格證,「你考上法院事務官那天,我喝了一整瓶燒酒。不是因為嫉妒,是因為高興。你做到了你想做的事。現在,輪到我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韓,我不是為了你。我是為了那個九歲的女孩。她姐姐被關了快兩年了,她一個人在街上賣菜。我考辨理士的時候,考官問我為什麼想當律師。我說,因為我想幫那些幫不了自己的人。考官說這個回答太理想主義。我說,理想主義有什麼不好?」

  他的眼眶紅了。

  「理想主義沒有錯。錯的是那些讓理想主義變成笑話的人。」

  我握著他的資格證,手指在發抖。

  「文浩,你不怕金鼎集團?」

  「怕。」他笑了,「但我是崔文浩。我爸是會長,我家有六十多家酒店。金鼎集團再厲害,也不能隨便動我。除非他們想魚死網破。」

  他沒有說出來的話,我知道。魚死網破的代價,是文豪酒店。是他爸一輩子的心血。是他自己的未來。

  當天晚上,崔文浩的父親打電話來了。

  我在旁邊。他的手機放在桌上,開了免提。

  「你在幹什麼?」崔文浩父親的聲音很大,帶著憤怒和恐懼,「你瘋了嗎?金鼎集團剛剛給我打了電話!他們說你在幫那個拆遷案找律師!你知不知道金鼎集團是文豪酒店最大的合作夥伴?他們每年給我們輸送多少客戶?如果他們終止合作,我們至少損失三分之一的營業額!」

  「爸,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這麼做?」

  「爸,有人需要幫助。」

  「誰需要幫助跟你有什麼關係?你是律師嗎?」

  「我是。大三就考了辨理士,你讓我考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

  「崔文浩,你聽好了。你現在立刻給我回仁平,不要再摻和那個案子。否則——」

  「否則什麼?」

  「否則文豪酒店跟你斷絕關係。你自己惹的禍,你自己扛。不要連累家族。」

  電話掛了。

  崔文浩看著手機,沉默了很久。他拿起手機,打開社交媒體,打了一行字,發了出去。

  「本人崔文浩,即日起與文豪酒店集團斷絕一切關係。本人代理柳莉貞案系個人行為,與家族無關。特此聲明。」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雙手捂住了臉。我站在旁邊,不知道說什麼。

  「文浩。」

  「嗯。」

  「你爸會原諒你的。」

  「我知道。」他的聲音從指縫裡傳出來,悶悶的,「但那是以後的事。現在,他恨我。」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民宿的客廳里,把所有的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王德勝的錄音轉錄稿、會議紀要複印件、姜隊長給我的信封里的資金往來記錄、朴警官寫的疑點分析、母親給我的韓世勛檔案。材料堆了滿滿一桌,像一座小山。

  「老韓。」

  「嗯。」

  「這些材料,夠不夠?」

  「不夠。還差一樣。」

  「什麼?」

  「柳莉貞的案卷原件。法院檔案室的那份。」

  「你拿不到?」

  「我被停職了。進不去法院。」

  崔文浩沉默了幾秒。

  「金敏貞。她幹了二十八年,她一定有辦法。」

  我拿起手機,猶豫了很久,撥了金敏貞的號碼。

  「金阿姨。」

  「小韓?」她的聲音很驚訝,「你在哪?你沒事吧?法院說你請了病假,老張說你聯繫不上——」

  「金阿姨,我沒事。我想請您幫一個忙。」

  「你說。」


  「柳莉貞的案卷原件,在法院檔案室。我需要它。」

  電話那頭沉默了。

  「金阿姨?」

  「小韓,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私自調閱案卷是違規的。如果被查到,我會被處分,甚至被開除。」

  「我知道。」

  「那你還讓我幫你?」

  我握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什麼。

  「金阿姨,姜隊長一家四口死了。他十二歲的女兒被人害了。他救了我的命。我不能讓他白死。」

  電話那頭又是沉默。很久。

  「明天下午三點,法院後門。」金敏貞的聲音很低,「你一個人來。」

  電話掛了。

  第二天下午三點,我站在法院後門。金敏貞從側門出來,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塑膠袋,塞到我手裡。

  「案卷原件。複印件我放回檔案櫃了。你用完儘快還我。」

  「金阿姨,謝謝您。」

  「別謝我。」她看著我,「小韓,我二十八年前進法院的時候,也像你一樣。覺得法律是善良與公正的藝術,覺得當法院的人能幫到很多人。後來我發現,法院能幫到的人,比我想像的少得多。但每幫到一個,就值了。」

  她的眼眶紅了。

  「那個小女孩,你幫幫她。她姐姐的事,我看了案卷,也是睡不著。」

  金敏貞走了。我站在法院後門,手裡提著那個黑色塑膠袋。袋子不重,但裡面的東西,重得像一座山。

  那天晚上,崔文浩以柳莉貞辯護律師的身份,向仁平地方法院提交了再審申請書。申請書是他自己寫的,三十多頁,引用了十七條法律條文,附上了王德勝的錄音轉錄稿、會議紀要複印件、資金往來記錄、朴警官的疑點分析。我看著他寫,發現他的法律功底比我強得多——那些法條他信手拈來,引用精準,邏輯嚴密。

  「你大學的時候成績不是倒數嗎?」

  「我那是裝的。」他頭都沒抬,「我不想讓人覺得我是個又聰明又有錢的富二代。那樣太招人恨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