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暗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方東明說出「大同」這兩個字的時候,山洞裡安靜了足足有十秒鐘。

  李雲龍蹲在洞口,嘴裡叼著的那根草棍掉了,他忘了撿。

  孔捷抽菸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煙鍋里的火星子明明滅滅,照著他那張從來不怎麼變的臉。

  林志強吊著胳膊靠在山洞壁上,原本因為高燒而有些渾濁的眼睛一下子清亮了。

  張大彪和刑志國對視一眼,兩個打了十幾年仗的老兵油子,眼睛裡同時閃過一種光——不是興奮,是被什麼東西狠狠震了一下的那種光。

  「支隊長,」李雲龍把掉在地上的草棍撿起來,重新叼回嘴裡,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大同?那可是鬼子的心窩子。」

  他說的是實話。大同不是太原周邊那種小縣城,不是青石溝、馬家峪那種撒豆子一樣的小據點。

  大同是晉北的軍事重鎮,日軍在華北的五大戰略據點之一。那裡有煤礦,有兵工廠,有機場,有正太鐵路和同蒲鐵路的交匯點。

  日軍在那裡駐紮了一個師團部、一個聯隊的常備守軍,還有憲兵隊、特務機關、兵站醫院,七七八八加起來不下五千人。

  往北一百里就是綏遠,往東一百里是張家口,往西一百里是黃河渡口——那是鬼子在晉北最硬的一塊骨頭,別說啃,牙都崩了。

  方東明沒有說話,只是蹲在那裡,等著。

  「大同離這兒五百多里路,中間隔著兩道封鎖線、三個縣的敵占區、整整一個師團的防區。」

  林志強開口了,聲音還帶著病後的沙啞,但思路很清楚,「就算人不歇馬不停地走,也得走四五天。沿途全是鬼子的據點,怎麼走?飛過去?」

  「就算走到了,大同城高牆厚,有機槍有炮有飛機,咱們不到兩萬人,怎麼打?」張大彪跟著補了一句。

  「打下來也守不住。鬼子的援軍從張家口、太原、石家莊三個方向合圍,最多三天就到。」刑志國掰著手指頭算,「到時候又是一個太原——不,比太原更慘。」

  方東明等他們都說完,才開口。聲音不高,像是在拉家常。

  「誰說我們要打大同了?」

  幾個人全愣住了。

  方東明拿起那根當指揮棒用的樹枝,在地上畫了兩個圈,一大一小。大圈在大同的位置,小圈在大同和太原之間的山路上。

  「大同的守軍,大部分已經被崗村調到娘子關方向去了。現在大同城裡只有一個聯隊,不到兩千人。這叫什麼?叫空城。空城擺在那裡,他不怕,咱們也不用真打。」

  他用樹枝在小圈上戳了兩下:「咱們要打的是什麼?是崗村從太原、娘子關調去增援大同的部隊。等他們出城了,在山路上,一個伏擊,吃了。」

  山洞裡更安靜了。幾個團長都不是新兵蛋子,打了這麼多年仗,圍點打援這四個字他們每個人都背得滾瓜爛熟。

  但方東明這一招,不是普通的圍點打援——他根本不去圍,只是虛晃一槍,讓鬼子自己把援軍送出來。

  「他知道我們不會真打大同。」孔捷放下菸袋,慢悠悠地開口了,「所以他不會調主力回援。最多派一個聯隊,兩三千人。夠我們吃了。」

  「不夠。」李雲龍打斷他,眼睛漸漸亮起來,「吃一個聯隊是夠,但咱們胃口大。支隊長,你的意思是不是——打大同的動靜要大,讓崗村以為咱們真要去打。他一慌,派的人就多。派的人多了,太原就空了。」

  方東明沒有直接回答。他把樹枝扔在地上,站起來,走到洞口。

  天已經全黑了,遠處太行山的輪廓在月光下像一條趴在地上的巨龍,脊背上的石頭泛著青灰色的冷光。

  山風從谷底刮上來,帶著松脂和潮濕岩石的氣味,吹得洞口的灌木沙沙響。

  「崗村是個聰明人。」他說,背對著洞口,「聰明人有個毛病——想太多。他看到我們打外圍據點,就以為我們要打娘子關。

  等他回過神來,以為看穿了我們的意圖,我們又去打大同。他一定會想——方東明到底要打哪裡?會不會是聲東擊西?會不會大同也是假的?等他想到這一步,就會猶豫。他一猶豫,就會犯錯。他一犯錯——」

  他轉過身,看著六個團長。

  「就該我們打太原了。」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山洞裡的空氣都跟著震了一下。


  李雲龍的眼睛徹底亮了,張大彪的嘴咧開了,林志強把靠在洞壁上身體撐直了猛吸一口氣,扯到傷口疼得齜牙咧嘴但臉上的表情是笑的。

  連孔捷都重新裝了一鍋煙,點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霧,在白霧裡輕輕說了句誰都聽不太真的兩個字:高明。

  方東明拿起地圖上那根當指揮棒的樹枝,在手心敲了兩下。「這叫『三步棋』。第一步,打外圍據點,讓崗村以為我們要打娘子關,把他的眼睛往東邊引。

  第二步,虛晃大同,讓崗村以為我們要北上,把他的援軍從太原調出來,在半路上吃掉。

  第三步——等太原的兵力被調動、分散、消耗得差不多了,回過頭來,打太原。」

  他的樹枝在地圖上點了三下,青石溝和馬家峪的方向一下,大同方向一下,太原一下。

  三下輕飄飄的,木頭敲在泥地上只發出悶悶的噗噗聲,卻像三聲鼓擂在每個人心口上。

  「三步走完,崗村的十萬大軍就散了架。」方東明說,「不是打死多少人,是讓他的部隊疲於奔命,不知道我們到底要打哪裡,最後把兵力分散在一個一個的據點上,誰也顧不上誰。到那時候,太原就真是一座孤城了。」

  山洞裡沉默了片刻。然後是李雲龍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山神聽見。

  「支隊長,你他娘真是個老狐狸。」

  誰都說不清這句是罵人還是誇人,也沒人在意。

  方東明也不在意,他把樹枝往地上一丟,對呂志行說:「傳令。偵察兵分三路,一路往東,繼續盯娘子關;一路往北,摸大同沿線的山路;一路往太原,盯鬼子的城防。各團休整,練兵,等命令。」

  呂志行點點頭,轉身走了。

  方東明看了一眼陳安。陳安從頭到尾沒有說話,一直蹲在角落裡,膝蓋上攤著一張畫滿了各種線條和數字的圖紙,是鷹嘴崖周邊山路的勘測圖。他感覺到了方東明的目光,抬起頭來。

  「炸藥和地雷,」方東明說,聲音很平靜,「能造多少?」

  「山洞裡的煉鐵爐一天能出四五十斤鐵。造地雷,能造十幾個。造手榴彈,能造二十來個。炸藥還有一點庫存,不多。但如果能找到硫磺和硝石,我能自己配黑火藥。」

  方東明點點頭,一步步在洞裡踱步。洞壁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來,打在地上的小水潭裡,發出清脆的響聲。

  「給你一個月。一個月之內,我要這條山路上的每一個拐角都埋上地雷。」

  他從陳安手裡接過鉛筆,在那張勘測圖上畫了幾個圈,「這幾個地方,是打伏擊的最佳位置。地雷,陷阱,炸藥的布置,你從現在就開始準備。」

  陳安把圖紙捲起來,塞進懷裡,站起來,推了推眼鏡,說:「一個月,夠。但原材料不夠。造地雷要鐵,造炸藥要硝和硫磺。鐵礦山上能撿,但硝和硫磺得想辦法搞。」

  方東明想了想,說:「讓孔捷想辦法。」

  孔捷正蹲在洞口抽菸,聽見自己的名字,抬起頭來。方東明看著他,說:「老孔,你的獨立團這段時間就在山裡轉。

  方圓百里,遇到鬼子的運輸隊就劫,遇到偽軍的哨站就端。搶糧食,搶彈藥,搶藥品。最要緊的——搶硫磺。硫磺是造炸藥的命根子。」

  孔捷磕了磕菸袋,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說了兩個字:「交給我。」然後轉身走了。

  李雲龍看著孔捷的背影,咧嘴笑了:「支隊長,老孔現在是山大王了。」

  方東明沒有笑。他走回地圖前,蹲下來,看著那片代表鷹嘴崖的紅色小圈,和周圍密密麻麻的藍色標記。敵人的封鎖線就像一張巨大的蛛網,鷹嘴崖不過是網縫裡的一粒沙子。

  「一個月。」他喃喃說,「就看這一個月了。」

  天亮之後,鷹嘴崖活了。

  不是那種熱鬧的活法——山洞外面看不到幾個人。從遠處看,鷹嘴崖還是那座荒涼的山峰,岩石<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灌木叢生,山鷹在半山腰盤旋,翅膀在晨光中鍍著一層金色的邊。

  如果你不看仔細,根本不會發現山腰上那個被灌木遮住的山洞口;就算發現了洞口,也只會以為那是一個普通的岩洞,和太行山上千千萬萬個岩洞沒什麼兩樣。


  但洞裡面,是另一個世界。

  陳安的兵工廠日夜不停地轉。煉鐵爐的火從來不停,白天燒,晚上也燒,爐口噴出來的火光把山洞盡頭的那面石壁映得通紅,像一面燒紅了的鐵板。

  工兵連的戰士們分了三個班,輪班作業,一個班煉鐵,一個班造地雷,一個班出去找礦石。

  劉大柱帶人爬遍了鷹嘴崖方圓二十里的每一道山溝,撿鐵礦石。那些黑色的石頭,又硬又沉,撿回來砸碎了,倒進爐子裡,燒化了倒進模子,澆鑄成地雷的殼子。

  劉大柱帶人爬遍了鷹嘴崖方圓二十里的每一道山溝,撿鐵礦石。那些黑色的石頭,又硬又沉,撿回來砸碎了,倒進爐子裡,燒化了倒進模子,澆鑄成地雷的殼子。

  山洞裡到處都是半成品——地雷殼子堆在一個角落裡,像一堆西瓜;手榴彈的鑄鐵彈體碼在架子上,表面還帶著澆鑄的毛刺;

  牆角放著兩隻裝滿了黑色顆粒的木桶,那是碾碎了的炭粉和硝石,是配黑火藥的原料。

  空氣里瀰漫著鐵鏽味、焦炭味、硫磺味,還有汗水發酵的酸臭,混在一起,濃得化不開。

  陳安蹲在工作檯前,正在琢磨一個新型地雷。他手裡拿著一個剛澆鑄好的鐵殼,翻來覆去地看。

  鐵殼是圓形的,比拳頭大一圈,表面粗糙,焊縫歪歪扭扭的,但很結實。

  「劉大柱。」他叫了一聲。

  劉大柱正蹲在煉鐵爐前加礦石,滿臉黑灰,只露出兩隻眼睛和一嘴黃牙。聽見陳安叫他,連忙跑過來,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灰,擦出兩道白印子。

  「你看這個。」陳安把鐵殼遞給他,「裡面裝黑火藥,引信改一下,別用拉發了,用壓發。」

  劉大柱接過鐵殼,掂了掂:「團長,壓發雷咱們不是一直在造嗎?」

  「不一樣。」陳安推了推眼鏡,用手指在地雷殼上畫了一道槽,「以前咱們造的壓發雷,踩上去就炸。但這個——你看見這道槽沒有?踩上去,不炸。抬腳的時候,才炸。」

  劉大柱愣了:「抬腳才炸?那是什麼道理?」

  「鬼子行軍,尖兵踩了雷,後面的人就散了。踩上去就炸,炸死的只有第一個。抬腳才炸——後面的人圍過來了,走近了,這時候才炸。一顆雷,能炸一群。」陳安說這話的時候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得好像在說怎麼醃鹹菜。

  劉大柱琢磨了半天,那張黑臉上慢慢咧出一個笑容,露出滿嘴被煙燻黃了的牙:「團長,你這一招太他娘的陰了。鬼子抬腳的時候,旁邊的人肯定都圍過來看熱鬧——」

  「對。」陳安點點頭,「所以要在這個時間炸。引信的延時彈簧改了,壓下去不觸發,彈回來的時候點火。你拿去試一個,看看延時夠不夠。」

  劉大柱抱著地雷殼子往山洞深處跑,跑了兩步又回頭:「團長,這東西叫啥名?」

  陳安想了想,說:「就叫抬腳雷。」

  劉大柱嘿嘿笑了兩聲,轉身跑了。

  李雲龍的兵在鷹嘴崖對面的山頭上練刺殺。

  不是那種擺樣子的訓練,是真練。山上沒有靶子,用草人代替。草人是戰士們自己扎的,用乾草和樹枝綁<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形,外面套上從鬼子屍體上扒下來的軍裝,頭上扣了頂破鋼盔。

  有的草人還畫了臉——歪鼻子斜眼的,還有畫了兩撇小鬍子的,活像崗村寧次。

  每天天不亮就開始——槍托砸、刺刀捅、牙齒咬。喊殺聲震得山溝里的鳥都不敢落。

  有個叫王喜的排長,一條胳膊被子彈打了個對穿,用繃帶吊在脖子上,另一隻手還在掄槍托。

  李雲龍讓他歇著,他一瞪眼:「團長,我這條胳膊沒了,還有那條。那條也沒了,還有牙。」

  李雲龍站在山坡上,看著那些正在練刺殺的戰士,沒有說話。他的新一團還剩不到八百人,但這八百人已經是鋼了。從太原突圍出來的時候,他們還是鐵——硬,但脆。現在淬了火,百鍊成鋼。

  從太原撤出來半個多月了,糧食還是不夠吃,每人每天四兩,戰士四兩,幹部三兩。

  所有人都瘦了一圈,顴骨凸出來,眼窩凹下去,但眼神比在太原的時候更亮——那是一種很奇怪的亮法,不是燃燒的亮,是淬過火的亮,冷而沉,沉而硬。

  「團長,」關大山走過來,左臂依然吊在胸前,但走路已經很利索了,「支隊長讓你過去一趟。」

  李雲龍點點頭,跟著關大山往山洞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