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血債
姜隊長讓我躲起來，別露頭。我答應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躲在崔文浩安排的民宿里，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手機不敢開，電視不敢看。只有崔文浩每天來送一次飯，告訴我外面的消息。金鼎集團以為我死了，漢江里的那具「屍體」已經被江水沖走了。沒有人來找我，沒有人知道我還活著。
第五天早上，崔文浩來的時候臉色不對。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報紙，沒有遞給我。
「老韓。」
「怎麼了？」
「你答應我，看完別衝動。」
他把報紙遞過來。頭版頭條，黑色粗體字，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扎進我的眼睛。
《漢江發現四具屍體，警方初步認定為意外溺水》
我的手開始發抖。往下讀。
「今日凌晨，漢江下游發現四具屍體，一名中年男性、一名中年女性、一名未成年女性及一名未成年男性。經警方初步確認，四人為一家四口。現場未發現明顯外傷，初步認定為意外溺水。」
中年男性。中年女性。未成年女性。未成年男性。一家四口。
姜隊長。他的妻子。他的女兒。他的兒子。
我盯著那張報紙，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崔文浩站在旁邊，沒有出聲。他懂。他知道我現在什麼都說不出來。四具屍體，一家四口。他救了我，然後他們殺了他全家。
「老韓，你別去。」
我沒有回答。
「老韓，你答應過姜隊長，別露頭。」
「他死了。」
「他死了，你更不能去。他們殺了姜隊長一家，就是逼你出來。你一露頭，就正中他們的圈套。」
「文浩。」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他救了我的命。他的老婆孩子因為他救了我死了。你讓我裝作不知道？」
崔文浩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我，眼眶紅了。
「我陪你去。」
停屍房在地下室。走廊很長，燈是慘白的，照在地磚上反射出冷冰冰的光。空氣里瀰漫著福馬林的味道，刺鼻，讓人想吐。我在登記簿上寫了崔文浩的名字，沒有寫自己的。
工作人員領我們進去。房間裡有一張金屬台子，上面躺著一個人，蓋著白布。旁邊的台子上還有三個人，一大兩小。
「姜明秀一家。」工作人員翻著記錄本，「昨天從漢江撈上來的。家屬還沒來認領。」
「我是他的遠房親戚。」崔文浩說。工作人員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我站在金屬台子前，手伸向白布，停住了。不想看，不能不看。我掀開了白布。
姜隊長的臉。跟幾天前在漢江碼頭見到的不一樣了。幾天前他是活生生的，會說話，會發抖，會做決定。現在的他，臉是青灰色的，嘴唇發紫，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但比睡著更安靜，安靜得不像活著過。
法醫走進來，姓鄭，五十多歲，戴著眼鏡，表情很平靜。他見過太多屍體了，多到已經沒有表情了。
「您是家屬？」
「朋友。」崔文浩說，「當時的情況，能跟我們說說嗎？」
鄭法醫猶豫了一下，關上了門。
「姜明秀身上的傷，不是溺水造成的。」他的聲音很低，「他的手指甲和腳趾甲，全部被拔掉了。牙齒也被拔掉了。身上有多處電擊傷和鈍器傷。死亡原因是溺水，但這些傷是在溺水之前造成的。」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指甲被拔掉，牙齒被拔掉，電擊，鈍器傷。他不是被扔進漢江淹死的，他是被折磨夠了才扔進去的。他們拔了他的指甲，拔了他的牙，電擊他的身體，用棍子打斷他的骨頭，然後把他的屍體扔進漢江。
「他的妻子和女兒呢？」
鄭法醫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里有不忍。
「成年女性死者，身上也有多處鈍器傷。死亡前遭受過侵犯。」他的聲音很輕。
「死亡時間呢？」
「成年男性死者的死亡時間最早。成年女性和兩個未成年死者的死亡時間，比他晚了大約兩個小時。」
晚了兩個小時。
他們讓他在活著的時候看到自己的妻子和女兒被折磨。然後才殺了他。一家四口，他先死。死之前，他看著。他看著他的妻子，看著他的十二歲的女兒。他什麼都做不了。
我扶著牆，腿在發軟。崔文浩扶住我的胳膊。
「老韓。」
「我沒事。」
我走到姜隊長妻子的台子前，掀開白布。她的臉是青灰色的，嘴唇發紫，眼角有一道乾涸的血痕。她的頭髮被剪短了，亂七八糟的，像被人扯過。她的脖子上有勒痕，紫色的，一圈一圈。
我又走到旁邊的小台子前。兩個台子，一大一小。大的應該是女兒，小的是兒子。女兒十二歲，兒子大概七八歲。女兒的臉上有巴掌印，嘴角有乾涸的血跡。她的頭髮被剃掉了大半，頭皮上有好幾處傷痕。她的脖子上也有勒痕，跟母親的一模一樣。
兒子的臉小小的，眼睛閉著，睫毛很長。他的身上沒有明顯的傷，但他那么小，那麼安靜，安靜得讓人想哭。
我站在那兩個小台子前，站了很久。崔文浩站在門口，沒有過來。
「韓事務官。」鄭法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當了二十五年法醫，見過很多慘案。這一家，是最慘的。」
「兇手有線索嗎？」
鄭法醫搖了搖頭。「沒有。這種事，查不出來的。就算查出來，也沒有人會承認。在這個國家，有錢人殺幾個人，不算什麼。」
有錢人殺幾個人，不算什麼。
我轉過身，看著鄭法醫。
「鄭法醫，姜隊長的屍體，還能再放幾天嗎？」
「可以。家屬還沒來。」
「他不是有家屬嗎？」
鄭法醫愣了一下。
「他的家屬，在這裡。」
我低下頭。
「我不是他的家屬。但我會找到兇手。到時候，需要您的鑑定報告。」
「我會準備好。」
我走出停屍房，站在走廊里，點了一根煙。崔文浩站在旁邊，沒有阻止我。他知道我現在需要一根煙。
「老韓，你打算怎麼辦？」
「血債血償。」
「怎麼血債血償？」
「把金鼎集團的罪證遞上去。讓他們坐牢，讓他們死在監獄裡。」
「這不夠。」崔文浩看著我，「你殺了金成泰，還有朴正赫。你殺了朴正赫，還有別人。你一個人，殺不完。」
「那就讓法律殺。」
「法律？」他苦笑了一下，「法律如果能殺他們，他們早就死了。」
我掐滅了煙，看著崔文浩。
「文浩，我需要你幫我。」
「你說。」
「第一，幫我找個地方住。不要用你的名字登記，不要用任何跟你有關係的信息。」
「好。」
「第二，幫我聯繫之前拒絕過我的那些律師。不要提我的名字，就問他們，如果有一天金鼎集團倒了，他們願不願意幫柳莉貞翻案。」
「好。」
「第三。」我看著他，「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你幫我照顧柳莉英。讓她上學，讓她長大，讓她當法官。」
崔文浩的眼睛紅了。
「你他媽別說這種話。你不會出事。」
「萬一呢？」
「沒有萬一。」他抓住我的肩膀，「老韓，你要是出了事，柳莉英怎麼辦？你媽怎麼辦？你讓我一個人扛？」
我看著他，沒有回答。
走廊盡頭，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地面染成了暗紅色。像血的顏色。
接下來的幾天，我躲在崔文浩安排的民宿里，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手機不敢開，電視不敢看。只有崔文浩每天來送一次飯，告訴我外面的消息。金鼎集團以為我死了，漢江里的那具「屍體」已經被江水沖走了。沒有人來找我，沒有人知道我還活著。
第五天早上，崔文浩來的時候臉色不對。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報紙，沒有遞給我。
「老韓。」
「怎麼了？」
「你答應我，看完別衝動。」
他把報紙遞過來。頭版頭條，黑色粗體字，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扎進我的眼睛。
《漢江發現四具屍體，警方初步認定為意外溺水》
我的手開始發抖。往下讀。
「今日凌晨，漢江下游發現四具屍體，一名中年男性、一名中年女性、一名未成年女性及一名未成年男性。經警方初步確認，四人為一家四口。現場未發現明顯外傷，初步認定為意外溺水。」
中年男性。中年女性。未成年女性。未成年男性。一家四口。
姜隊長。他的妻子。他的女兒。他的兒子。
我盯著那張報紙，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崔文浩站在旁邊，沒有出聲。他懂。他知道我現在什麼都說不出來。四具屍體，一家四口。他救了我，然後他們殺了他全家。
「老韓，你別去。」
我沒有回答。
「老韓，你答應過姜隊長，別露頭。」
「他死了。」
「他死了，你更不能去。他們殺了姜隊長一家，就是逼你出來。你一露頭，就正中他們的圈套。」
「文浩。」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他救了我的命。他的老婆孩子因為他救了我死了。你讓我裝作不知道？」
崔文浩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我，眼眶紅了。
「我陪你去。」
停屍房在地下室。走廊很長，燈是慘白的，照在地磚上反射出冷冰冰的光。空氣里瀰漫著福馬林的味道，刺鼻，讓人想吐。我在登記簿上寫了崔文浩的名字，沒有寫自己的。
工作人員領我們進去。房間裡有一張金屬台子，上面躺著一個人，蓋著白布。旁邊的台子上還有三個人，一大兩小。
「姜明秀一家。」工作人員翻著記錄本，「昨天從漢江撈上來的。家屬還沒來認領。」
「我是他的遠房親戚。」崔文浩說。工作人員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我站在金屬台子前，手伸向白布，停住了。不想看，不能不看。我掀開了白布。
姜隊長的臉。跟幾天前在漢江碼頭見到的不一樣了。幾天前他是活生生的，會說話，會發抖，會做決定。現在的他，臉是青灰色的，嘴唇發紫，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但比睡著更安靜，安靜得不像活著過。
法醫走進來，姓鄭，五十多歲，戴著眼鏡，表情很平靜。他見過太多屍體了，多到已經沒有表情了。
「您是家屬？」
「朋友。」崔文浩說，「當時的情況，能跟我們說說嗎？」
鄭法醫猶豫了一下，關上了門。
「姜明秀身上的傷，不是溺水造成的。」他的聲音很低，「他的手指甲和腳趾甲，全部被拔掉了。牙齒也被拔掉了。身上有多處電擊傷和鈍器傷。死亡原因是溺水，但這些傷是在溺水之前造成的。」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指甲被拔掉，牙齒被拔掉，電擊，鈍器傷。他不是被扔進漢江淹死的，他是被折磨夠了才扔進去的。他們拔了他的指甲，拔了他的牙，電擊他的身體，用棍子打斷他的骨頭，然後把他的屍體扔進漢江。
「他的妻子和女兒呢？」
鄭法醫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里有不忍。
「成年女性死者，身上也有多處鈍器傷。死亡前遭受過侵犯。」他的聲音很輕。
「死亡時間呢？」
「成年男性死者的死亡時間最早。成年女性和兩個未成年死者的死亡時間，比他晚了大約兩個小時。」
晚了兩個小時。
他們讓他在活著的時候看到自己的妻子和女兒被折磨。然後才殺了他。一家四口，他先死。死之前，他看著。他看著他的妻子，看著他的十二歲的女兒。他什麼都做不了。
我扶著牆，腿在發軟。崔文浩扶住我的胳膊。
「老韓。」
「我沒事。」
我走到姜隊長妻子的台子前，掀開白布。她的臉是青灰色的，嘴唇發紫，眼角有一道乾涸的血痕。她的頭髮被剪短了，亂七八糟的，像被人扯過。她的脖子上有勒痕，紫色的，一圈一圈。
我又走到旁邊的小台子前。兩個台子，一大一小。大的應該是女兒，小的是兒子。女兒十二歲，兒子大概七八歲。女兒的臉上有巴掌印，嘴角有乾涸的血跡。她的頭髮被剃掉了大半，頭皮上有好幾處傷痕。她的脖子上也有勒痕，跟母親的一模一樣。
兒子的臉小小的，眼睛閉著，睫毛很長。他的身上沒有明顯的傷，但他那么小，那麼安靜，安靜得讓人想哭。
我站在那兩個小台子前，站了很久。崔文浩站在門口，沒有過來。
「韓事務官。」鄭法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當了二十五年法醫，見過很多慘案。這一家，是最慘的。」
「兇手有線索嗎？」
鄭法醫搖了搖頭。「沒有。這種事，查不出來的。就算查出來，也沒有人會承認。在這個國家，有錢人殺幾個人，不算什麼。」
有錢人殺幾個人，不算什麼。
我轉過身，看著鄭法醫。
「鄭法醫，姜隊長的屍體，還能再放幾天嗎？」
「可以。家屬還沒來。」
「他不是有家屬嗎？」
鄭法醫愣了一下。
「他的家屬，在這裡。」
我低下頭。
「我不是他的家屬。但我會找到兇手。到時候，需要您的鑑定報告。」
「我會準備好。」
我走出停屍房，站在走廊里，點了一根煙。崔文浩站在旁邊，沒有阻止我。他知道我現在需要一根煙。
「老韓，你打算怎麼辦？」
「血債血償。」
「怎麼血債血償？」
「把金鼎集團的罪證遞上去。讓他們坐牢，讓他們死在監獄裡。」
「這不夠。」崔文浩看著我，「你殺了金成泰，還有朴正赫。你殺了朴正赫，還有別人。你一個人，殺不完。」
「那就讓法律殺。」
「法律？」他苦笑了一下，「法律如果能殺他們，他們早就死了。」
我掐滅了煙，看著崔文浩。
「文浩，我需要你幫我。」
「你說。」
「第一，幫我找個地方住。不要用你的名字登記，不要用任何跟你有關係的信息。」
「好。」
「第二，幫我聯繫之前拒絕過我的那些律師。不要提我的名字，就問他們，如果有一天金鼎集團倒了，他們願不願意幫柳莉貞翻案。」
「好。」
「第三。」我看著他，「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你幫我照顧柳莉英。讓她上學，讓她長大，讓她當法官。」
崔文浩的眼睛紅了。
「你他媽別說這種話。你不會出事。」
「萬一呢？」
「沒有萬一。」他抓住我的肩膀，「老韓，你要是出了事，柳莉英怎麼辦？你媽怎麼辦？你讓我一個人扛？」
我看著他，沒有回答。
走廊盡頭，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地面染成了暗紅色。像血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