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鬼子上鉤了
與此同時，鷹嘴崖外圍的警戒線已經拉到了二十里外。
每隔三里設一個暗哨，每個暗哨兩到三個人，藏在石頭縫裡、樹冠上、廢棄的窯洞裡。
暗哨之間用最簡單的方式聯絡——鳥叫。布穀鳥叫一聲，表示平安無事；貓頭鷹連叫三聲，表示有情況。
這是李雲龍的主意。他說山裡有的是鳥，鬼子聽不出來。
這天黃昏，一個暗哨發出了信號。不是布穀鳥，是貓頭鷹——三聲。
李雲龍正蹲在山洞口啃一塊烤焦了的野菜餅，聽見貓頭鷹叫，嘴裡的餅差點噎在嗓子眼裡。他把餅往關大山手裡一塞，抓起槍就站了起來。
「走。」他說。
關大山被他那一聲三更半夜似的嗓門驚得差點把手裡的餅掉地上，也來不及問，跟著就跑。
暗哨的位置在鷹嘴崖西邊十八里的一道山脊上。李雲龍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面，掏出望遠鏡，順著哨兵指的方向看過去。
山下是一條窄窄的山溝，溝底有一條羊腸小道。小道上，一隊鬼子正在搜索前進。
他們穿著灰綠色的軍裝，背著背包，走路的方式和普通步兵不一樣——腳很輕，每一步都踩在石頭上，不發出聲音。
隊伍拉得很散，每個人之間隔著好幾米，遇到大石頭和灌木叢就停下來，仔細觀察一下，然後繼續走。
「關東軍的。」李雲龍放下望遠鏡，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不到二十個人，估計是一個搜索小隊。」
關大山趴在他旁邊，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握著駁殼槍：「二十個，咱們能打。山坡上埋伏几十個人，一輪火力就收拾了。」
李雲龍看著那條山溝，看了很久。山溝兩側是密密的松林，適合埋伏。打二十個鬼子，他有把握十分鐘解決。
但他想到了方東明的話——「不准暴露位置。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擊。」
方東明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
他放下望遠鏡，搖了搖頭：「不打。傳令下去，所有人不准開槍，不准暴露。讓暗哨繼續盯著。」
關大山看了看他，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他點點頭，轉身去傳令。
李雲龍趴在大石頭後面，繼續盯著那隊鬼子。鬼子搜得很仔細，每一塊大石頭後面都要看一看，每一個坑都要探一探。
他們走到距離鷹嘴崖不到十五里的地方，停下來了。領頭的一個軍曹蹲在地上，仔細地看著什麼——是一串腳印。
腳印是工兵連的戰士出山撿鐵礦石時留下的，用土埋了，但埋得不徹底，被風吹開了一點。
軍曹站起來，指了指鷹嘴崖的方向，說了句什麼。其他幾個鬼子立刻散開，端起槍，貓著腰，沿著腳印的方向搜索前進。
李雲龍的心猛地一緊。他趴在石頭後面，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渾身肌肉繃緊了。
身邊的戰士也繃緊了，幾個老兵已經把槍口無聲地架在石頭上，只等一聲令下。
腳印往前延伸了很久，但風把浮土重新吹緊，痕跡在一道乾溝邊消失了。軍曹站在乾溝上方，往兩邊看了半天，搖了搖頭。
又和另一個軍曹在溝邊蹲下來爭論了幾句，兩人都皺著眉，指著不同方向比劃了很久，最後領頭那個一擺手，隊伍往西邊偏了。
李雲龍鬆了口氣，手指從扳機護圈上移開。他趴在石頭後面，看著那隊鬼子消失在松林深處，整個人才鬆弛下來。
「他娘的。」他罵了一句，不知道是罵鬼子還是罵自己。
鷹嘴崖的山洞裡燈火通明。油燈的光照在洞壁上，把那些黑色的鐵礦石映得明滅不定。
陳安的工兵連剛從黑風峽分批撤回，劉大柱膝蓋上的泥還沒幹，正蹲在煉鐵爐旁烤火，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還是煤灰。
方東明把各團長叫過來，地圖攤在地上，開門見山。
「鬼子離咱們不到十五里了。」
林志強吊著胳膊，拄著棍子坐在角落裡，抬起眼睛看著方東明，沒有意外。
關大山站在李雲龍身後，手裡的駁殼槍還沒收起來。孔捷和張大彪不在，山洞裡只有留守鷹嘴崖的幾個團長——李雲龍、林志強、刑志國、高明。
方東明的手指從鷹嘴崖往北劃了一道線：「關東軍的山地部隊推進得很快。西邊的第二大隊離咱們最近，東邊的第一大隊也到了野豬嶺。照這個速度，最多七天，他們的搜索網就會覆蓋到鷹嘴崖。」
「七天。」林志強重複了一遍。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已經有了力氣，「咱們的計劃還需要多久？」
「孔捷那邊造勢還需要至少五天。黑風峽的伏擊陣地改造還需要十天。」方東明說，「在此之前，不能讓鬼子摸到鷹嘴崖。」
李雲龍蹲在地上，看著地圖上那些藍色的搜索線，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去引開他們。」
方東明看著他。
「我帶新一團往南走，從鷹嘴崖南邊的山脊上踩出一條路來，故意扔點東西——破布鞋、空彈殼、燒焦的柴火碎屑。讓鬼子以為咱們的主力在南邊。」
李雲龍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反正咱們從太原突圍的時候就穿的破布鞋，鬼子撿著了也認不出是新的還是舊的。」
方東明沉默了一下。李雲龍的辦法很笨，但笨辦法往往最管用。鬼子在找他們的蹤跡，那就故意留下蹤跡——不過是假的。
太行山的每一道山脊都長著一樣的松樹，每一條山溝都鋪著一樣的碎石，一旦有意把痕跡做在偏離山洞口的方向上，敵人只會順著那條設計好的路越走越遠。
「你的人夠嗎？」方東明問。
「夠了。八百人，動靜不大不小，正好裝得像支隊主力。」李雲龍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而且我這邊一有動靜，鬼子往南追，也能幫孔捷那邊把戲更真一分——不正好。」
「你的傷——」
「皮外傷。」李雲龍打斷他，「老子還能打。」
他說干就干。當天夜裡五更天，新一團的八百人從鷹嘴崖南邊的山脊上翻過去了。
他們帶足了乾糧和水，還有陳安連夜趕製的幾十個「假目標」——用乾草和樹枝編的草人，穿著八路軍軍裝，綁在行軍路線兩側的樹上，夜裡看著跟真人一樣。
走到天亮的時候，李雲龍讓人在最顯眼的山路上扔了幾件破軍裝和兩隻穿爛了的布鞋。
破軍裝是傷員換下來的，上面還有沒洗掉的血跡；布鞋的鞋底磨穿了，露出腳後跟的繭痕。
「夠了。」他在路邊蹲下來，掏出菸袋點上，看著那些扔在地上的東西，咧嘴笑了，「撤。」
第二天一早，西村的搜索隊就撿到了那些東西。
軍曹把破軍裝和布鞋擺在西村面前的時候，西村蹲下來，仔細地看著。他拿起破軍裝，翻過來看了看里子——里子上有汗漬，用手一摸，還沒幹透。
他拿起布鞋，看了看鞋底的磨損痕跡——是從腳後跟開始磨的，和常年走山路的人的習慣一致。
「昨天夜裡。」西村站起來，把東西扔在地上，轉身看著南邊的山脈，「他們往南跑了。傳我命令，部隊轉向，往南搜索。」
少尉猶豫了一下：「大隊長，往南就是鷹嘴崖以南的山區了，那裡地形更複雜。而且——那個布鞋和軍裝，會不會是八路故意留下來的？」
西村轉過頭，看著他：「你覺得他們故意扔在地上，是為了讓我們往南追？」
少尉點了點頭，又趕緊搖了搖頭：「不——我只是——」
「八路現在是強弩之末，他們的主力在往山里躲，物資顧不上撿，衣服破了沒時間縫，鞋磨穿了沒時間補。這正是潰兵的樣子。」
西村說，聲音很冷，「打仗靠的是判斷，不是猜測。所有跡象都指向南邊，我們就往南追。」
少尉立正：「哈依！」
西村轉過身，望著南邊那片連綿的山脈。太行山的晨霧還沒散盡，山脊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條趴在地上的巨龍。
他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像是在追一隻狐狸，狐狸的腳印很清楚，但狐狸本身卻怎麼也看不到。
他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甩開。他是軍人，軍人的天職是服從命令。命令是找到方東明，他就必須去找。
在他身後，太行山的晨霧散開了一角，露出遠處鷹嘴崖那座陡峭的山峰。山腰上，那個被灌木遮住的山洞口，離他只有不到十五里。
但他不知道。
消息的發酵比崗村寧次預想的要快得多。
北邊的戰報一份接一份地送進太原城。忻州告急，代縣告急，雁門關告急。每個地方都傳來消息——八路軍主力正在北上，目標是大同。
襲擊的規模在升級，從最初的幾百人、到一千人、到有機槍有迫擊炮、到偽軍哨站被成建制地端掉。
更為嚴重的是，從忻州到代縣之間的騾馬道已經三天沒有人敢走了——運輸隊不敢發車，因為已經有連續三批運輸隊在路上被劫，押送的鬼子一個都沒活著回去。
這意味著通往大同方向的陸上補給線，實際上已經被切斷。
作戰室里，參謀們把所有的情報匯總，在地圖上標註出八路軍的行進路線——從忻州到原平，從原平到代縣，從代縣到大同。
三條線，一條比一條更逼近大同。最後一份情報的標註點，距離大同城牆只剩下不到八十里。
這個距離，步兵一天一夜就能趕到。
「司令官閣下，」參謀長把最後一份情報放在崗村寧次面前，「從行軍路線和速度來看，方東明的主力確實是在向大同運動。
沿途襲擊的兵力和火力也在增強——從輕裝步兵到有機槍迫擊炮協同，這是正規軍的打法，不是游擊隊的騷擾。」
崗村寧次沒有說話。他坐在桌前，雙手交叉撐在鼻子下面，眼睛盯著那張標註滿了的地圖，一動不動。
一種奇怪的安靜籠罩了整個房間，連牆上的掛鍾走針聲都清清楚楚。
「不是把主力投到北邊去——」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主力在北邊打我信。但方東明本人一定還在太行山里。」
參謀長愣住了。
「方東明的打法從來不是一個拳頭。他一定會留下最關鍵的一支力量，藏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這個人的風格我太清楚了。」
崗村寧次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手指戳著太行山西側那一片空白，「這裡——一定還藏著一支大部隊。他在等。等我把太原的兵調出去增援大同，這裡就會突然冒出來。」
他轉過身：「所以，援兵從娘子關調。太原的守軍一個也不准動。」
參謀長正要說話，另一個參謀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新的電報，臉色有些急：
「司令官閣下，大同來電——大同以北也發現了八路軍的活動蹤跡，守軍請求增援。」
崗村寧次接過電報，看了一眼。大同以北。這就是說，八路不光從南邊往大同打，從北邊也開始有動靜了——也許是從綏遠方向過來的，也許是晉察冀的部隊。
他開始感到自己一直防備的那根線，正在一根一根地斷開。
他站在地圖前，沉默了足足有兩分鐘。然後他轉過身，說：「命令。從娘子關駐軍中抽調一個聯隊，火速增援大同。」
參謀立正：「哈依！」
崗村寧次走到窗前，望著西邊那片在暮色中變成暗藍色的大山。風從太行山方向刮過來，帶著高原特有的涼意。
「他們走到哪了？」他問。
沒有人回答。窗外的暮色中，只有風吹過城頭旗杆的嗚咽聲，像一聲嘆息。
鷹嘴崖往南三十里的山路上，李雲龍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嘴裡叼著草棍，眯著眼睛看著山下的動靜。
「報告團長，鬼子跟上來了。」關大山從山坡上滑下來，滿臉是汗，左臂還吊在胸前，但右手已經把駁殼槍<i class="icon icon-uniE081"></i>出<i class="icon icon-uniE0EF"></i>了，「跟了兩天了，咬得很緊。」
李雲龍咧嘴笑了：「正要他們跟。」
他抬頭看了看天，日頭偏西了，山里開始起霧。
他把草棍吐掉，站了起來，拍了拍關大山的肩膀：「再帶著他們繞兩天。繞夠了，老子還要回去吃大同援軍的肉。」
每隔三里設一個暗哨，每個暗哨兩到三個人，藏在石頭縫裡、樹冠上、廢棄的窯洞裡。
暗哨之間用最簡單的方式聯絡——鳥叫。布穀鳥叫一聲，表示平安無事；貓頭鷹連叫三聲，表示有情況。
這是李雲龍的主意。他說山裡有的是鳥，鬼子聽不出來。
這天黃昏，一個暗哨發出了信號。不是布穀鳥，是貓頭鷹——三聲。
李雲龍正蹲在山洞口啃一塊烤焦了的野菜餅，聽見貓頭鷹叫，嘴裡的餅差點噎在嗓子眼裡。他把餅往關大山手裡一塞，抓起槍就站了起來。
「走。」他說。
關大山被他那一聲三更半夜似的嗓門驚得差點把手裡的餅掉地上，也來不及問，跟著就跑。
暗哨的位置在鷹嘴崖西邊十八里的一道山脊上。李雲龍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面，掏出望遠鏡，順著哨兵指的方向看過去。
山下是一條窄窄的山溝，溝底有一條羊腸小道。小道上，一隊鬼子正在搜索前進。
他們穿著灰綠色的軍裝，背著背包，走路的方式和普通步兵不一樣——腳很輕，每一步都踩在石頭上，不發出聲音。
隊伍拉得很散，每個人之間隔著好幾米，遇到大石頭和灌木叢就停下來，仔細觀察一下，然後繼續走。
「關東軍的。」李雲龍放下望遠鏡，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不到二十個人，估計是一個搜索小隊。」
關大山趴在他旁邊，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握著駁殼槍：「二十個，咱們能打。山坡上埋伏几十個人，一輪火力就收拾了。」
李雲龍看著那條山溝，看了很久。山溝兩側是密密的松林，適合埋伏。打二十個鬼子，他有把握十分鐘解決。
但他想到了方東明的話——「不准暴露位置。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擊。」
方東明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
他放下望遠鏡，搖了搖頭：「不打。傳令下去，所有人不准開槍，不准暴露。讓暗哨繼續盯著。」
關大山看了看他，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他點點頭，轉身去傳令。
李雲龍趴在大石頭後面，繼續盯著那隊鬼子。鬼子搜得很仔細，每一塊大石頭後面都要看一看，每一個坑都要探一探。
他們走到距離鷹嘴崖不到十五里的地方，停下來了。領頭的一個軍曹蹲在地上，仔細地看著什麼——是一串腳印。
腳印是工兵連的戰士出山撿鐵礦石時留下的，用土埋了，但埋得不徹底，被風吹開了一點。
軍曹站起來，指了指鷹嘴崖的方向，說了句什麼。其他幾個鬼子立刻散開，端起槍，貓著腰，沿著腳印的方向搜索前進。
李雲龍的心猛地一緊。他趴在石頭後面，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渾身肌肉繃緊了。
身邊的戰士也繃緊了，幾個老兵已經把槍口無聲地架在石頭上，只等一聲令下。
腳印往前延伸了很久，但風把浮土重新吹緊，痕跡在一道乾溝邊消失了。軍曹站在乾溝上方，往兩邊看了半天，搖了搖頭。
又和另一個軍曹在溝邊蹲下來爭論了幾句，兩人都皺著眉，指著不同方向比劃了很久，最後領頭那個一擺手，隊伍往西邊偏了。
李雲龍鬆了口氣，手指從扳機護圈上移開。他趴在石頭後面，看著那隊鬼子消失在松林深處，整個人才鬆弛下來。
「他娘的。」他罵了一句，不知道是罵鬼子還是罵自己。
鷹嘴崖的山洞裡燈火通明。油燈的光照在洞壁上，把那些黑色的鐵礦石映得明滅不定。
陳安的工兵連剛從黑風峽分批撤回，劉大柱膝蓋上的泥還沒幹，正蹲在煉鐵爐旁烤火，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還是煤灰。
方東明把各團長叫過來，地圖攤在地上，開門見山。
「鬼子離咱們不到十五里了。」
林志強吊著胳膊，拄著棍子坐在角落裡，抬起眼睛看著方東明，沒有意外。
關大山站在李雲龍身後，手裡的駁殼槍還沒收起來。孔捷和張大彪不在，山洞裡只有留守鷹嘴崖的幾個團長——李雲龍、林志強、刑志國、高明。
方東明的手指從鷹嘴崖往北劃了一道線：「關東軍的山地部隊推進得很快。西邊的第二大隊離咱們最近，東邊的第一大隊也到了野豬嶺。照這個速度，最多七天，他們的搜索網就會覆蓋到鷹嘴崖。」
「七天。」林志強重複了一遍。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已經有了力氣，「咱們的計劃還需要多久？」
「孔捷那邊造勢還需要至少五天。黑風峽的伏擊陣地改造還需要十天。」方東明說，「在此之前，不能讓鬼子摸到鷹嘴崖。」
李雲龍蹲在地上，看著地圖上那些藍色的搜索線，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去引開他們。」
方東明看著他。
「我帶新一團往南走，從鷹嘴崖南邊的山脊上踩出一條路來，故意扔點東西——破布鞋、空彈殼、燒焦的柴火碎屑。讓鬼子以為咱們的主力在南邊。」
李雲龍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反正咱們從太原突圍的時候就穿的破布鞋，鬼子撿著了也認不出是新的還是舊的。」
方東明沉默了一下。李雲龍的辦法很笨，但笨辦法往往最管用。鬼子在找他們的蹤跡，那就故意留下蹤跡——不過是假的。
太行山的每一道山脊都長著一樣的松樹，每一條山溝都鋪著一樣的碎石，一旦有意把痕跡做在偏離山洞口的方向上，敵人只會順著那條設計好的路越走越遠。
「你的人夠嗎？」方東明問。
「夠了。八百人，動靜不大不小，正好裝得像支隊主力。」李雲龍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而且我這邊一有動靜，鬼子往南追，也能幫孔捷那邊把戲更真一分——不正好。」
「你的傷——」
「皮外傷。」李雲龍打斷他，「老子還能打。」
他說干就干。當天夜裡五更天，新一團的八百人從鷹嘴崖南邊的山脊上翻過去了。
他們帶足了乾糧和水，還有陳安連夜趕製的幾十個「假目標」——用乾草和樹枝編的草人，穿著八路軍軍裝，綁在行軍路線兩側的樹上，夜裡看著跟真人一樣。
走到天亮的時候，李雲龍讓人在最顯眼的山路上扔了幾件破軍裝和兩隻穿爛了的布鞋。
破軍裝是傷員換下來的，上面還有沒洗掉的血跡；布鞋的鞋底磨穿了，露出腳後跟的繭痕。
「夠了。」他在路邊蹲下來，掏出菸袋點上，看著那些扔在地上的東西，咧嘴笑了，「撤。」
第二天一早，西村的搜索隊就撿到了那些東西。
軍曹把破軍裝和布鞋擺在西村面前的時候，西村蹲下來，仔細地看著。他拿起破軍裝，翻過來看了看里子——里子上有汗漬，用手一摸，還沒幹透。
他拿起布鞋，看了看鞋底的磨損痕跡——是從腳後跟開始磨的，和常年走山路的人的習慣一致。
「昨天夜裡。」西村站起來，把東西扔在地上，轉身看著南邊的山脈，「他們往南跑了。傳我命令，部隊轉向，往南搜索。」
少尉猶豫了一下：「大隊長，往南就是鷹嘴崖以南的山區了，那裡地形更複雜。而且——那個布鞋和軍裝，會不會是八路故意留下來的？」
西村轉過頭，看著他：「你覺得他們故意扔在地上，是為了讓我們往南追？」
少尉點了點頭，又趕緊搖了搖頭：「不——我只是——」
「八路現在是強弩之末，他們的主力在往山里躲，物資顧不上撿，衣服破了沒時間縫，鞋磨穿了沒時間補。這正是潰兵的樣子。」
西村說，聲音很冷，「打仗靠的是判斷，不是猜測。所有跡象都指向南邊，我們就往南追。」
少尉立正：「哈依！」
西村轉過身，望著南邊那片連綿的山脈。太行山的晨霧還沒散盡，山脊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條趴在地上的巨龍。
他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像是在追一隻狐狸，狐狸的腳印很清楚，但狐狸本身卻怎麼也看不到。
他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甩開。他是軍人，軍人的天職是服從命令。命令是找到方東明，他就必須去找。
在他身後，太行山的晨霧散開了一角，露出遠處鷹嘴崖那座陡峭的山峰。山腰上，那個被灌木遮住的山洞口，離他只有不到十五里。
但他不知道。
消息的發酵比崗村寧次預想的要快得多。
北邊的戰報一份接一份地送進太原城。忻州告急，代縣告急，雁門關告急。每個地方都傳來消息——八路軍主力正在北上，目標是大同。
襲擊的規模在升級，從最初的幾百人、到一千人、到有機槍有迫擊炮、到偽軍哨站被成建制地端掉。
更為嚴重的是，從忻州到代縣之間的騾馬道已經三天沒有人敢走了——運輸隊不敢發車，因為已經有連續三批運輸隊在路上被劫，押送的鬼子一個都沒活著回去。
這意味著通往大同方向的陸上補給線，實際上已經被切斷。
作戰室里，參謀們把所有的情報匯總，在地圖上標註出八路軍的行進路線——從忻州到原平，從原平到代縣，從代縣到大同。
三條線，一條比一條更逼近大同。最後一份情報的標註點，距離大同城牆只剩下不到八十里。
這個距離，步兵一天一夜就能趕到。
「司令官閣下，」參謀長把最後一份情報放在崗村寧次面前，「從行軍路線和速度來看，方東明的主力確實是在向大同運動。
沿途襲擊的兵力和火力也在增強——從輕裝步兵到有機槍迫擊炮協同，這是正規軍的打法，不是游擊隊的騷擾。」
崗村寧次沒有說話。他坐在桌前，雙手交叉撐在鼻子下面，眼睛盯著那張標註滿了的地圖，一動不動。
一種奇怪的安靜籠罩了整個房間，連牆上的掛鍾走針聲都清清楚楚。
「不是把主力投到北邊去——」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主力在北邊打我信。但方東明本人一定還在太行山里。」
參謀長愣住了。
「方東明的打法從來不是一個拳頭。他一定會留下最關鍵的一支力量，藏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這個人的風格我太清楚了。」
崗村寧次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手指戳著太行山西側那一片空白，「這裡——一定還藏著一支大部隊。他在等。等我把太原的兵調出去增援大同，這裡就會突然冒出來。」
他轉過身：「所以，援兵從娘子關調。太原的守軍一個也不准動。」
參謀長正要說話，另一個參謀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新的電報，臉色有些急：
「司令官閣下，大同來電——大同以北也發現了八路軍的活動蹤跡，守軍請求增援。」
崗村寧次接過電報，看了一眼。大同以北。這就是說，八路不光從南邊往大同打，從北邊也開始有動靜了——也許是從綏遠方向過來的，也許是晉察冀的部隊。
他開始感到自己一直防備的那根線，正在一根一根地斷開。
他站在地圖前，沉默了足足有兩分鐘。然後他轉過身，說：「命令。從娘子關駐軍中抽調一個聯隊，火速增援大同。」
參謀立正：「哈依！」
崗村寧次走到窗前，望著西邊那片在暮色中變成暗藍色的大山。風從太行山方向刮過來，帶著高原特有的涼意。
「他們走到哪了？」他問。
沒有人回答。窗外的暮色中，只有風吹過城頭旗杆的嗚咽聲，像一聲嘆息。
鷹嘴崖往南三十里的山路上，李雲龍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嘴裡叼著草棍，眯著眼睛看著山下的動靜。
「報告團長，鬼子跟上來了。」關大山從山坡上滑下來，滿臉是汗，左臂還吊在胸前，但右手已經把駁殼槍<i class="icon icon-uniE081"></i>出<i class="icon icon-uniE0EF"></i>了，「跟了兩天了，咬得很緊。」
李雲龍咧嘴笑了：「正要他們跟。」
他抬頭看了看天，日頭偏西了，山里開始起霧。
他把草棍吐掉，站了起來，拍了拍關大山的肩膀：「再帶著他們繞兩天。繞夠了，老子還要回去吃大同援軍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