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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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捷蹲在老鷹嘴的山脊上,已經整整兩個時辰沒挪窩了。

  老鷹嘴在忻州以北四十里,是通往大同的騾馬道上一處險要關口。路從兩道山脊之間穿過去,窄得像一條被刀劈出來的縫。

  路兩側的山坡上長滿了榛子灌木叢,這個季節葉子正密,藏幾百人跟玩兒似的。

  孔捷就藏在那片灌木叢後面,嘴裡叼著菸袋,煙鍋里的火星被山風吹得忽明忽暗,但他那雙眼睛一眨不眨地釘著山下的路。

  他在等一個車隊。偵察兵三天前就摸清楚了:昨天有一批硫磺和硝石從太原北邊的軍用倉庫運到了忻州,今天要轉運大同。

  這批貨是鬼子兵工廠的原料,押運的是一個加強小隊,五十多個人,兩挺輕機槍。

  硫磺和硝石——陳安做夢都想要的東西。有了硫磺和硝石,他就能配黑火藥。有了黑火藥,黑風峽底下那些空蕩蕩的炸藥坑就能填滿。

  「團長。」馬長河從山坡側面爬上來,布鞋踩在碎石上一點聲音都沒有,這小子跟著孔捷在山裡轉了半個月,走路已經徹底變成了山里人的樣子。

  「鬼子來了。十二輛大車,五十多個鬼子,後面還跟了二十幾個偽軍。離這兒還有三里地。」

  孔捷伸手把菸袋從嘴裡<i class="icon icon-uniE081"></i>出<i class="icon icon-uniE0EF"></i>,在鞋底上磕滅了火星,收進懷裡。他的動作很慢,但渾身每一塊肌肉都繃起來了。

  三里地,騾馬隊走山路,不到半個時辰就到。

  他轉過身,壓低聲音對馬長河說:「讓弟兄們等著。放前隊過去,斷他們的後路。

  聽到我的槍響,正面再開火。記著——硫磺不能打,硝石不能打。那是陳安要的命根子,誰打炸了老子剝了他的皮。」

  馬長河咧嘴笑了,露出兩顆虎牙:「團長你放心,弟兄們都知道輕重。」

  他轉身往下爬,像一條在灌木叢里鑽行的壁虎,悄無聲息。

  孔捷重新趴下來,把步槍的槍管從灌木叢里伸出去,標尺調到一百米。

  他開始在心裡盤算:五十個鬼子加二十幾個偽軍,獨立團九百多人打七十多個,六比一,吃得下。

  但不能放走一個——放走一個,老鷹嘴的位置就暴露了;暴露了老鷹嘴,往北邊的佯動路線就漏了底;往北的佯動漏了底,方東明整個三步棋就會斷了一根線。

  所以這一仗不光是劫貨,還得乾淨。

  車隊從山路上蜿蜒而來。打頭的是一輛騾子拉的大車,車夫是個偽軍,縮著脖子,手裡的鞭子有氣無力地甩著。

  大車後面跟著一隊鬼子,兩人一排,槍上著刺刀,鋼盔在陽光下閃著暗沉沉的黃光。

  隊伍中間有兩挺輕機槍,機槍手把槍扛在肩上,槍口朝後,走得一搖一晃。

  殿後的是另外二十幾個偽軍,松松垮垮的,有人在抽菸,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看路邊的野花。

  孔捷數到第十二輛大車時,眼睛眯了一下——最後兩輛大車裝的不像硫磺,車軲轆碾在碎石路上壓出的印子特別深,車身吃重往下沉,一看就是鐵疙瘩。

  彈藥?他在心裡又過了一遍方案的順序,壓低嗓子給旁邊的馬長河補了一句:「最後兩輛大車先別動,打完了再清點。」

  車隊一頭鑽進了老鷹嘴的口子。山路在這裡收窄,兩側的山坡陡得站不住人,拉著車過,車夫得下來扶著車幫子,一步一步往前蹭。

  孔捷一動不動,看著那些土黃色的身影從自己槍口下走過去,一個,兩個,三個——近了,更近了,近得能聞到騾馬身上那股熱烘烘的膻味。

  他等到殿後的偽軍也進了口袋,然後舉起了槍。「砰!」駁殼槍的聲音在峽谷里炸開,像一根鞭子抽在每個人耳朵上。

  打頭的車夫慘叫一聲從車上滾下去,肩膀中槍,血順著胳膊往下流,一頭栽在路邊的碎石上。

  緊接著,山坡上幾百支槍同時響了。

  機槍架在提前選好的平台上,三挺機槍交叉火力封死了袋口的兩頭——打頭的鬼子剛端起槍就被掃倒了一片,殿後的偽軍轉身就跑,但跑出去不到十步就被後面的機槍堵了回來。

  子彈從兩側山坡上潑下來,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火網,把整條山路罩得死死的。


  第一輪火力就把鬼子打懵了。幾個勉強趴下來的機槍手企圖架槍還擊,手剛摸到腳架就被孔捷這邊幾個老兵截住了——獨立團的老兵專打機槍手,一槍一個,打得又准又狠。

  有一發子彈擦著孔捷左肩飛過去,把他肩膀上的布撕了一道口子,皮燒焦了一塊,火燒火燎地疼。他連看都沒看,換了步槍,繼續打。

  「手榴彈!」他一拉引信,甩下坡去。手榴彈在鬼子中間炸開,煙塵裹著碎石飛上半空,兩個鬼子被炸飛了,榴彈爆開的位置正好是殿後偽軍蹲著的地方,當場炸倒了一片。

  十五分鐘。從第一聲槍響到最後一槍停,老鷹嘴的戰鬥只持續了十五分鐘。

  路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五十多具屍體,有鬼子的,有偽軍的。十二輛大車歪歪扭扭地停在路上,騾馬被槍聲驚了,有的跪在地上哆嗦,有的掙斷了韁繩跑進了山溝。

  馬長河從山坡上衝下去,跑到最後兩輛大車前,掀開帆布,看了一眼,愣住了。

  「團長!」他扭頭朝山坡上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你看這是什麼!」

  孔捷從山坡上下來,步槍背在身後,左肩上的血跡把軍裝染黑了一片。

  他走到車前,伸手掀開帆布。帆布下面是一個個碼得整整齊齊的木箱。

  他拔出刺刀撬開一個木箱蓋,裡面不是彈藥,是一層油紙。油紙下面,是一把把嶄新的衝鋒鎗,槍管上還塗著防鏽的黃油。

  孔捷的嘴角抽了一下,說不清是想笑還是想罵。他撬開第二個木箱,還是一樣的衝鋒鎗。第三個,還是。四箱,六十把,全是沒開過封的新槍。

  另外兩輛車上是配套的彈匣和子彈,碼在防潮木箱裡,黃油紙裹得嚴嚴實實。剩下的車上才是硫磺和硝石,裝在麻袋裡,堆得滿滿當當。

  「他娘的。」孔捷罵了一句,他把撬開的木箱蓋合上,轉過身,看著馬長河和他身後黑壓壓的戰士們,聲音壓得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鐵錘砸出來的一樣硬。

  「這仗值了。給支隊長發報——硫磺有了,硝石也有了,還他娘的繳了六十把衝鋒鎗。」

  馬長河咧著嘴,笑得露出滿嘴黃牙。然後轉身跑了——跑出去幾步才想起來忘了問發報該怎麼稱呼這些衝鋒鎗,回頭扯著嗓子喊:「團長!這玩意兒報回去怎麼寫?」

  「照實寫。」孔捷把菸袋掏出來點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濃濃的白霧,在霧裡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六十把,夠新一團和161團那幫小子們眼饞半年的。

  通訊兵蹲在一塊石頭上,膝蓋上攤著個小本子,歪歪扭扭地寫了幾個字:老鷹嘴繳獲——硫磺八百斤,硝石五百斤,衝鋒鎗六十把,彈藥若干。寫完又劃掉重寫:

  另獲——騾馬六匹,罐頭二十箱。——想了想,又在「罐頭」後面標註了「牛肉的」,然後合上本子,朝西邊的山頭跑去。

  電報到鷹嘴崖的時候,方東明正在山洞裡看黑風峽的陣地改造圖。

  陳安蹲在他旁邊,兩個人對著圖上那三層炸藥坑的位置反覆推敲了不下十遍——哪裡要多埋一箱藥,哪裡可以省一箱,炸點之間的距離怎麼調到最合適,炸飛起來的碎石能覆蓋多大範圍。每一筆都要算,算錯了不是浪費炸藥,是到時候鬼子衝出來跑掉。

  呂志行把電報遞過來,方東明接過去,看了一眼。

  「硫磺。硝石。衝鋒鎗。」他把電報翻過來看了背面,確認沒有看漏。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山洞口,望著北邊灰濛濛的天,沉默了一會兒。

  硫磺有了,硝石有了,黑火藥就有了著落。黑火藥有了,黑風峽的炸藥坑就能填滿。

  炸藥坑填滿了,三層炸藥才能同時引爆。三層炸藥同時引爆,那個即將鑽進袋子裡的聯隊——就出不去了。

  「回電給孔捷,」他轉過身,「硫磺和硝石派一個連帶人護送,所有人不管背多少,用最快的速度送回鷹嘴崖,直接送進陳安的兵工廠。

  衝鋒鎗給新一團送十把,給161團十把,剩下的四十把留在獨立團。他們現在手裡的傢伙是太原帶出來的老底子,這批新槍正好補一補。」

  黑風峽的陣地上塵土飛揚。劉大柱光著膀子,渾身是汗,肩膀上的皮被扁擔磨破了,滲著血珠子,他也沒停下來擦一下。

  那批硫磺和硝石從老鷹嘴連夜運回來,一刻沒停就進了鷹嘴崖山洞。

  陳安在煉鐵爐旁邊臨時搭了個木板台子,帶著幾個老工兵連夜配藥——硫磺、硝石、炭粉,比例多少,碾多細,混多勻,他在本子上按了十幾個手印,每一個手印對應的配方都標了效果。


  最後篩出的黑火藥裝進麻袋送到黑風峽時,炸藥還是熱乎的。

  天還沒亮透,工兵連的戰士就蹲在凍得硬邦邦的碎石灘上,按陳安畫好的炸點剖面圖分層塞藥——谷底中層埋夯實藥,兩側岩壁掏孔塞定向藥,最頂上的鬆動藥從懸崖腰上用繩子吊著人往下裝。

  鐵鎬敲在凍土上,叮叮噹噹的聲音在山谷里迴蕩,有人手上全是血泡,用布條纏了兩圈接著干。

  沒有一個人覺得累,也沒有一個人問為什麼要把炸藥埋這麼多。劉大柱說得最直白:「團長說埋三層,就埋三層。他說的肯定比他媽神仙還准。」

  方東明再一次到黑風峽,已經是六天後了。孔捷和張大彪領著各自的部隊,悄無聲息地從北線撤回,連夜隱蔽進了提前指定好的伏擊位置。

  陳安遠遠看見兩個人從山道上走來——人瘦了兩圈,肩胛骨從軍裝里頂出來,眼窩凹得能塞進半個拳頭,但走路還是虎虎生風,腳底板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響。

  孔捷走在前面,身上的軍裝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肩膀上那一槍擦傷用繃帶隨便纏了兩圈,血跡滲出來幹了又濕。

  張大彪跟在後面,一瘸一拐的,腳底板全是血泡,但他那張被山風吹得通紅的大臉上掛著一個極不相稱的笑——那是幹了漂亮活兒之後才有的笑。

  方東明正蹲在谷底和工兵連一起塞炸藥。他把手裡最後一塊油紙按進藥包之間的防潮夾層,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碎石,看著兩個人走過來。

  兩個人走到他面前,立正。孔捷把菸袋從嘴裡<i class="icon icon-uniE081"></i>出<i class="icon icon-uniE0EF"></i>,收進懷裡,說:「支隊長,獨立團和新四團,全部到位。

  沿途打了四個據點、劫了兩個運輸隊,丟在路上的假軍裝被鬼子撿了,追著咱們的騎兵被引到代縣北邊的一片亂山里轉了三天的圈,還沒繞出來。」

  張大彪補充道:「電台監聽到了鬼子的電報——娘子關那個聯隊接到了調動命令,已經在集結。

  從娘子關去大同,他們最保險的路線只有走大路抄近道,抄近道就無論如何繞不開黑風峽。」

  方東明點點頭,沒有說多餘的話。他轉過身,看著黑風峽兩側的懸崖。

  懸崖上的松樹在晨風中輕輕搖晃,松針上掛著的露水被初升的太陽照亮,像一樹一樹的碎銀。谷底很安靜,只有風吹過石縫的嗚咽聲和遠處劉大柱砸鐵鎬的叮噹聲。

  但在這安靜下面,埋著三層炸藥,架著四挺機槍,插著兩千根用藥水泡過的竹籤子。這道口袋,已經紮好了。

  崗村寧次的命令是在當天下午下到娘子關的。

  傳令兵騎著摩托車從太原出發,沿正太線一路往東,揚起漫天黃土。

  命令上寫得明明白白:娘子關駐軍第132聯隊,火速北上增援大同。務必於三日內抵達,不得延誤。

  聯隊長叫古井,大佐軍銜,五十出頭,五短身材,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他是從預備役重新徵召的老軍官,在山西打了兩年治安戰,對太行山的地形談不上多熟,但輜重隊和騾馬該走哪條路他心裡門清。

  古井接到命令後,在地圖上看了一眼,很快選定了行軍路線——從娘子關往北,走大路,抄近道,必須穿過黑風峽。

  他在地圖上看過無數次的。地圖上標註著峽谷的寬度、長度、兩側的山高,數據規規矩矩,看不出任何異常。

  他唯一犯嘀咕的是這條路太窄,部隊拉不開,但他轉念一想——八路軍主力都在大同方向,沿途又是日軍控制區,哪來的伏擊?帶著一份自信,他把地圖折好,下令集合。

  當天傍晚,三千多鬼子在娘子關城外列隊完畢。古井騎在馬上,拔出軍刀,指著北邊黑沉沉的山脈:「目標大同。全速前進。」

  三千多雙軍靴同時踩在碎石路上,發出悶雷般的轟鳴。隊伍拉得很長,前面是步兵,中間是炮兵騾馬隊拖著六門步兵炮,後面是輜重隊幾十輛大車滿載彈藥和糧食。

  車軲轆碾過山路,燈火在夜色中蜿蜒,浩浩蕩蕩。古井騎在馬上,望著前方黑壓壓的山影,心裡盤算著:三天之內趕到大同,把那些泥腿子趕出城去,然後回太原邀功。

  他伸手摸了摸了上衣內袋——那裡裝著三天前進剿野豬嶺時搜到的「證據」,幾個八路彈殼和一張燒剩半角的太原支隊番號布片。他覺得自己這把牌抓得夠穩。


  他不知道,他前方三十里處的黑風峽里,方東明正在谷口的大石頭後面,等著他。

  太原城裡的氣氛越來越詭異。外圍據點一個接一個地失聯,運輸隊不敢發車,雁門關方向的巡邏騎兵在代縣北邊兜了三天的圈子還沒回來。

  關東軍的山地部隊被一支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八路部隊牽著鼻子往南越走越遠,沿途撿到的破鞋爛布越來越多,但一個活的八路都沒抓到。

  整個太原的日軍守備隊像一台被掐斷了信號線的機器,各個零件還在轉,但誰也搞不清別的零件在幹什麼。

  作戰室里,參謀們開始小聲議論——方東明到底在幹什麼?

  為什麼北邊打得那麼凶,主力卻找不到?

  為什麼山地部隊撿到的全是破鞋?為什麼黑風峽這種要命的地形,北上增援的必經之路上,從始至終沒有一兵一卒去攻占?

  有人在地圖上把最近半個月的所有遭遇標註出來連成線,結果那幾條線纏在一起,指向一個模糊的圓圈——那個圓圈的中心,正好是黑風峽。

  參謀長看著地圖,沉默了很長時間。參謀們以為他要說什麼,但他只是把地圖推到一邊,站起來走到窗口,背對著所有人說:「古井聯隊已經出發了。」

  古井聯隊的行軍隊列從娘子關出發後,一路往北推進得很快。

  經過陽泉以北至盂縣的第一天,沿途沒有任何異常——盂縣據點安然無恙,巡邏隊按時換崗,路邊村莊的老百姓遠遠看見日軍就躲進山里,和往常一樣。

  古井在盂縣和當地守備隊長握了手,補給了飲水和草料。當晚部隊在盂縣以北十五里處紮營,夜間放了兩道警戒線,一夜無事。

  第二天中午,隊伍穿過壽陽以西最後一片平原,進入太行山腹地。山區公路在這裡開始變窄,兩側的山包逐漸升高,從丘陵過渡到峽谷。

  古井在馬上攤開地圖看了看——前方三十里就是黑風峽。他仰頭看了看兩側的山,山上全是密密的松林,黑壓壓的,什麼都看不見。

  副聯隊長騎馬趕上來,壓低聲音提醒他:這地形太好了,太適合打伏擊。北邊八路在打大同,西邊山地部隊在搜山,按理說這裡不可能有主力——但這條峽谷還是讓他心裡不踏實。

  古井想了想,出于謹慎還是下了命令:偵察小隊先出發,搜索峽谷兩側山體。

  部隊就地休整,等偵察兵回來再走。偵察小隊在松林里爬了一個多時辰,累得呼哧呼哧直喘。

  他們檢查了幾個制高點,扒開灌木看,看到的只有<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岩石、厚厚的松針、幾處廢棄的老獵人窩棚。

  每到一個高處,從他們的視角往上看,石壁上的機槍平台被碎石偽裝成天然岩檐,幾乎和山體融為一體;

  腳下的亂石灘和別的山溝沒有任何區別,連陳安新埋下去的炸藥都做了氣味掩蓋。

  偵察小隊長用望遠鏡反覆掃了好幾遍,最後把望遠鏡收進懷裡,下山回稟: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方東明給他們的命令是:不准暴露,從他們所在的位置到谷底的直線距離不到八百米,誰咳嗽一聲都可能前功盡棄。

  古井聽到偵察回報,完全安心了。他收起地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長長的隊伍,下令繼續前進。

  方東明從崖壁上一處偽裝岩檐的縫隙里收回望遠鏡。

  他已經兩個時辰沒有動,連呼吸都壓得極輕極淺。他身後兩側山坡的松林里,趴著六個團的主力——新一團、獨立團、161團、163團、新四團、新五團,一萬多人趴在凍得硬邦邦的山地上。

  李雲龍把那把繳獲的衝鋒鎗換了個新彈匣,關大山吊著左臂蹲在他邊上,右手握著駁殼槍的指節發白。孔捷在山谷中段的機槍平台上,用松針蓋住了槍管。

  林志強吊著胳膊趴在松針堆上,步槍標尺調到三百米。高明和張大彪分別在峽谷出口和入口附近,負責斷尾和封口。

  陳安蹲在工兵連的戰士旁邊,手裡攥著引爆器的T形手柄。

  整個黑風峽像一根被壓緊了的彈簧,每一個人的神經都繃到了極限。露水從松針上滴下來,落在戰士們的後頸上,冰涼的,但沒有一個人動。

  隊伍前頭已經走進了谷口。土黃色的隊列在窄窄的山路上一排一排地往裡涌,騎兵的馬蹄聲、步兵炮的炮車輪碾壓碎石聲、輜重隊趕車人甩鞭子的吆喝聲、鬼子兵邊走邊聊的嘈雜聲——全都在狹窄的石壁之間來回碰撞放大,混成一鍋嗡嗡作響的粥。

  方東明慢慢舉起了右手。那隻手停在半空中,五指併攏,紋絲不動。

  三千多鬼子全進來了。從陳安的方向往下看,谷底那一片土黃色的人潮把整條峽谷塞得滿滿當當,騾馬拖著炮車擠在最窄處車軲轆卡在石頭縫裡拉不出來,趕車人甩著鞭子罵罵咧咧。

  步兵被堵在炮車後面開始不安地探頭往上看——他們看不見人,兩側的松林在正午陽光下像一堵墨綠色的牆,安靜得瘮人。

  方東明的手猛地向下一劈。

  「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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