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母親
周五下午，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韓宗浩事務官？」對方的聲音很低，很平，像機器發出來的。
「是我。哪位？」
「我是金鼎集團法務團隊的負責人，姓朴。」對方停頓了一下，「我們想約您見個面，談一談鶴華街那個案子。」
我的心猛地一緊。金鼎集團，終於來了。
「我跟那個案子沒有關係。我只是負責歸檔。」
「韓事務官，您不用緊張。我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跟您聊聊。」對方的聲音依然平靜，「您最近查閱了柳莉貞案的卷宗，還去了鶴華街。我們的客戶對這件事很關注。」
他們知道。他們什麼都知道。
「見面就不用了。我只是正常工作。」
「韓事務官。」對方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您還年輕，前途無量。不要因為一些不該管的事，毀了自己的前程。金鼎集團在韓國經營了幾十年，朋友很多。我們不希望跟法院的人產生不必要的誤會。」
這不是約談，是威脅。
「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確實只是正常工作。」
「那就好。」對方笑了一下，「對了，您母親李秀賢次官，我們也很敬重。她在法務部幹了大半輩子，明年就要退休了。我們都希望她能安安心心地退休，不要被一些閒事打擾。」
電話掛了。
我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不是害怕，是憤怒。拿我媽威脅我。
母親叫李秀賢，法務部次官。她從基層干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靠的是能力和口碑。她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法律是善良與公正的藝術。你進了法院的門，就要對得起這身制服。」
父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走了。他是警察，在一次執行任務中犧牲了。那一年我六歲，還不懂什麼是「犧牲」。只記得家裡來了很多人，都穿著黑色的衣服，母親沒有哭，只是一直抱著我。
後來我才知道，父親當年查的是一個涉黑案件。案子還沒結，他就走了。兇手一直沒有抓到。母親一個人把我帶大，沒有再婚。她工作很忙，但從來沒有忽略過我。她教我做人要正直，做事要認真，遇事不要怕。
「你爸是個英雄。」她總是這樣說，「他的血不能白流。」
這些年，她一個人撐起了這個家。我在她的影響下考了法學院，進了法院。不是為了別的，只是覺得，這個職業離父親的遺志最近。
下班後，我沒有回家，直接去了母親那裡。
母親住在仁平老城區的一棟公寓裡，離法院不遠。她一個人住，不願意搬來跟我住，說一個人清靜。我每周去看她一兩次，陪她吃頓飯，說說話。
按了門鈴，母親來開門。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家居服，頭髮盤在腦後，臉上沒什麼妝，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她的眼神很亮，那種亮不是年輕人的張揚，而是經過歲月打磨之後的通透。
「來了？吃飯了嗎？」
「還沒。」
「正好，我燉了牛肉。」她轉身走進廚房，「你去洗手。」
我洗了手，坐到餐桌前。母親把飯菜端上來，牛肉湯、泡菜、炒雜菜，還有一碗米飯。她吃飯很慢，一口一口地嚼，不發出聲音。這是她在法務部養成的習慣，說是「吃飯也要有規矩」。
我吃了幾口，放下筷子。
「媽。」
「嗯。」
「金鼎集團的人今天給我打電話了。」
母親的手頓了一下。她放下筷子，看著我。
「說了什麼？」
「讓我別管鶴華街的案子。還提到了你。」
母親沉默了幾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怎麼回他們的？」
「我說我只是正常工作。」
「嗯。」她點了點頭，「你做得對。不要正面衝突，也不要答應任何事。」
「媽，那個案子——柳莉貞的案子——我覺得有問題。」
母親沒有立刻回答。她拿起筷子，繼續吃飯。吃了兩口，又放下了。
「我知道。」
「你知道？」
「那份卷宗，我見過。」她的聲音很平靜，「法務部有一次調閱下級法院的案卷，我看到了那份材料。指紋位置不對，證人視力有問題，案件拖了一年多不開庭。這些疑點，誰都能看出來。」
「那為什麼沒有人管？」
母親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因為金鼎集團不讓管。鶴華街的拆遷是自由區三期的核心項目，金鼎集團是最大的投資方。如果這個案子翻過來，就會有人去查拆遷背後的利益鏈條。查下去，會牽出很多人。」
「牽出誰？」
「韓世勛。自由區管委會主任。還有更高的人。」
「更高的人？」
母親沒有回答。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
「宗浩，我在法務部幹了三十年。從基層科員干到次官，一步一步，沒有靠過任何人。這三十年裡，我見過太多這樣的案子。有人舉報，有人調查，然後有人打招呼，案子被壓下去。舉報的人被調走，調查的人被停職。最後，不了了之。」
「為什麼？」
「因為金鼎集團有錢。有錢就能請最好的律師，就能打通最難打通的關係，就能讓不該開口的人閉嘴。」她轉過身來，「你知道金鼎集團會長金成泰去年給執政黨的政治獻金是多少嗎？公開的數字是五十億韓元。不公開的，沒人知道。」
我沉默了。
「媽，那柳莉貞怎麼辦？她還有個九歲的妹妹，一個人在街上賣菜。」
母親看著我，看了很久。
「你想幫她？」
「我不知道能不能幫。但我想試試。」
母親走回餐桌前，坐下來。她拿起酒瓶，倒了兩杯燒酒，一杯推給我，一杯自己端著。
「宗浩，你知道你爸為什麼給你取這個名字嗎？」
「宗浩——浩然正氣？」
「對。」她喝了一口酒，「你爸希望你做一個正直的人。但正直是有代價的。你幫了柳莉貞，金鼎集團就會把你當成敵人。他們會想辦法讓你停職、讓你調走、讓你在這個行業待不下去。你怕不怕？」
「怕。」
「怕就對了。」她放下酒杯，「不怕的人是傻子。但怕歸怕，該做的事還是要做。」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了一會兒，遞給我看。
屏幕上是一條簡訊，發件人是「韓世勛」。內容很短：
「李次官，令郎最近在查閱鶴華街的案卷。請您提醒他，不要越界。金會長很關注此事。」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下午。你接到電話之前。」
我的手指攥緊了。
「媽，你打算怎麼辦？」
「我已經回了。」她把手機翻到發送記錄。
「我兒子在法院工作，做好本職工作是應該的。如果他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請走正規渠道反映。至於金會長的關注，我表示感謝，但不影響我兒子的正常工作。」
我看著這條回復，愣住了。
「媽，你這是——」
「跟他們硬碰硬？」她笑了一下，「我在法務部幹了三十年，不是白乾的。金鼎集團再厲害，也不能隨便動一個法務部次官的兒子。除非他們想魚死網破。」
「魚死網破？」
「宗浩，你以為我這個次官是擺設嗎？」她的眼神忽然變得很銳利，「我在這個位置上坐了這麼多年，手裡不是沒有東西。金鼎集團的底細，我知道一些。他們不敢動我。」
我從來沒有見過母親這個樣子。在我的記憶里，她一直是個溫和的人，不爭不搶，不站隊，不表態。但今天，我第一次覺得——她不是軟弱，她只是在等。
「媽，金鼎集團到底做了什麼？」
母親沉默了很久。
「你還記得三年前那個拆遷項目嗎？仁平北區的那個。」
「記得。死了兩個人，最後定性為意外。」
「那不是意外。」母親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過來，「那兩個拆遷戶，是因為不簽字，被金鼎集團的人從樓上推下去的。後來定性為『意外墜樓』。目擊證人被收買，監控錄像被刪除，調查報告被篡改。」
「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個案子，當時是法務部督辦的。我看了全部材料。」她看著我，「但材料在最後一刻被調走了。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誰？」
「我不能說。至少現在不能。」
我握著酒杯，手在發抖。
「宗浩，如果你真的要查柳莉貞的案子，你要做好心理準備。」母親的聲音變得很嚴肅，「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冤案。這是一張網。金鼎集團、自由區管委會、還有更高層的人，都在這張網裡。你動一根線，整張網都會收起來。」
「那我該怎麼辦？」
「慢慢來。」她喝了一口酒，「不要急，不要慌，不要給他們留下把柄。你先把手裡的材料整理好，等機會。」
「什麼機會？」
「等一個能接住這些材料的人。」
「誰？」
母親沒有回答。她站起來，走到書房，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我。
「這裡面是一些材料。你拿回去，慢慢看。不要告訴任何人。」
我接過信封，沉甸甸的。
「媽，你一直在查金鼎集團？」
「不是查。是收集。」她看著我，「我在法務部三十年，經手過無數案子。每一個跟金鼎集團有關的案子，我都留了底。不是為了報復，是為了有一天，如果有人願意查，這些東西能派上用場。」
「那個人可能是我？」
「也許。」她笑了一下，「也許不是你。但不管是誰，這些東西總會有用的。」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
「媽，謝謝你。」
「別謝我。」她背對著我，「我是你媽。」
我走出母親家，站在樓下，點了一根煙。夜風吹過來，煙霧很快散了。
手機震了一下。
崔文浩的消息：「老韓，周六同學聚會，別忘了。」
「忘不了。」
我抬頭看了一眼母親家的窗戶。燈還亮著。她一定還坐在餐桌前，一個人喝酒。
我把信封塞進包里，開車回家。
路上，手機又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韓事務官。」是下午那個聲音，金鼎集團法務團隊的朴組長，「我聽說您去了您母親那裡。」
我的手握緊了方向盤。
「朴組長消息真靈通。」
「韓事務官，我最後跟您說一次。這個案子，您不要碰。您母親快要退休了，我們都不希望她晚節不保。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不太明白。您能不能說清楚一點？」
對面沉默了兩秒。
「韓事務官，您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應該知道，有些事不是你能管的。金鼎集團在韓國經營了幾十年，不是靠運氣。您還年輕，不要拿自己的前程開玩笑。」
「謝謝您的關心。我的前程，我自己會看著辦。」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
車窗外，仁平的夜還是那麼亮。自由區的大樓閃著藍色的光，金鼎集團的標誌在最頂端，像一個俯瞰眾生的眼睛。
我踩下油門，車子駛進了夜色中。
「韓宗浩事務官？」對方的聲音很低，很平，像機器發出來的。
「是我。哪位？」
「我是金鼎集團法務團隊的負責人，姓朴。」對方停頓了一下，「我們想約您見個面，談一談鶴華街那個案子。」
我的心猛地一緊。金鼎集團，終於來了。
「我跟那個案子沒有關係。我只是負責歸檔。」
「韓事務官，您不用緊張。我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跟您聊聊。」對方的聲音依然平靜，「您最近查閱了柳莉貞案的卷宗，還去了鶴華街。我們的客戶對這件事很關注。」
他們知道。他們什麼都知道。
「見面就不用了。我只是正常工作。」
「韓事務官。」對方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您還年輕，前途無量。不要因為一些不該管的事，毀了自己的前程。金鼎集團在韓國經營了幾十年，朋友很多。我們不希望跟法院的人產生不必要的誤會。」
這不是約談，是威脅。
「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確實只是正常工作。」
「那就好。」對方笑了一下，「對了，您母親李秀賢次官，我們也很敬重。她在法務部幹了大半輩子，明年就要退休了。我們都希望她能安安心心地退休，不要被一些閒事打擾。」
電話掛了。
我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不是害怕，是憤怒。拿我媽威脅我。
母親叫李秀賢，法務部次官。她從基層干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靠的是能力和口碑。她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法律是善良與公正的藝術。你進了法院的門，就要對得起這身制服。」
父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走了。他是警察，在一次執行任務中犧牲了。那一年我六歲，還不懂什麼是「犧牲」。只記得家裡來了很多人，都穿著黑色的衣服，母親沒有哭，只是一直抱著我。
後來我才知道，父親當年查的是一個涉黑案件。案子還沒結，他就走了。兇手一直沒有抓到。母親一個人把我帶大，沒有再婚。她工作很忙，但從來沒有忽略過我。她教我做人要正直，做事要認真，遇事不要怕。
「你爸是個英雄。」她總是這樣說，「他的血不能白流。」
這些年，她一個人撐起了這個家。我在她的影響下考了法學院，進了法院。不是為了別的，只是覺得，這個職業離父親的遺志最近。
下班後，我沒有回家，直接去了母親那裡。
母親住在仁平老城區的一棟公寓裡，離法院不遠。她一個人住，不願意搬來跟我住，說一個人清靜。我每周去看她一兩次，陪她吃頓飯，說說話。
按了門鈴，母親來開門。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家居服，頭髮盤在腦後，臉上沒什麼妝，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她的眼神很亮，那種亮不是年輕人的張揚，而是經過歲月打磨之後的通透。
「來了？吃飯了嗎？」
「還沒。」
「正好，我燉了牛肉。」她轉身走進廚房，「你去洗手。」
我洗了手，坐到餐桌前。母親把飯菜端上來，牛肉湯、泡菜、炒雜菜，還有一碗米飯。她吃飯很慢，一口一口地嚼，不發出聲音。這是她在法務部養成的習慣，說是「吃飯也要有規矩」。
我吃了幾口，放下筷子。
「媽。」
「嗯。」
「金鼎集團的人今天給我打電話了。」
母親的手頓了一下。她放下筷子，看著我。
「說了什麼？」
「讓我別管鶴華街的案子。還提到了你。」
母親沉默了幾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怎麼回他們的？」
「我說我只是正常工作。」
「嗯。」她點了點頭，「你做得對。不要正面衝突，也不要答應任何事。」
「媽，那個案子——柳莉貞的案子——我覺得有問題。」
母親沒有立刻回答。她拿起筷子，繼續吃飯。吃了兩口，又放下了。
「我知道。」
「你知道？」
「那份卷宗，我見過。」她的聲音很平靜，「法務部有一次調閱下級法院的案卷，我看到了那份材料。指紋位置不對，證人視力有問題，案件拖了一年多不開庭。這些疑點，誰都能看出來。」
「那為什麼沒有人管？」
母親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因為金鼎集團不讓管。鶴華街的拆遷是自由區三期的核心項目，金鼎集團是最大的投資方。如果這個案子翻過來，就會有人去查拆遷背後的利益鏈條。查下去，會牽出很多人。」
「牽出誰？」
「韓世勛。自由區管委會主任。還有更高的人。」
「更高的人？」
母親沒有回答。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
「宗浩，我在法務部幹了三十年。從基層科員干到次官，一步一步，沒有靠過任何人。這三十年裡，我見過太多這樣的案子。有人舉報，有人調查，然後有人打招呼，案子被壓下去。舉報的人被調走，調查的人被停職。最後，不了了之。」
「為什麼？」
「因為金鼎集團有錢。有錢就能請最好的律師，就能打通最難打通的關係，就能讓不該開口的人閉嘴。」她轉過身來，「你知道金鼎集團會長金成泰去年給執政黨的政治獻金是多少嗎？公開的數字是五十億韓元。不公開的，沒人知道。」
我沉默了。
「媽，那柳莉貞怎麼辦？她還有個九歲的妹妹，一個人在街上賣菜。」
母親看著我，看了很久。
「你想幫她？」
「我不知道能不能幫。但我想試試。」
母親走回餐桌前，坐下來。她拿起酒瓶，倒了兩杯燒酒，一杯推給我，一杯自己端著。
「宗浩，你知道你爸為什麼給你取這個名字嗎？」
「宗浩——浩然正氣？」
「對。」她喝了一口酒，「你爸希望你做一個正直的人。但正直是有代價的。你幫了柳莉貞，金鼎集團就會把你當成敵人。他們會想辦法讓你停職、讓你調走、讓你在這個行業待不下去。你怕不怕？」
「怕。」
「怕就對了。」她放下酒杯，「不怕的人是傻子。但怕歸怕，該做的事還是要做。」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了一會兒，遞給我看。
屏幕上是一條簡訊，發件人是「韓世勛」。內容很短：
「李次官，令郎最近在查閱鶴華街的案卷。請您提醒他，不要越界。金會長很關注此事。」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下午。你接到電話之前。」
我的手指攥緊了。
「媽，你打算怎麼辦？」
「我已經回了。」她把手機翻到發送記錄。
「我兒子在法院工作，做好本職工作是應該的。如果他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請走正規渠道反映。至於金會長的關注，我表示感謝，但不影響我兒子的正常工作。」
我看著這條回復，愣住了。
「媽，你這是——」
「跟他們硬碰硬？」她笑了一下，「我在法務部幹了三十年，不是白乾的。金鼎集團再厲害，也不能隨便動一個法務部次官的兒子。除非他們想魚死網破。」
「魚死網破？」
「宗浩，你以為我這個次官是擺設嗎？」她的眼神忽然變得很銳利，「我在這個位置上坐了這麼多年，手裡不是沒有東西。金鼎集團的底細，我知道一些。他們不敢動我。」
我從來沒有見過母親這個樣子。在我的記憶里，她一直是個溫和的人，不爭不搶，不站隊，不表態。但今天，我第一次覺得——她不是軟弱，她只是在等。
「媽，金鼎集團到底做了什麼？」
母親沉默了很久。
「你還記得三年前那個拆遷項目嗎？仁平北區的那個。」
「記得。死了兩個人，最後定性為意外。」
「那不是意外。」母親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過來，「那兩個拆遷戶，是因為不簽字，被金鼎集團的人從樓上推下去的。後來定性為『意外墜樓』。目擊證人被收買，監控錄像被刪除，調查報告被篡改。」
「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個案子，當時是法務部督辦的。我看了全部材料。」她看著我，「但材料在最後一刻被調走了。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誰？」
「我不能說。至少現在不能。」
我握著酒杯，手在發抖。
「宗浩，如果你真的要查柳莉貞的案子，你要做好心理準備。」母親的聲音變得很嚴肅，「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冤案。這是一張網。金鼎集團、自由區管委會、還有更高層的人，都在這張網裡。你動一根線，整張網都會收起來。」
「那我該怎麼辦？」
「慢慢來。」她喝了一口酒，「不要急，不要慌，不要給他們留下把柄。你先把手裡的材料整理好，等機會。」
「什麼機會？」
「等一個能接住這些材料的人。」
「誰？」
母親沒有回答。她站起來，走到書房，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我。
「這裡面是一些材料。你拿回去，慢慢看。不要告訴任何人。」
我接過信封，沉甸甸的。
「媽，你一直在查金鼎集團？」
「不是查。是收集。」她看著我，「我在法務部三十年，經手過無數案子。每一個跟金鼎集團有關的案子，我都留了底。不是為了報復，是為了有一天，如果有人願意查，這些東西能派上用場。」
「那個人可能是我？」
「也許。」她笑了一下，「也許不是你。但不管是誰，這些東西總會有用的。」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
「媽，謝謝你。」
「別謝我。」她背對著我，「我是你媽。」
我走出母親家，站在樓下，點了一根煙。夜風吹過來，煙霧很快散了。
手機震了一下。
崔文浩的消息：「老韓，周六同學聚會，別忘了。」
「忘不了。」
我抬頭看了一眼母親家的窗戶。燈還亮著。她一定還坐在餐桌前，一個人喝酒。
我把信封塞進包里，開車回家。
路上，手機又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韓事務官。」是下午那個聲音，金鼎集團法務團隊的朴組長，「我聽說您去了您母親那裡。」
我的手握緊了方向盤。
「朴組長消息真靈通。」
「韓事務官，我最後跟您說一次。這個案子，您不要碰。您母親快要退休了，我們都不希望她晚節不保。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不太明白。您能不能說清楚一點？」
對面沉默了兩秒。
「韓事務官，您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應該知道，有些事不是你能管的。金鼎集團在韓國經營了幾十年，不是靠運氣。您還年輕，不要拿自己的前程開玩笑。」
「謝謝您的關心。我的前程，我自己會看著辦。」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
車窗外，仁平的夜還是那麼亮。自由區的大樓閃著藍色的光，金鼎集團的標誌在最頂端，像一個俯瞰眾生的眼睛。
我踩下油門，車子駛進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