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我要的是——全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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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東明正蹲在山洞口，手裡拿著一份剛送來的情報。情報是偵察兵送來的——不是電報，是口信。
偵察兵跑了一夜的山路，膝蓋上全是泥，嘴唇乾裂得出血，但說話還很利索。
「太原城裡的鬼子，最近三天只出過一次城。」偵察兵蹲在方東明面前，用手在地上畫著，「出城的是運輸隊，十幾輛大車，到城外的糧庫拉糧食。但運輸隊走得不遠，來回十幾里路，而且有一個中隊的鬼子護送。」
「太原的城防呢？」方東明問。
「城牆上還是四個團，但兵員不滿。咱們突圍的時候打殘了一個聯隊，現在城牆上的守軍大概有五六千人，分守四個城門。有個情況——」
偵察兵頓了頓，「前幾天城裡來了一隊鬼子，不是華北方面軍的，穿的軍裝不一樣。後來打聽到了，是從關東軍調來的兩個山地作戰大隊，兩千多人，裝備特別好，還有滑雪板和白色的偽裝服。」
方東明的眉頭皺了一下。關東軍的山地作戰部隊，是日軍打仗的王牌，常年駐紮在中蘇邊境，專門訓練在高寒山地作戰。
這些人不是普通步兵能比的，他們懂山地戰術，會攀岩，會滑雪，能在零下幾十度的嚴寒中作戰。崗村把他們調來，就是為了對付太行山裡的八路軍。
「這兩千多人駐紮在哪？」方東明問。
「西門內的兵營——」偵察兵又頓了頓，「但昨天下午他們出城了。」
「出城了？去哪了？」
「偵察兵沒敢跟太近，只看到他們往西邊進了山。」偵察兵說，「大概有一千多人，裝備帶齊了，像是去執行什麼任務。」
方東明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兩下。西邊。太原的西邊就是太行山。關東軍的山地部隊進了山，這意味著什麼，不用想也知道。
「崗村在找我。」他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李雲龍蹲在旁邊，聽完也皺起了眉頭：「支隊長，崗村派關東軍的山地部隊來找咱們，這說明他大概已經猜到了咱們藏在這一帶，只是不知道具<i class="icon icon-uniE086"></i><i class="icon icon-uniE0AF"></i>置。」
方東明點點頭。崗村不是傻子。青石溝、馬家峪、青石嶺，三個據點在同一夜被端掉，襲擊的方向都是從西邊來的。
只要在地圖上畫三個箭頭，把方向一延長，就會指向鷹嘴崖這一帶的山脈。
但太行山太大了，知道方向不等於知道位置。鷹嘴崖藏在千山萬壑之中，鬼子要找到它，得像大海撈針一樣。
「他們怎麼找？」張大彪也湊過來了。
「拉網。」方東明站起來，走到洞口，望著遠處連綿的山峰，「他們把山地部隊分成若干個小隊，每個小隊負責一片區域，逐山逐溝地搜。
搜到可疑的地方，就地盤查。搜不到，繼續往前推。就像用梳子梳頭髮一樣，一遍一遍地梳。」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
「鷹嘴崖遲早會被他們梳到。問題是，還有多久。」
孔捷的獨立團沒有練兵。他們在山裡轉了整整十天。
不是瞎轉。孔捷是這個支隊裡最穩的團長，他不喜歡打沒準備的仗，也不喜歡做沒意義的事。
方東明給他的任務是搞硫磺，他就把獨立團的九百多人分成了四個小隊，各帶一部分人，往四個方向撒出去，專門找鬼子的運輸隊和偽軍的哨站。
山裡的大路小路他都摸遍了。哪些路有鬼子的巡邏隊，哪些路有偽軍的哨卡，哪些路是從太原通往娘子關、大同、張家口的必經之路——他全都標在了地圖上，每一個標記都是親自踩出來的。
運輸隊的規律也摸透了。鬼子的運輸隊一般是十幾輛大車，由一個中隊的鬼子押運，偶爾會配一到兩輛裝甲車。
運輸的物資主要是糧食、彈藥、藥品，還有冬天用的棉衣和燃料——這些東西，孔捷全都需要。
「團長，偵察兵回來了。」一營長從山坡上滑下來，蹲在孔捷面前。他的新一營長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叫馬長河，原先是三營的連長，老營長在太原突圍時犧牲了，營長的擔子壓在了他肩上。
這十天，他跟著孔捷翻山越嶺，走路走得腳底板全是血泡，用針挑破了，抹點鹽水，第二天接著走。
孔捷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嘴裡叼著菸袋，眯著眼睛看著前方。
「說。」他說。
馬長河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攤開，上面歪歪扭扭地畫著幾條線和幾個圈：「北邊三十里，有一條騾馬道，是太原通往忻州的必經之路。
鬼子的運輸隊每三天過一次，一般是十幾輛大車，一個中隊押送。昨天剛過了一隊，下一隊應該在三天後。」
孔捷點點頭：「車上拉的是什麼？」
「上一隊拉的是糧食和棉衣。再上一隊拉的是彈藥和藥品。交替著來，一趟糧食，一趟彈藥。」
「硫磺呢？」
馬長河翻開紙的背面，上面畫著另一個圈：「硫磺在太原城北二十里的一個倉庫里。
那個倉庫原來是煤礦的物資倉庫，鬼子占了之後改成了軍用倉庫，存硫磺、硝石、炸藥這些東西。
守軍不多，一個加強小隊，五十來個人。但倉庫離太原城太近，打起來太原的援軍二十分鐘就能到。」
孔捷沉默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把菸袋收進懷裡，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那就不是打倉庫。」他說，「是劫運輸隊。在你去之前，他們已經把硫磺從倉庫里運出來了——上了路，就是咱們的了。」
他轉過身，對馬長河說：「告訴各小隊，三天後，在老鷹嘴設伏。只劫拉彈藥和原料的運輸隊，拉糧食的先留著——糧食什麼時候都能劫，硫磺不等人。」
陳安不光在造地雷。他還把山洞改造成了一座堡壘。
山洞的入口用樹枝和雜草遮得嚴嚴實實，十幾米外根本看不出這裡有個洞口。
他在洞口裡面修了三道防線——第一道是鐵絲網，是從鬼子那邊繳獲的，倒刺上抹了鐵鏽，扎進去傷口必感染；第二道是沙袋壘的射擊掩體，沙袋裡裝的不是沙子，是碎石和泥土的混合物，子彈打不穿；
第三道是地雷陣，埋在洞口外面五十米到一百米的開闊地上，全都是他新造的抬腳雷。
只要鬼子摸進來，踩第一腳沒事，抬腳的時候整個雷區就會連環爆炸。
山洞內部的通道也被他改造過了。主通道兩側挖了幾個耳洞，耳洞裡可以藏人，也可以做射擊點。
耳洞之間用狹窄的地道連接，地道很低，只能爬著走，但四通八達，上面的人根本摸不清下面的人去了哪裡。
山洞最深處是囤兵的地方，能容納兩千人。囤兵區和洞口之間隔著一道石門——不是真正的石門，是用碎石和木頭壘的隔斷，留了一個只容一人彎腰通過的口子。
一旦鬼子突破了洞口，守軍可以退到隔斷後面，依託這道關口繼續抵抗。
「這叫斷龍石。」陳安站在隔斷後面，對工兵連的戰士說，「鬼子要是過了這道口子，就放火。
隔斷後面堆了乾柴和硫磺，一把火點起來，濃煙順著通道往上走，能把洞口的鬼子全嗆出來。而咱們的人從耳洞的地道撤到後山，從另一個洞口出去。」
工兵連的戰士聽得眼睛都圓了。他們跟著陳安幹了快一個月，挖地道、
建爐子、造地雷，每一天都在把這個山洞變成一個越來越複雜的迷宮。
有時候連他們自己都搞不清哪條地道通到哪，只有陳安心裡有一張完整的圖。
「團長，你這要是讓老李和老孔來看見了，」劉大柱咧著嘴，「他還不得把下巴驚掉了。」
林志強的左臂一天比一天好。傷口已經開始結痂了，雖然還是不能動，但<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消下去了。
他每天都拄著一根棍子，在陣地上轉悠，看戰士們修工事、挖地道、練刺殺，恨不得自己也上陣。但他上不了，左臂吊著，右手還能握槍，但刺刀是拼不了。
他的161團還剩不到七百人，是他從平皋鎮一路帶上來的老底子。突圍的時候傷亡最大，現在休整了半個多月，能打的還不到五百。
他把這些人重新編了四個連，指定了新的連長，每天帶著他們練山地戰術，一連七天，天天不歇。
他給戰士們講怎麼在山裡打鬼子——怎麼利用地形隱蔽，怎麼打一槍換一個地方，怎麼布置交叉火力。「咱們不跟鬼子打陣地戰，咱們打的是麻雀戰。
放一槍就跑，從側面、從背後、從頭頂上打，讓鬼子永遠不知道子彈是從哪兒飛過來的。打完就跑。跑了再打。讓鬼子連咱們的尾巴都摸不著。」
他的兵聽得認真，練得更認真。161團的老兵底子好，都是打過硬仗的，知道團長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用血換來的。
這天下午，幾個團長全聚在山洞裡。李雲龍蹲在洞口曬太陽，嘴裡叼著草棍，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其實醒著；
孔捷靠在洞壁上抽菸，手裡翻來覆去地看著一張繳獲的日軍地圖，上面密密麻麻的等高線看得他眼睛發酸；
孔捷靠在洞壁上抽菸，手裡翻來覆去地看著一張繳獲的日軍地圖，上面密密麻麻的等高線看得他眼睛發酸；
林志強吊著胳膊蹲在火堆旁，往火里添柴，火光映著他那張顴骨凸出的臉，比打仗時瘦了兩圈，但眼睛裡的光已經全回來了。
張大彪和刑志國蹲在他旁邊。刑志國手裡拿著一把小刀，正在削一根木頭，削得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東西。
張大彪什麼都沒幹，就蹲在那裡，看著火堆發呆。
方東明從山洞深處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張新繪的地圖。
地圖是偵察兵根據最近半個月的情報畫的，太原周邊的據點、兵力、巡邏路線、運輸隊的規律，全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把地圖攤在地上，幾個團長把腦袋湊過去。關東軍的山地部隊已經進山了，這是眼下最緊迫的事。
「一千多人，分成十幾個小隊，正在拉網式往西搜。離鷹嘴崖最近的一隊已經到了青石嶺，不到三十里。」方東明指給幾個人看，「按他們現在的速度，最多十天，就會搜到鷹嘴崖。」
「十天。」李雲龍重複了一遍，把草棍從嘴裡吐出來，「夠嗎？」
方東明沒有回答，只是拍了一下地圖，站了起來。
「半個月之內，必須讓崗村相信，我們要打大同。不是假打，是讓他相信咱們真的要打——連咱們自己的戰士也得相信。」
他轉向孔捷和張大彪，「老孔，老張，你們的獨立團和新四團三天後出發，北上，目標大同。不用真打到大同城下——沿著山脈往北推進，把聲勢造大。
每過一個村子，就讓老百姓知道咱們要打大同。消息傳得越快越好，越邪乎越好。
碰到鬼子的據點，能打就打，不能打就繞過去。總之，要讓崗村收到情報——方東明的主力正在北上，目標是——大同。」
孔捷和張大彪對視一眼，同時站了起來。
孔捷收起了菸袋，說了兩個字：「明白。」
張大彪什麼都沒說，但咧嘴笑了——那種咧到耳根子的笑，和李雲龍剛打完勝仗時一模一樣。
「老李和林志強留守鷹嘴崖，保護老百姓。陳安繼續造地雷。」方東明頓了頓，「但伏擊援軍的陣地，要從現在就開始選。
在娘子關和大同之間的山路上——山高谷深。只有一個地方能打——青石嶺以北二十里的黑風峽。」
李雲龍和劉大柱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黑風峽，他們都聽說過，那地方比青石嶺還險，兩側全是懸崖峭壁，谷底只有幾十米寬。
「等崗村調動援軍了，孔捷和張大彪把北上的主力悄悄撤回來，提前三天埋伏在黑風峽。」方東明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戳了一下，「一個聯隊的援軍，全殲。」
六個團長齊聲應道：「是！」
崗村寧次站在太原城頭的垛口後面，手扶著冰涼的城磚，望著西邊那一片連綿到天邊的大山。
山是青黑色的，在夕陽下泛著一層暗沉沉的鐵鏽紅。山脊上光禿禿的，只有稀稀拉拉的灌木和<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岩石。
山和山之間是深不見底的溝壑，溝壑里升起的暮靄是灰藍色的，和山體的青黑色攪在一起，像是誰用一支巨大的毛筆在天幕上潑了一層濃淡不一的墨。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下了城樓。
作戰室里，沙盤上的藍色小旗比半個月前多了兩面——一面在青石溝的位置，一面在馬家峪。那是他重新派部隊駐防的標記。
但青石嶺沒有旗，因為那裡沒有據點，只是一個山口，一個死了一千多人的山口。
「報告。」參謀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電報。
崗村寧次抬起眼睛，接過電報。電報是北平轉來的，大本營的回覆。
「關東軍山地部隊已按令調撥。望諸君奮勇。」
崗村寧次把電報放在桌上，手指在太陽穴上壓了壓，閉了一會兒眼睛。
然後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不是沙盤，是牆上的大幅華北地圖。他的目光在太原以西那大片空白區域上游移，那些沒有地名、只有等高線的空白。
「山地部隊到哪了？」他問。
參謀走上前來，指著地圖上的幾個位置：「三個大隊，呈扇形向西搜索推進。第一大隊已抵達青石嶺，第二大隊在野豬嶺，第三大隊在鷹嘴崖以南三十里。
三天內已經搜索過數十個山頭和山坳，發現了幾處廢棄的營地，但沒有發現八路軍主力。」
參謀翻開手裡的文件，「我們在野豬嶺的廢墟里找到了幾個彈殼——是八路軍的步槍口徑。
還有些燒焦的布片，化驗過了，是八路軍軍裝的布料。另外，在一個山洞裡發現了生過火的痕跡，火堆旁邊有刻在石頭上的字。」
「什麼字？」
參謀猶豫了一下：「『太原支隊，一九四四年春』。」
崗村寧次沉默了。遠處太行山的輪廓在暮色中變得越來越暗，最後和夜空融成了一片濃黑。他的手背在身後，指節慢慢捏白。
他轉過身時，聲音又恢復了那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冷靜。
「繼續搜。擴大搜索範圍。每一個山洞、每一條山溝、每一個石縫都不准放過。後天之前，我要知道方東明到底藏在哪。」
參謀立正：「哈依！」
「廢棄的營地？」崗村寧次轉過身。
「是的。從痕跡來看，至少四五千人駐紮過。但已經撤走了，所有物資都搬走了，連鍋灶都埋了。工兵正在廢墟里挖掘，看能不能找到有用的情報。」
參謀翻開手裡的文件，「我們在野豬嶺的廢墟里找到了幾個彈殼——是八路軍的步槍口徑。
還有些燒焦的布片，化驗過了，是八路軍軍裝的布料。另外，在一個山洞裡發現了生過火的痕跡，火堆旁邊有刻在石頭上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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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上還是四個團，但兵員不滿。咱們突圍的時候打殘了一個聯隊，現在城牆上的守軍大概有五六千人，分守四個城門。有個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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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東明的眉頭皺了一下。關東軍的山地作戰部隊，是日軍打仗的王牌，常年駐紮在中蘇邊境，專門訓練在高寒山地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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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千多人駐紮在哪？」方東明問。
「西門內的兵營——」偵察兵又頓了頓，「但昨天下午他們出城了。」
「出城了？去哪了？」
「偵察兵沒敢跟太近，只看到他們往西邊進了山。」偵察兵說，「大概有一千多人，裝備帶齊了，像是去執行什麼任務。」
方東明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兩下。西邊。太原的西邊就是太行山。關東軍的山地部隊進了山，這意味著什麼，不用想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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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太行山太大了，知道方向不等於知道位置。鷹嘴崖藏在千山萬壑之中，鬼子要找到它，得像大海撈針一樣。
「他們怎麼找？」張大彪也湊過來了。
「拉網。」方東明站起來，走到洞口，望著遠處連綿的山峰，「他們把山地部隊分成若干個小隊，每個小隊負責一片區域，逐山逐溝地搜。
搜到可疑的地方，就地盤查。搜不到，繼續往前推。就像用梳子梳頭髮一樣，一遍一遍地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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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捷的獨立團沒有練兵。他們在山裡轉了整整十天。
不是瞎轉。孔捷是這個支隊裡最穩的團長，他不喜歡打沒準備的仗，也不喜歡做沒意義的事。
方東明給他的任務是搞硫磺，他就把獨立團的九百多人分成了四個小隊，各帶一部分人，往四個方向撒出去，專門找鬼子的運輸隊和偽軍的哨站。
山裡的大路小路他都摸遍了。哪些路有鬼子的巡邏隊，哪些路有偽軍的哨卡，哪些路是從太原通往娘子關、大同、張家口的必經之路——他全都標在了地圖上，每一個標記都是親自踩出來的。
運輸隊的規律也摸透了。鬼子的運輸隊一般是十幾輛大車，由一個中隊的鬼子押運，偶爾會配一到兩輛裝甲車。
運輸的物資主要是糧食、彈藥、藥品，還有冬天用的棉衣和燃料——這些東西，孔捷全都需要。
「團長，偵察兵回來了。」一營長從山坡上滑下來，蹲在孔捷面前。他的新一營長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叫馬長河，原先是三營的連長，老營長在太原突圍時犧牲了，營長的擔子壓在了他肩上。
這十天，他跟著孔捷翻山越嶺，走路走得腳底板全是血泡，用針挑破了，抹點鹽水，第二天接著走。
孔捷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嘴裡叼著菸袋，眯著眼睛看著前方。
「說。」他說。
馬長河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攤開，上面歪歪扭扭地畫著幾條線和幾個圈：「北邊三十里，有一條騾馬道，是太原通往忻州的必經之路。
鬼子的運輸隊每三天過一次，一般是十幾輛大車，一個中隊押送。昨天剛過了一隊，下一隊應該在三天後。」
孔捷點點頭：「車上拉的是什麼？」
「上一隊拉的是糧食和棉衣。再上一隊拉的是彈藥和藥品。交替著來，一趟糧食，一趟彈藥。」
「硫磺呢？」
馬長河翻開紙的背面，上面畫著另一個圈：「硫磺在太原城北二十里的一個倉庫里。
那個倉庫原來是煤礦的物資倉庫，鬼子占了之後改成了軍用倉庫，存硫磺、硝石、炸藥這些東西。
守軍不多，一個加強小隊，五十來個人。但倉庫離太原城太近，打起來太原的援軍二十分鐘就能到。」
孔捷沉默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把菸袋收進懷裡，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那就不是打倉庫。」他說，「是劫運輸隊。在你去之前，他們已經把硫磺從倉庫里運出來了——上了路，就是咱們的了。」
他轉過身，對馬長河說：「告訴各小隊，三天後，在老鷹嘴設伏。只劫拉彈藥和原料的運輸隊，拉糧食的先留著——糧食什麼時候都能劫，硫磺不等人。」
陳安不光在造地雷。他還把山洞改造成了一座堡壘。
山洞的入口用樹枝和雜草遮得嚴嚴實實，十幾米外根本看不出這裡有個洞口。
他在洞口裡面修了三道防線——第一道是鐵絲網，是從鬼子那邊繳獲的，倒刺上抹了鐵鏽，扎進去傷口必感染；第二道是沙袋壘的射擊掩體，沙袋裡裝的不是沙子，是碎石和泥土的混合物，子彈打不穿；
第三道是地雷陣，埋在洞口外面五十米到一百米的開闊地上，全都是他新造的抬腳雷。
只要鬼子摸進來，踩第一腳沒事，抬腳的時候整個雷區就會連環爆炸。
山洞內部的通道也被他改造過了。主通道兩側挖了幾個耳洞，耳洞裡可以藏人，也可以做射擊點。
耳洞之間用狹窄的地道連接，地道很低，只能爬著走，但四通八達，上面的人根本摸不清下面的人去了哪裡。
山洞最深處是囤兵的地方，能容納兩千人。囤兵區和洞口之間隔著一道石門——不是真正的石門，是用碎石和木頭壘的隔斷，留了一個只容一人彎腰通過的口子。
一旦鬼子突破了洞口，守軍可以退到隔斷後面，依託這道關口繼續抵抗。
「這叫斷龍石。」陳安站在隔斷後面，對工兵連的戰士說，「鬼子要是過了這道口子，就放火。
隔斷後面堆了乾柴和硫磺，一把火點起來，濃煙順著通道往上走，能把洞口的鬼子全嗆出來。而咱們的人從耳洞的地道撤到後山，從另一個洞口出去。」
工兵連的戰士聽得眼睛都圓了。他們跟著陳安幹了快一個月，挖地道、
建爐子、造地雷，每一天都在把這個山洞變成一個越來越複雜的迷宮。
有時候連他們自己都搞不清哪條地道通到哪，只有陳安心裡有一張完整的圖。
「團長，你這要是讓老李和老孔來看見了，」劉大柱咧著嘴，「他還不得把下巴驚掉了。」
林志強的左臂一天比一天好。傷口已經開始結痂了，雖然還是不能動，但<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消下去了。
他每天都拄著一根棍子，在陣地上轉悠，看戰士們修工事、挖地道、練刺殺，恨不得自己也上陣。但他上不了，左臂吊著，右手還能握槍，但刺刀是拼不了。
他的161團還剩不到七百人，是他從平皋鎮一路帶上來的老底子。突圍的時候傷亡最大，現在休整了半個多月，能打的還不到五百。
他把這些人重新編了四個連，指定了新的連長，每天帶著他們練山地戰術，一連七天，天天不歇。
他給戰士們講怎麼在山裡打鬼子——怎麼利用地形隱蔽，怎麼打一槍換一個地方，怎麼布置交叉火力。「咱們不跟鬼子打陣地戰，咱們打的是麻雀戰。
放一槍就跑，從側面、從背後、從頭頂上打，讓鬼子永遠不知道子彈是從哪兒飛過來的。打完就跑。跑了再打。讓鬼子連咱們的尾巴都摸不著。」
他的兵聽得認真，練得更認真。161團的老兵底子好，都是打過硬仗的，知道團長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用血換來的。
這天下午，幾個團長全聚在山洞裡。李雲龍蹲在洞口曬太陽，嘴裡叼著草棍，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其實醒著；
孔捷靠在洞壁上抽菸，手裡翻來覆去地看著一張繳獲的日軍地圖，上面密密麻麻的等高線看得他眼睛發酸；
孔捷靠在洞壁上抽菸，手裡翻來覆去地看著一張繳獲的日軍地圖，上面密密麻麻的等高線看得他眼睛發酸；
林志強吊著胳膊蹲在火堆旁，往火里添柴，火光映著他那張顴骨凸出的臉，比打仗時瘦了兩圈，但眼睛裡的光已經全回來了。
張大彪和刑志國蹲在他旁邊。刑志國手裡拿著一把小刀，正在削一根木頭，削得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東西。
張大彪什麼都沒幹，就蹲在那裡，看著火堆發呆。
方東明從山洞深處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張新繪的地圖。
地圖是偵察兵根據最近半個月的情報畫的，太原周邊的據點、兵力、巡邏路線、運輸隊的規律，全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把地圖攤在地上，幾個團長把腦袋湊過去。關東軍的山地部隊已經進山了，這是眼下最緊迫的事。
「一千多人，分成十幾個小隊，正在拉網式往西搜。離鷹嘴崖最近的一隊已經到了青石嶺，不到三十里。」方東明指給幾個人看，「按他們現在的速度，最多十天，就會搜到鷹嘴崖。」
「十天。」李雲龍重複了一遍，把草棍從嘴裡吐出來，「夠嗎？」
方東明沒有回答，只是拍了一下地圖，站了起來。
「半個月之內，必須讓崗村相信，我們要打大同。不是假打，是讓他相信咱們真的要打——連咱們自己的戰士也得相信。」
他轉向孔捷和張大彪，「老孔，老張，你們的獨立團和新四團三天後出發，北上，目標大同。不用真打到大同城下——沿著山脈往北推進，把聲勢造大。
每過一個村子，就讓老百姓知道咱們要打大同。消息傳得越快越好，越邪乎越好。
碰到鬼子的據點，能打就打，不能打就繞過去。總之，要讓崗村收到情報——方東明的主力正在北上，目標是——大同。」
孔捷和張大彪對視一眼，同時站了起來。
孔捷收起了菸袋，說了兩個字：「明白。」
張大彪什麼都沒說，但咧嘴笑了——那種咧到耳根子的笑，和李雲龍剛打完勝仗時一模一樣。
「老李和林志強留守鷹嘴崖，保護老百姓。陳安繼續造地雷。」方東明頓了頓，「但伏擊援軍的陣地，要從現在就開始選。
在娘子關和大同之間的山路上——山高谷深。只有一個地方能打——青石嶺以北二十里的黑風峽。」
李雲龍和劉大柱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黑風峽，他們都聽說過，那地方比青石嶺還險，兩側全是懸崖峭壁，谷底只有幾十米寬。
「等崗村調動援軍了，孔捷和張大彪把北上的主力悄悄撤回來，提前三天埋伏在黑風峽。」方東明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戳了一下，「一個聯隊的援軍，全殲。」
六個團長齊聲應道：「是！」
崗村寧次站在太原城頭的垛口後面，手扶著冰涼的城磚，望著西邊那一片連綿到天邊的大山。
山是青黑色的，在夕陽下泛著一層暗沉沉的鐵鏽紅。山脊上光禿禿的，只有稀稀拉拉的灌木和<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岩石。
山和山之間是深不見底的溝壑，溝壑里升起的暮靄是灰藍色的，和山體的青黑色攪在一起，像是誰用一支巨大的毛筆在天幕上潑了一層濃淡不一的墨。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下了城樓。
作戰室里，沙盤上的藍色小旗比半個月前多了兩面——一面在青石溝的位置，一面在馬家峪。那是他重新派部隊駐防的標記。
但青石嶺沒有旗，因為那裡沒有據點，只是一個山口，一個死了一千多人的山口。
「報告。」參謀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電報。
崗村寧次抬起眼睛，接過電報。電報是北平轉來的，大本營的回覆。
「關東軍山地部隊已按令調撥。望諸君奮勇。」
崗村寧次把電報放在桌上，手指在太陽穴上壓了壓，閉了一會兒眼睛。
然後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不是沙盤，是牆上的大幅華北地圖。他的目光在太原以西那大片空白區域上游移，那些沒有地名、只有等高線的空白。
「山地部隊到哪了？」他問。
參謀走上前來，指著地圖上的幾個位置：「三個大隊，呈扇形向西搜索推進。第一大隊已抵達青石嶺，第二大隊在野豬嶺，第三大隊在鷹嘴崖以南三十里。
三天內已經搜索過數十個山頭和山坳，發現了幾處廢棄的營地，但沒有發現八路軍主力。」
參謀翻開手裡的文件，「我們在野豬嶺的廢墟里找到了幾個彈殼——是八路軍的步槍口徑。
還有些燒焦的布片，化驗過了，是八路軍軍裝的布料。另外，在一個山洞裡發現了生過火的痕跡，火堆旁邊有刻在石頭上的字。」
「什麼字？」
參謀猶豫了一下：「『太原支隊，一九四四年春』。」
崗村寧次沉默了。遠處太行山的輪廓在暮色中變得越來越暗，最後和夜空融成了一片濃黑。他的手背在身後，指節慢慢捏白。
他轉過身時，聲音又恢復了那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冷靜。
「繼續搜。擴大搜索範圍。每一個山洞、每一條山溝、每一個石縫都不准放過。後天之前，我要知道方東明到底藏在哪。」
參謀立正：「哈依！」
「廢棄的營地？」崗村寧次轉過身。
「是的。從痕跡來看，至少四五千人駐紮過。但已經撤走了，所有物資都搬走了，連鍋灶都埋了。工兵正在廢墟里挖掘，看能不能找到有用的情報。」
參謀翻開手裡的文件，「我們在野豬嶺的廢墟里找到了幾個彈殼——是八路軍的步槍口徑。
還有些燒焦的布片，化驗過了，是八路軍軍裝的布料。另外，在一個山洞裡發現了生過火的痕跡，火堆旁邊有刻在石頭上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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