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戲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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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閱讀第542章 戲耍,沉浸其中無法自拔。

  大同方向的消息,比孔捷的腳程還快。

  獨立團和新四團出發後的第四天,晉北的山路上就開始有人傳——八路軍的大部隊北上了。

  消息傳得邪乎,有的說一兩萬人,有的說三四萬人,還有的說八路軍從綏遠調來了騎兵,馬蹄子把山路都踏平了。

  老百姓添油加醋,偽軍心驚膽戰,鬼子的情報系統像一台生了鏽的機器,把這些真真假假的消息一股腦兒吞進去,又一股腦兒吐出來,送到了太原城裡。

  崗村寧次接到第一份相關情報的時候,正在吃晚飯。一碗米飯,一條烤魚,一碗味噌湯。他放下筷子,接過電報,看了一眼,把電報放在桌上,繼續吃飯。

  「謠言。」他說,「方東明在太行山里只剩一口氣了,哪來的兩三萬人?哪來的騎兵?」

  參謀立正站在旁邊,不敢接話。

  但第二天,又來了三份電報。

  第一份,忻州以北二十里的一個據點遭到襲擊,守軍一個中隊被打殘,彈藥庫被炸毀。襲擊者穿著八路軍軍裝,兵力約一千人。

  第二份,雁門關以南十五里的一個運輸隊被伏擊,十幾輛大車全被炸毀,押運的一個中隊傷亡過半。襲擊者裝備精良,有機槍和迫擊炮。

  第三份,代縣縣城外圍的偽軍哨站被人端了,一個連的偽軍被繳了械。哨站的人在投降前拼死發出了最後一封電報,只有幾個字:「八路主力北上,目標是——」

  電報到這裡就斷了。

  崗村寧次把三份電報攤在桌上,一碗米飯已經涼透了,烤魚上的油凝成了白色的膏狀物。

  他沒有再看那些飯菜,只是盯著那三張紙,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忻州、雁門關、代縣。」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用紅筆把這三個地方圈出來。三個圈連成一條線,從南往北,直直地指向大同。

  參謀站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開口:「司令官閣下,襲擊的方向確實是在往北延伸。

  兵力規模也在增加——第一次一千人,第二次有機槍和迫擊炮,第三次已經開始清掃外圍據點了。這不像是打游擊,像是為大規模進攻做準備。」

  崗村寧次把紅筆摔在桌上,啪的一聲,筆桿彈了一下,滾到地上。

  「他瘋了嗎?」他說,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不到兩萬人,缺糧缺彈,怎麼敢打大同?

  大同城裡有兩千守軍,北面綏遠還有一個混成旅團,三天就能南下增援。他打大同,就是自投羅網。」

  參謀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但方東明這個人——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

  崗村寧次沒有回答,只是站在那裡,盯著地圖上那三個紅圈,沉默了很久。

  他有一種說不出的直覺——不是危險臨近時那種尖銳的刺痛,而是更深更冷的東西,像是深夜獨自一人坐在空蕩蕩的作戰室里,背後有人,但你回頭看去卻什麼都沒有。

  太行山西南麓,孔捷蹲在一個叫南嶺口的小村子外面,嘴裡叼著菸袋,煙鍋里的火星在夜色中一明一滅。

  他身後,獨立團的九百多個戰士散在村子裡和村外的山溝里,有的在擦槍,有的在啃乾糧,有的已經裹著大衣睡著了。

  繳獲的物資用麻袋裝著,堆在村口的一棵老槐樹下,像一座小山。

  四天,他們打了三個據點,劫了一個運輸隊,繳獲的彈藥和糧食夠獨立團吃半個月。

  馬長河從村外的暗哨位置跑過來,蹲在孔捷旁邊,壓低聲音說:「團長,北邊和東邊都傳來消息了。

  新四團昨天夜裡在代縣外圍端了兩個哨站,動靜鬧得比咱們還大。張大彪讓偽軍俘虜到處傳,說八路主力要打大同——現在整個忻州以北的偽軍都在傳。」

  孔捷磕了磕菸灰:「行。鬼子那邊有沒有動靜?」

  「有。偵察兵說太原方向過來的傳令兵增加了,電台信號也比平時密。忻州和代縣的鬼子正在收縮兵力,把外圍的哨站都撤了,全部縮進縣城裡,加固城防。」

  馬長河頓了頓,「還有個情況——雁門關方向來了鬼子的騎兵,一個中隊,一百多匹馬,正在忻州以北搜索咱們的行蹤。」

  「騎兵。」孔捷重複了一遍,把菸袋收進懷裡,拿起靠在樹根上的步槍,「騎兵不好打。跑得快,火力猛,打了就跑不了。」


  明天偵察兵撒出去,摸清楚騎兵的規律。騎兵也是人,也要吃飯喝水,也要走山路。找到他的路子,再打。」

  馬長河點點頭,轉身去傳達命令。

  孔捷站在老槐樹下,望著北面那一片在夜色中若隱若現的山脈。山的那邊就是大同,再往北是綏遠的草原。

  他在心裡盤算著——方東明給他的任務是造勢,不是真打大同。現在勢已經造起來了,鬼子的注意力正在被往北拉。

  用不了多久,崗村就會做出判斷,調動援兵。那時候,他的任務就完成了。

  但他不能撤得太早。撤早了,鬼子會起疑;撤晚了,騎兵會咬上來。這個分寸,比打仗還難拿捏。

  黑風峽的勘測用了整整三天。

  方東明對伏擊戰的要求精確到了每一步。他不光要打贏,還要打殲滅——一個聯隊的援軍,放進黑風峽,就不能再放出去。所以他親自帶著陳安和偵察兵,在黑風峽走了三天。

  黑風峽在青石嶺以北二十里,比青石嶺更長也更窄。兩側全是懸崖峭壁,石壁足有幾十丈高,刀削斧劈一般,從谷底往上看,天只剩下一道窄窄的縫。山谷很長,足有七八里,最窄處只有十幾米寬。

  方東明站在谷底,仰頭望著兩側的懸崖。崖壁上光禿禿的,只有幾棵歪脖子松樹從石縫裡擠出來,樹根像虬龍一樣攀在岩石上。

  「這裡架四挺機槍,」他指著崖壁上一個凹陷的小平台,「交叉火力封鎖谷底。鬼子擠在這窄口子裡,跑都沒地方跑。」

  陳安推了推眼鏡,看了看那個平台,點點頭,讓劉大柱記下來。

  方東明又走到懸崖下面的一片亂石灘上。亂石灘上鋪滿了大大小小的鵝卵石,大的像磨盤,小的像拳頭,踩上去嘩啦啦響。他蹲下來,翻開一塊鵝卵石,看了看下面的泥土。

  「亂石灘下面埋炸藥,」他說,「不是炸人,是炸石頭。一炸,石頭飛起來,比彈片還厲害。」

  陳安蹲在他旁邊,也翻開一塊石頭,看了看。石頭是青色的,很硬,邊緣鋒利。這種東西炸飛了,殺傷力比鑄鐵彈片還大,而且到處都是,不用花錢造。

  「埋多少?」陳安問。

  「盡著現有的炸藥。」方東明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埋三層。第一層在谷口,斷頭;第二層在谷中間,切腰;第三層在谷尾,斷尾。三層同時引爆,把山谷炸成三段。頭不能救尾,尾不能救頭,中間最密的被咱們的機槍慢慢收拾。」

  陳安在心裡算了一下庫存炸藥的數量,皺了皺眉,但還是點了點頭:「夠。但得省著用。這一仗打完,庫存就沒剩多少了。」

  方東明沒有答話。他繼續往前走,走到山谷中段一個特別窄的地方。

  這裡兩側石壁幾乎要擠在一起,谷底最窄處只容一輛馬車通過。石壁上滲水,滴滴答答地落下來,把下面的地面浸得濕漉漉的。

  「這裡不放炸藥。」方東明停下來,指著地面,「讓工兵挖陷阱。上面蓋木板和浮土,木板下面插竹籤子。竹籤子用尿液泡過——踩上去不死也得爛。」

  陳安的身後,劉大柱拿著一個小本子,把每一個位置、每一種布置都記下來,記得飛快。

  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像雞爪子撓的,但他記得很全。陳安回頭看了他一眼,說:「這些位置全畫在黑風峽的圖上,一個不准漏。」

  劉大柱說:「團長你放心,漏了一個我把腦袋擰下來給你當夜壺。」

  走出黑風峽的時候,方東明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道窄窄的天縫。七八里的山谷,兩側懸崖,四挺機槍封口,三層炸藥斷頭斷腰斷尾,再加上陷阱和竹籤——這道口袋一旦紮緊了,進袋的獵物就別想脫身。

  「老陳,」他轉過身,看著陳安,「這地方改造完要多久?」

  陳安想了想說,撤出黑風峽往鷹嘴崖趕,連夜改造。從存放的庫存里把所有地雷、炸藥、鐵蒺藜、竹籤子全帶過來,工兵連的人手再加兩個連的戰士——十天。

  「十天。」方東明重複了一遍,沒有討價還價。他知道陳安說十天,就是十天。

  當天夜裡,陳安的工兵連就開進了黑風峽。懸崖上鑿孔埋炸藥,谷底挖坑插竹籤,四挺機槍的平台是用鐵鎬和鑿子在石壁上硬掏出來的。

  掏出來的碎石鋪在谷底踩著嘩啦啦響,正好把浮土蓋得嚴嚴實實。從外面看,谷底的石灘紋絲不動,但踩上去哪塊石頭下面壓著炸藥包,只有陳安一個人心裡有數。


  掏出來的碎石鋪在谷底踩著嘩啦啦響,正好把浮土蓋得嚴嚴實實。從外面看,谷底的石灘紋絲不動,但踩上去哪塊石頭下面壓著炸藥包,只有陳安一個人心裡有數。

  同一座太行山里,離鷹嘴崖不到三十里的山路上,關東軍山地部隊第二大隊的搜索正在往前推進。

  上山地部隊和普通步兵不一樣。他們不騎馬,不乘車,只靠兩條腿走。

  但他們的腳步很輕快,走過的地方幾乎沒有痕跡——腳印被故意踩在石頭上,不踩泥土;灌木叢被輕輕撥開,不折斷一根枝條。

  他們不說話,不抽菸,不打手電筒,像一群在夜色中無聲移動的灰色影子。

  大隊長叫西村,中佐軍銜,四十出頭,瘦高個子,臉上的皮膚被北海道的風雪磨得像老樹皮一樣粗糙。

  他參加過諾門罕戰役,在零下四十度的嚴寒中跟蘇聯人拼過刺刀,是關東軍里數得著的山地作戰專家。

  來太原這批鬼子中,崗村寧次把最硬的任務給了他——找到方東明。

  西村蹲在一道山脊上,舉著望遠鏡,觀察著前方的地形。前方是一座連一座的山頭,層層疊疊,像凝固了的綠色波浪。山路像一條細線,在山腰上蜿蜒,時隱時現。

  「報告大隊長,第一小隊在前方三里處發現了一處廢棄營地。」一個少尉爬上來,蹲在他旁邊,低聲報告。

  西村放下望遠鏡:「什麼情況?」

  「營地在山坳里,廢棄時間不長,三四天左右。地面有扎帳篷的痕跡,目測能容納四五百人。

  鍋灶用土埋了,但埋得不深,扒開一看,灶膛里還有炭渣,是松木的。附近有幾個糞坑,糞便是人的,吃的野菜和樹皮,說明他們糧食不多了。」

  西村沉默了一下:「有其他線索嗎?」

  少尉從懷裡掏出一截布條。布條是灰色的,很舊,邊角磨損嚴重,上面沾著血跡和泥土。「在營地邊上找到的,是八路軍軍裝的布料。」他翻過布條的另一面,「背面有字。」

  西村接過布條,翻過來看。布條背面用炭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太原支隊獨立團三營」。

  他的眼睛眯了起來。獨立團。太原支隊。這支部隊的番號終於有了確切的證據。

  他抬頭看了看天空。頭頂上,三架日軍的偵察機正以低空編隊掠過山脊,機翼在陽光下閃著銀灰色的光。

  飛機的轟鳴聲在山谷間來回彈跳,驚起了林中鴉群,烏泱泱地盤旋不去。

  他知道,飛行員此刻也正貼著舷窗往下看,但看見的只有層層疊疊的樹冠和<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岩石——這片大山太大了,藏一萬人像往海里灑了把沙子,連個響動都聽不見。

  他把布條收進懷裡,站起來,對少尉說:「繼續搜索。注意山洞,他們很可能藏在山洞裡。」

  少尉立正:「哈依!」

  西村轉過身,望著前方層層疊疊的山頭。他有一種預感——離目標已經很近了。

  但預感和目標之間,還隔著幾十個山頭、幾十條溝壑、幾十萬棵松樹。在這片大山里找一個山洞,比在草垛里找一根針還難。

  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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