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求助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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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鼎集團那通電話之後,我決定先去了解一下柳莉英之前找過的那些律師。她說過三個,第一個收錢跑了,第二個不敢接,第三個被人打了。我想知道這些律師到底遇到了什麼,也許能從中找到一些線索。

  周五下午,我請了半天假。

  第一個律師姓朴,四十多歲,在仁平市舊城區開了一家個人律所。我按照柳莉英給我的地址找過去,發現那間事務所已經關了門,招牌都摘了,捲簾門上貼著一張「出租」的告示。旁邊的商鋪老闆告訴我,朴律師半年前就搬走了,聽說是去了首爾,沒人知道具體地址。我試著打了柳莉英給我的那個電話號碼,已經是空號。

  第一個律師,消失了。

  第二個律師姓金,五十多歲,在自由區附近的一棟寫字樓里辦公。他的律所不小,占了整整一層,前台掛著鍍金的招牌,看起來生意不錯。我報了名字,前台讓我等了半個小時才進去。金律師坐在一張巨大的辦公桌後面,身後是一整面牆的法律書籍,有些書看起來從來沒翻開過。

  「韓事務官,請坐。」他沒有站起來,只是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我把來意說了,沒說柳莉英的名字,只說想了解一下鶴華街拆遷案的情況。他聽完,放下手中的筆,看著我。

  「你是法院的人?」

  「仁平地方法院的事務官。」

  「那你應該知道,有些案子不是你們法院能管的。」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鶴華街那個案子,我接觸過。當時那位女士來找我,我看了材料,確實有疑點。但後來有人給我打了電話,勸我不要接。我查了一下對方的背景,然後我決定不接。」

  「誰給您打的電話?」

  金律師沉默了幾秒,搖了搖頭。「我不能說。但你應該猜得到。韓事務官,我勸你也別管這個案子。你還年輕,前途無量,不要因為一個案子毀了自己的前程。」

  從金律師的事務所出來,我站在樓下,點了一根煙。第二個律師,放棄了。

  第三個律師姓周,是柳莉英提到過的那位女律師。柳莉英說她被人打了,住院半個月,出院後電話就打不通了。我按照柳莉英給我的地址找到了她的律所。那是一間很小的辦公室,開在仁平市老城區的一條小巷子裡,夾在一家美容院和一家房產中介之間。捲簾門關著,上面沒有貼出租告示,但積了一層灰,看起來很久沒人開過門了。

  我敲了敲隔壁美容院的門。老闆娘探出頭來,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燙著捲髮,臉上塗著厚厚的粉。

  「周律師?她早就出事了。」

  「什麼事?」

  「車禍。」老闆娘壓低聲音,「去年的事。她接了一個拆遷的案子,沒幾天就出了車禍,全身癱瘓,現在在療養院。造孽啊,她才三十多歲,還沒結婚。」

  「車禍是怎麼發生的?」

  「被一輛貨車撞的。那輛貨車闖紅燈,司機跑了,到現在都沒抓到。」老闆娘嘆了口氣,「她以前經常來我這裡做美容,人挺好的。出事以後我再也沒見過她。聽說她父母把她接走了,送到仁平郊區的療養院。」

  我問了療養院的名字和地址,記在手機里。

  走出小巷子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我站在路邊,手裡捏著那個地址。周律師,三十多歲,因為接了一個拆遷案,出了車禍,全身癱瘓。貨車闖紅燈,司機跑了,沒抓到。這不是意外。這是警告。

  我開車去了仁平郊區的那家療養院。

  療養院在一座小山腳下,環境不錯,很安靜。我在前台查到了周律師的房間號,在三樓。走廊里很安靜,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我敲了門,沒有回應。推開門,房間裡只有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人。

  她瘦得不成樣子,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嘴唇蒼白。她的頭髮剪得很短,花白了很多,明明只有三十多歲,看起來卻像五十。她的眼睛閉著,呼吸很輕,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床邊放著一束已經枯萎的花,旁邊的柜子上擺著幾個藥瓶和一杯水。

  我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一個護工走過來,看了我一眼。「你是她什麼人?」

  「朋友。」

  「她聽不見的。車禍傷到了脊椎,全身癱瘓,意識也不太清楚。有時候能睜眼,但不認得人。」

  「她一直這樣?」

  「快一年了。」護工搖了搖頭,「她父母每天輪流來,今天她媽剛走,回去休息了。你要是早來兩個小時還能見到。」


  我站在門口,看著床上的周律師。她曾經是一個幫人打官司的律師,接了一個拆遷案,然後就變成了這樣。不是意外,是謀殺。她沒死,但比死更慘。

  「她接的那個案子,後來怎麼樣了?」我問。

  「什麼案子?」護工不知道。

  「沒什麼。」

  我轉身走了。

  從療養院出來,天已經全黑了。我坐在車裡,握著方向盤,很久沒有發動。三個律師,一個消失了,一個放棄了,一個癱瘓了。這就是幫柳莉英的下場。我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

  手機響了。是崔文浩。

  「老韓,你在哪?」

  「在外面。」

  「你聲音不對,怎麼了?」

  「沒事。」

  「你騙人。你每次說『沒事』的時候,都有事。」

  我沉默了幾秒。「文浩,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你幫忙——」

  「我會來。」他沒有猶豫。

  「你不怕?」

  「怕。但我是崔文浩。」他掛了電話。

  我發動車子,沒有回家,而是開往鶴華街。

  我想去看看柳莉英。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一個人住在那間破舊的屋子裡,每天晚上會不會害怕。車子快到鶴華街的時候,遠遠看見那邊亮著刺眼的白光,不是路燈,是車燈——很多車燈。還有機器的轟鳴聲,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我的心猛地一沉,踩下油門。

  鶴華街巷口停著幾輛大型挖掘機,車燈把整條街照得亮如白晝。一群穿著黑色制服的人站在挖掘機旁邊,為首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手裡拿著對講機。他身後站著十幾個人,都穿著同樣的黑色制服,胸口繡著金鼎集團的標誌。他們的對面,是一個瘦小的身影。

  柳莉英。

  她站在挖掘機前面,張開雙臂,死死擋在推土鏟前。她那么小,那麼瘦,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但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挖掘機的引擎轟鳴著,排氣管噴出黑煙,車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粉紅色T恤,腳上還是那雙塑料涼鞋,頭髮被風吹得散亂。

  她的身後,是她家的那棟舊樓。鐵皮門上還有前幾天被砸出的凹坑,春聯被撕得只剩半張。她站在那裡,像一隻護巢的小鳥,面對的不是一隻鷹,而是一群鬣狗。

  「小姑娘,讓開。」領頭的男人對著對講機說了一句,然後朝她走過去,「這是合法的拆遷。你有意見可以走法律程序,不要妨礙我們工作。」

  「我不讓!」柳莉英的聲音很大,大得不像一個九歲的孩子,「這是我家的房子!你們沒有權利拆!」

  「你有房產證嗎?」

  「有!」

  「那個房產證是舊的,自由區的新政策不認。」男人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念一份文件,「你們家屬於違建,政府有權拆除。你再不讓開,我們就報警了。」

  「你們報啊!」柳莉英的眼淚掉了下來,「警察來了我也不讓!這是我奶奶留給我的房子!我姐姐還等著回來住!」

  男人的表情沒有變化。他對著對講機說了一句什麼,挖掘機的引擎聲更大了,推土鏟緩緩抬起。柳莉英沒有退。她咬著嘴唇,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但她的腳像釘在了地上。

  我推開車門,跑了過去。

  「住手!」

  幾個穿黑制服的人轉過身來,攔住我。我推開他們的手,亮出工作證。「仁平地方法院事務官韓宗貴。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領頭的男人看了我一眼,表情沒有變化。「韓事務官,這裡是合法的拆遷作業。我們有政府的批文。」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在我面前晃了一下,「這片區域已經完成了拆遷補償,這戶人家拒不簽字,屬於無理取鬧。我們只是在執行合法程序。」

  「合法程序?」我看著那份批文,「批文上的日期是今天。今天才批的,今晚就來拆?你們這叫合法程序?」

  領頭的男人沒有回答。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柳莉英。

  「韓事務官,這是我們的工作。請不要干涉。」

  「她是個九歲的孩子。她一個人。你們這麼多人,開著挖掘機,來拆一個九歲孩子的家。你們不覺得過分嗎?」


  沒有人說話。挖掘機的引擎還在響,推土鏟還懸在半空。柳莉英還站在那裡,雙臂張開,像一隻護巢的鳥。領頭的男人沉默了幾秒,對著對講機說了幾句話,聲音太小我聽不清。然後他轉過身,對那幾個人揮了揮手。

  「今晚先撤。」

  穿黑制服的人陸續上了車。挖掘機的引擎熄了,車燈滅了。街道重新陷入黑暗,只剩幾盞昏黃的路燈苟延殘喘。領頭的男人走到我面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我。

  「韓事務官,這是我的名片。下次您再來鶴華街,請提前通知我們,我們好接待。」

  名片上寫著:金鼎集團法務團隊,朴正赫,組長。

  我接過名片,沒有看,直接放進了口袋。他笑了一下,轉身上了車。幾輛黑色奔馳和挖掘機駛出了鶴華街,引擎聲漸漸遠去,巷子裡恢復了安靜。

  柳莉英還站在原地,雙臂張開著,像一尊雕塑。我走過去,蹲下來。

  「莉英,沒事了。」

  她看著我,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她撲進我的懷裡,哭出了聲。不是小聲的抽泣,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哭,像一個九歲的孩子應該有的哭法。她哭了很久,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喘不過氣。

  我抱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的身體很瘦,肋骨硌著我的手臂,像抱著一把枯柴。

  「法官哥哥,」她哭著說,「他們說要把我家拆了。我姐姐回來怎麼辦?她回來沒有地方住了。」

  我的眼眶濕了。

  「莉英,你姐姐會回來的。這個家,不會拆。」

  她抬起頭,看著我。「真的嗎?」

  「真的。」

  她擦了擦眼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把所有的恐懼和委屈都咽回去。然後她鬆開我,退後一步,沖我鞠了一躬。

  「謝謝法官哥哥。」

  我沒有說話。

  她轉身走回屋子裡,打開那盞節能燈,昏暗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她回過頭,看了我一眼,然後關上了門。

  我站在巷子裡,點了一根煙。夜風吹過來,煙霧很快散了。遠處的自由區,金鼎集團的大樓亮著藍色的光,像一隻俯瞰眾生的眼睛。

  手機震了一下。

  崔文浩發來的消息:「老韓,你在哪?」

  「鶴華街。」

  「你又去了?我說了多少次,你別——」

  「文浩,金鼎集團的法務團隊組長叫朴正赫,幫我查一下這個人。」

  對面沉默了幾秒。

  「好。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別再一個人去鶴華街了。」

  我沒有回覆,把手機收進口袋。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像刀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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