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深淵
朴警官一家死了。母親被舉報了。柳莉英藏起來了。金鼎集團的網越收越緊，像一條巨蟒，慢慢纏繞，慢慢收緊，讓你喘不過氣，讓你一點一點失去掙扎的力氣。
但我不退。
那幾天，我幾乎沒有出門。窗簾拉著，手機調成靜音，只有崔文浩知道我在哪。白天整理母親給我的那份材料，晚上盯著天花板發呆。黃叔的話、朴警官的材料、母親被舉報的消息，像走馬燈一樣在腦子裡轉。我知道他們在等我崩潰，等我退縮，等我從法院辭職，從此消失。但我不會讓他們如願。
周一早上，手機亮了。朴正赫。
我接起來，沒有說話。
「韓事務官。」他的聲音依然平靜，像在念一份公文，「您母親的事，考慮得怎麼樣了？」
「考慮什麼？」
「從法院辭職，離開仁平。我說過，只要您答應，您母親的案子就會『因證據不足』被撤銷。」
「朴組長，我也說過，我選真相。」
對面沉默了兩秒。
「韓事務官，您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不是憤怒，是一種不耐煩，「您以為您是誰？一個法院事務官，月薪兩百萬韓元，拿什麼跟金鼎集團斗？您查了這麼久，查到什麼了？朴警官死了，您母親被查了，那個小女孩連家都不敢回。您還想讓多少人為您陪葬？」
「陪葬的人不是我害的。是你們殺的。」
「韓事務官，注意您的言辭。」他的聲音冷了下來，「既然您這麼堅持，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電話掛了。
我沒有把這個電話告訴崔文浩。也沒有告訴母親。一個人扛著，就像父親當年那樣。
周二晚上，我去了鶴華街。不是去找黃叔，只是想再看一眼那個地方。車停在巷口，我沒有下車。搖下車窗，看著那條老舊的小街。夜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潮濕的腥味。牆上的「拆」字在路燈下泛著暗紅的光，像乾涸的血跡。
一個黑影從巷子裡走出來，站在我的車前面。穿著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臉。
「韓宗浩？」他的聲音很低。
「是我。」
「有人讓我帶句話。」他停頓了一下，「朴組長說，您還是太年輕，不知道天高地厚。」
我還沒反應過來，車門被人從兩邊拉開。兩個人把我從駕駛座拽了出去。我掙扎了幾下，但他們的力氣很大，像鐵鉗一樣夾住我的胳膊。一塊黑布蒙住了我的眼睛，什麼也看不見。只聽見車門關上的聲音、發動機的聲音、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車子開了很久，左轉右轉，上下坡，像是故意在繞路。
不知道過了多久，車子停了。我被拽下車，腳下的地面不平，像是石子路。空氣里有河水的氣味和柴油的味道。漢江。
黑布被扯掉。刺眼的燈光讓我眯起了眼睛。頭頂是一盞鹵素燈，掛在一個鐵架子上，周圍是黑暗的夜空和黑色的江水。這裡是一個碼頭，廢棄的碼頭，四周沒有人，只有江水和風聲。
面前站著五個人。站在最前面的是朴正赫，西裝革履，頭髮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種讓人不舒服的微笑。他身後是四個穿黑色衣服的男人，體型壯碩，面無表情。
「韓事務官，我們又見面了。」朴正赫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手，「我說過，敬酒不吃吃罰酒。您非要把自己逼到這一步，何必呢？」
「朴組長，您也說了，金鼎集團在韓國經營了幾十年。您殺了我，就不怕惹麻煩？」
「麻煩？」他笑了一下，「您一個法院事務官，失蹤了，誰會追查？警察會立案，會調查，然後會『因證據不足』結案。您的母親在被調查中，自顧不暇。您的朋友崔文浩，金鼎集團已經跟他的家族企業打了招呼，他很快就沒有精力管您的事了。那個小女孩，我們會給她一筆錢，讓她閉嘴。」
「你們殺了我，柳莉貞的案子就永遠翻不了。」
「柳莉貞的案子不需要翻。」他看著我的眼睛，「她已經認罪了。法官會判她緩刑，她出來以後可以跟妹妹團聚。沒有人會記得這個案子，沒有人會在意真相。只有您，韓事務官，只有您在意。所以您必須消失。」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四個人點了點頭。
那四個人走過來，沒有給我說話的機會。拳頭砸在腹部，膝蓋頂在胸口，我彎下腰，倒在地上。他們踢我的腿，踩我的手，用腳踹我的肋骨。疼痛從四面八方湧來，像無數根針同時扎進皮膚。我咬著牙，沒有喊。不是不怕疼，是不想在朴正赫面前示弱。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們停了。我趴在地上，嘴角有血，肋骨像斷了一樣疼，左手的兩根手指腫了，不知道有沒有骨折。朴正赫蹲下來，用手帕擦了擦我臉上的血。
「韓事務官，這是最後一次機會。放棄這個案子，從法院辭職，離開仁平。我保證您母親不會被起訴，您朋友不會出事，那個小女孩也不會再被打擾。您答應嗎？」
我抬起頭，看著他。
「我答應。」
「真的？」
「真的。」
他看了我幾秒，然後笑了。
「韓事務官，您騙不了我。您嘴上說答應，眼睛裡寫的還是『繼續』。」他站起來，對手下揮了揮手，「給他綁上。」
那四個人又走過來，把我從地上拖起來。一個人用繩子綁住我的雙手，一個人綁住我的雙腳，動作很熟練，像是在做一件做過無數次的事情。綁完之後，他們又在我腳上綁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拖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韓事務官，我本來不想殺您。」朴正赫站在我面前，表情很平靜，「但您太固執了。固執的人，不適合活在這個世界上。」
他揮了揮手。兩個人架起我，往江邊拖。我沒有掙扎。不是不想，是掙扎也沒有用。江水在夜色中泛著暗沉的光，像一張巨大的嘴，等著吞噬一切。
「等一下。」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不是朴正赫，是那四個人中的一個。站在最邊上，三十多歲，國字臉，眼神很沉。他走過來，看著我的臉，然後看著我的脖子。我脖子上掛著一條細鏈，鏈子上有一個小小的吊墜，是父親留給我的——一枚舊警徽，刻著他的警號。
那個人盯著那枚警徽，看了很久。
「你是誰？」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韓宗浩。」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問這個。
「你爸是韓泰秀？」
我愣了一下。「你認識我爸？」
他沒有回答。他的手在發抖。他轉過身，面對朴正赫。
「朴組長，這個人不能殺。」
朴正赫皺了皺眉。「姜隊長，你什麼意思？」
「他爸韓泰秀，以前是仁平警察廳的警官。」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十幾年前，我被人誣陷，差點坐了牢。是韓警官查清了真相，放了我。他是好人。他的兒子，不能死。」
朴正赫的臉色變了。
「姜隊長，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知道。」他抬起頭，「朴組長，您放了他。責任我來扛。」
「你扛得起嗎？」
「扛不起也得扛。」他看了一眼身後的幾個人，「你們都認識韓警官。當年他幫過多少人，你們心裡清楚。今天他兒子在我們手上，你們下得去手？」
那三個人沉默了幾秒，然後一個接一個地放下了手裡的繩子。
朴正赫的臉色鐵青。他看著姜隊長，又看了看其他人，冷笑了一聲。
「好。很好。姜隊長，既然你這麼有義氣，那這個人就交給你處理。」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別讓我看到他活著。」
朴正赫走了。
姜隊長站在我面前，低著頭，沉默了很久。他蹲下來，解開了我手上的繩子和腳上的繩子，把石頭扔進了江里。
「韓宗浩，你走。」
「姜隊長——」
「別說話。」他打斷了我，從旁邊拎過一個黑色的麻袋，往裡面塞了幾塊石頭，紮緊袋口。然後他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包了幾塊石頭扔進麻袋，又往麻袋上淋了一些水。
「這是幹什麼？」
「狸貓換太子。」他低聲說，「他們以為你死了，不會再找你。你回去之後，不要再露面。躲起來，等機會。」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塞到我手裡。
「這是金鼎集團在鶴華街拆遷項目中的資金往來記錄。我留了三年，一直沒敢交出去。現在給你。你爸當年救了我的命，我還他兒子一條命。」
「姜隊長——」
「走。」他推了我一把，「別回頭。」
我攥著信封，看了他一眼。他轉過身，拎起那個麻袋，用力扔進了漢江。麻袋落水的聲音很悶，濺起一片水花，然後沉了下去。
「你爸的事，對不起。」他背對著我，聲音很輕，「當年我沒能幫他。現在，我幫你。」
我轉身，跑進了夜色中。
身後，漢江的水聲嘩啦嘩啦，像某種古老的咒語。沒有回頭。不是不想，是不能。
但我不退。
那幾天，我幾乎沒有出門。窗簾拉著，手機調成靜音，只有崔文浩知道我在哪。白天整理母親給我的那份材料，晚上盯著天花板發呆。黃叔的話、朴警官的材料、母親被舉報的消息，像走馬燈一樣在腦子裡轉。我知道他們在等我崩潰，等我退縮，等我從法院辭職，從此消失。但我不會讓他們如願。
周一早上，手機亮了。朴正赫。
我接起來，沒有說話。
「韓事務官。」他的聲音依然平靜，像在念一份公文，「您母親的事，考慮得怎麼樣了？」
「考慮什麼？」
「從法院辭職，離開仁平。我說過，只要您答應，您母親的案子就會『因證據不足』被撤銷。」
「朴組長，我也說過，我選真相。」
對面沉默了兩秒。
「韓事務官，您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不是憤怒，是一種不耐煩，「您以為您是誰？一個法院事務官，月薪兩百萬韓元，拿什麼跟金鼎集團斗？您查了這麼久，查到什麼了？朴警官死了，您母親被查了，那個小女孩連家都不敢回。您還想讓多少人為您陪葬？」
「陪葬的人不是我害的。是你們殺的。」
「韓事務官，注意您的言辭。」他的聲音冷了下來，「既然您這麼堅持，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電話掛了。
我沒有把這個電話告訴崔文浩。也沒有告訴母親。一個人扛著，就像父親當年那樣。
周二晚上，我去了鶴華街。不是去找黃叔，只是想再看一眼那個地方。車停在巷口，我沒有下車。搖下車窗，看著那條老舊的小街。夜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潮濕的腥味。牆上的「拆」字在路燈下泛著暗紅的光，像乾涸的血跡。
一個黑影從巷子裡走出來，站在我的車前面。穿著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臉。
「韓宗浩？」他的聲音很低。
「是我。」
「有人讓我帶句話。」他停頓了一下，「朴組長說，您還是太年輕，不知道天高地厚。」
我還沒反應過來，車門被人從兩邊拉開。兩個人把我從駕駛座拽了出去。我掙扎了幾下，但他們的力氣很大，像鐵鉗一樣夾住我的胳膊。一塊黑布蒙住了我的眼睛，什麼也看不見。只聽見車門關上的聲音、發動機的聲音、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車子開了很久，左轉右轉，上下坡，像是故意在繞路。
不知道過了多久，車子停了。我被拽下車，腳下的地面不平，像是石子路。空氣里有河水的氣味和柴油的味道。漢江。
黑布被扯掉。刺眼的燈光讓我眯起了眼睛。頭頂是一盞鹵素燈，掛在一個鐵架子上，周圍是黑暗的夜空和黑色的江水。這裡是一個碼頭，廢棄的碼頭，四周沒有人，只有江水和風聲。
面前站著五個人。站在最前面的是朴正赫，西裝革履，頭髮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種讓人不舒服的微笑。他身後是四個穿黑色衣服的男人，體型壯碩，面無表情。
「韓事務官，我們又見面了。」朴正赫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手，「我說過，敬酒不吃吃罰酒。您非要把自己逼到這一步，何必呢？」
「朴組長，您也說了，金鼎集團在韓國經營了幾十年。您殺了我，就不怕惹麻煩？」
「麻煩？」他笑了一下，「您一個法院事務官，失蹤了，誰會追查？警察會立案，會調查，然後會『因證據不足』結案。您的母親在被調查中，自顧不暇。您的朋友崔文浩，金鼎集團已經跟他的家族企業打了招呼，他很快就沒有精力管您的事了。那個小女孩，我們會給她一筆錢，讓她閉嘴。」
「你們殺了我，柳莉貞的案子就永遠翻不了。」
「柳莉貞的案子不需要翻。」他看著我的眼睛，「她已經認罪了。法官會判她緩刑，她出來以後可以跟妹妹團聚。沒有人會記得這個案子，沒有人會在意真相。只有您，韓事務官，只有您在意。所以您必須消失。」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四個人點了點頭。
那四個人走過來，沒有給我說話的機會。拳頭砸在腹部，膝蓋頂在胸口，我彎下腰，倒在地上。他們踢我的腿，踩我的手，用腳踹我的肋骨。疼痛從四面八方湧來，像無數根針同時扎進皮膚。我咬著牙，沒有喊。不是不怕疼，是不想在朴正赫面前示弱。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們停了。我趴在地上，嘴角有血，肋骨像斷了一樣疼，左手的兩根手指腫了，不知道有沒有骨折。朴正赫蹲下來，用手帕擦了擦我臉上的血。
「韓事務官，這是最後一次機會。放棄這個案子，從法院辭職，離開仁平。我保證您母親不會被起訴，您朋友不會出事，那個小女孩也不會再被打擾。您答應嗎？」
我抬起頭，看著他。
「我答應。」
「真的？」
「真的。」
他看了我幾秒，然後笑了。
「韓事務官，您騙不了我。您嘴上說答應，眼睛裡寫的還是『繼續』。」他站起來，對手下揮了揮手，「給他綁上。」
那四個人又走過來，把我從地上拖起來。一個人用繩子綁住我的雙手，一個人綁住我的雙腳，動作很熟練，像是在做一件做過無數次的事情。綁完之後，他們又在我腳上綁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拖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韓事務官，我本來不想殺您。」朴正赫站在我面前，表情很平靜，「但您太固執了。固執的人，不適合活在這個世界上。」
他揮了揮手。兩個人架起我，往江邊拖。我沒有掙扎。不是不想，是掙扎也沒有用。江水在夜色中泛著暗沉的光，像一張巨大的嘴，等著吞噬一切。
「等一下。」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不是朴正赫，是那四個人中的一個。站在最邊上，三十多歲，國字臉，眼神很沉。他走過來，看著我的臉，然後看著我的脖子。我脖子上掛著一條細鏈，鏈子上有一個小小的吊墜，是父親留給我的——一枚舊警徽，刻著他的警號。
那個人盯著那枚警徽，看了很久。
「你是誰？」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韓宗浩。」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問這個。
「你爸是韓泰秀？」
我愣了一下。「你認識我爸？」
他沒有回答。他的手在發抖。他轉過身，面對朴正赫。
「朴組長，這個人不能殺。」
朴正赫皺了皺眉。「姜隊長，你什麼意思？」
「他爸韓泰秀，以前是仁平警察廳的警官。」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十幾年前，我被人誣陷，差點坐了牢。是韓警官查清了真相，放了我。他是好人。他的兒子，不能死。」
朴正赫的臉色變了。
「姜隊長，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知道。」他抬起頭，「朴組長，您放了他。責任我來扛。」
「你扛得起嗎？」
「扛不起也得扛。」他看了一眼身後的幾個人，「你們都認識韓警官。當年他幫過多少人，你們心裡清楚。今天他兒子在我們手上，你們下得去手？」
那三個人沉默了幾秒，然後一個接一個地放下了手裡的繩子。
朴正赫的臉色鐵青。他看著姜隊長，又看了看其他人，冷笑了一聲。
「好。很好。姜隊長，既然你這麼有義氣，那這個人就交給你處理。」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別讓我看到他活著。」
朴正赫走了。
姜隊長站在我面前，低著頭，沉默了很久。他蹲下來，解開了我手上的繩子和腳上的繩子，把石頭扔進了江里。
「韓宗浩，你走。」
「姜隊長——」
「別說話。」他打斷了我，從旁邊拎過一個黑色的麻袋，往裡面塞了幾塊石頭，紮緊袋口。然後他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包了幾塊石頭扔進麻袋，又往麻袋上淋了一些水。
「這是幹什麼？」
「狸貓換太子。」他低聲說，「他們以為你死了，不會再找你。你回去之後，不要再露面。躲起來，等機會。」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塞到我手裡。
「這是金鼎集團在鶴華街拆遷項目中的資金往來記錄。我留了三年，一直沒敢交出去。現在給你。你爸當年救了我的命，我還他兒子一條命。」
「姜隊長——」
「走。」他推了我一把，「別回頭。」
我攥著信封，看了他一眼。他轉過身，拎起那個麻袋，用力扔進了漢江。麻袋落水的聲音很悶，濺起一片水花，然後沉了下去。
「你爸的事，對不起。」他背對著我，聲音很輕，「當年我沒能幫他。現在，我幫你。」
我轉身，跑進了夜色中。
身後，漢江的水聲嘩啦嘩啦，像某種古老的咒語。沒有回頭。不是不想，是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