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打大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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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石嶺在斷魂嶺以西二十里,是通往青石溝和馬家峪的必經之路。兩側是陡峭的山坡,密密的松林,中間是一條窄窄的山路,最窄處只能並排走三個人。

  方東明把伏擊陣地選在這裡,是因為這裡沒有第二條路——中島要來,非走青石嶺不可;要走青石嶺,非鑽進這個口袋不可。

  林志強趴在青石嶺左側的山坡上,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握著一支步槍,槍口架在一塊青石上。

  他的高燒剛退,臉色還是蒼白的,嘴唇乾裂得一說話就出血,但他趴在陣地上,一動不動,只有眼睛在轉。

  高明趴在右側的山坡上,嘴裡叼著一根草棍,眯著眼睛打量著下面的山路。

  他把兩個團的機槍全部調到了正面,八挺機槍一字排開,槍口對著那條窄路,每一個射擊角度都經過反覆測算。

  「老高,」通信兵爬過來,壓低聲音,「偵察兵說,鬼子過來了,一千多人。」

  高明吐掉草棍,笑了,笑得很冷:「一千多人?正好,一口吃得下。」

  林志強沒有說話。他把步槍的標尺調到兩百米,然後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中島的隊伍來得很快。密密的松林裹住了月光,也裹住了他的判斷力。

  他隱隱覺得不對——太安靜了,沒有鳥叫,沒有蟲鳴。他在馬上扯了一下韁繩,剛要讓偵察兵上山。話沒出口,子彈就來了。

  「打!」

  林志強第一個開槍。他的槍法很準,兩百米的距離,一槍撂倒了隊伍前面騎馬的那個軍官——不是中島,是一個中隊長,子彈穿過胸口的皮製文件袋,從後背穿出。

  軍官從馬上摔下去,一隻腳還掛在馬鐙上,被驚馬拖著跑了十幾米,鬆了,摔在一棵松樹根下,不動了。

  緊接著,槍聲像爆豆一樣響了起來。八挺機槍同時開火,子彈像暴雨一樣掃向山路上的鬼子。

  曳光彈在黑暗中劃出明亮的火線,織成一張紅色的網,罩在鬼子的頭頂。

  手榴彈從兩側山坡上甩下去,在山路上炸開,炸得太猛了,碎石都飛到了半山腰。

  中島的隊伍在狹窄的山路上擠成一團。往前跑,前面有機槍;往後跑,後面也被火力封鎖了;往兩邊爬,山坡陡得站不住腳。

  鬼子像沒頭蒼蠅一樣到處亂竄,有的往石頭縫裡鑽,有的往大樹後面躲,但無論躲到哪裡,子彈都追著他們。

  中島從馬上摔下來,軍帽掉了,露出一個光禿禿的腦門。他趴在一具屍體後面,聲嘶力竭地喊:「反擊!組織反擊!」

  但沒有人聽他的。士兵們被第一輪火力就打死打傷了兩三百人,活著的人已經失去了組織,各自為戰。

  有的趴在地上胡亂開槍,槍口的火光暴露了自己的位置,立刻招來更猛烈的掃射;有的乾脆撂下槍,往松林深處鑽,踩著同伴的屍體和散落的彈藥箱,連滾帶爬。

  戰鬥持續了一個時辰。當最後一挺機槍停止射擊後,中島大隊已經被打殘了。

  一千三百人,打死六百多人,俘虜三百多人,剩下的潰散了,鑽進山林四處逃竄。繳獲的武器彈藥堆在路上,像一座座小山。

  中島本人被俘,軍刀被繳,肩章被扯掉,雙手反綁在身後,跪在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青石嶺伏擊戰,打得乾淨利落。而日軍對這一切的反應,才剛剛開始。

  太原城,日軍華北方面軍司令部。

  天剛蒙蒙亮,作戰室的燈還亮著。燈下,崗村寧次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份剛送來的電報。他已經坐了很久,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雕。

  電報上只有幾行字——青石溝守備隊全滅,馬家峪守備隊全滅,中島大隊在青石嶺遭遇伏擊,損失過半,中島大佐被俘。

  崗村寧次把電報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然後他把電報放在桌上,慢慢地站起來,走到沙盤前。

  青石溝的位置,插著一面藍色小旗。馬家峪的位置,也插著一面藍色小旗。

  斷魂嶺的位置,插著一面稍大一些的藍色小旗。他伸出兩根手指,慢慢地,一面一面地,把三面旗子都拔了出來。

  然後他站在那裡,看著沙盤上那三個空缺的位置,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攥著那三面小旗,指節慢慢發白。

  三個據點,一夜之間,全部被端。一千三百多精兵,死的死,傷的傷,俘的俘。


  中島大佐,他的老部下,參加過徐州會戰、武漢會戰,打了五六年仗從來沒有出過差錯的中島大佐,現在成了八路軍的俘虜。

  「司令官閣下——」參謀站在他身後,剛要說話。

  「砰!」

  崗村寧次猛地轉過身,狠狠一掌拍在桌上。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滾到地上,茶水灑了一地,碎瓷片濺出去老遠。

  所有軍官全部立正,低著頭,大氣不敢出。作戰室里靜得像一座墳墓,只聽見牆上的掛鍾在滴答滴答地走。

  「八路的主力不是已經潰散了嗎?」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方東明不是在逃命嗎?山田一郎不是說他們已經彈盡糧絕了嗎?!」

  沒有人敢回答。參謀站在那裡,手裡還攥著一份剛送來的補充報告,嘴唇發抖,一句話也不敢說。

  崗村寧次走到窗前,雙手撐著窗台,背對著那些軍官。窗外的太原城籠罩在清晨的薄霧中,城牆的輪廓若隱若現,城頭上還飄著日軍的太陽旗。

  但這一刻,他只覺得那面旗刺眼——青石溝、馬家峪、青石嶺,加上之前圍城先頭部隊的損失,短短几天,他的外圍屏障已經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

  他轉過身時,臉上的暴怒已經壓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的、令人不寒而慄的冷靜。

  「命令。」他的聲音恢復了平穩,「搜山部隊全部撤回,收縮到正太鐵路沿線各據點。各據點加強警戒,增添巡邏頻次,夜間一律雙崗。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擊。」

  參謀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司令官閣下,不追了?」

  崗村寧次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靜,但參謀被看得心裡發毛,連忙低下頭去。

  「追?」崗村寧次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他在暗處,我們在明處。追出去,就是送死。」

  他轉過身,重新走到沙盤前,從參謀手裡接過一面更大的藍色旗幟,把它插在了正太鐵路沿線最大的據點——娘子關的位置上。

  「方東明不會就此收手的。他的下一個目標,一定是這裡。」他說,「他不是在逃命。他是在釣魚。而魚餌,就是我的外圍據點。」

  電報傳到太原城裡的消息,像一滴水滴進了油鍋。

  起初只是司令部里的幾個高級軍官知道。但消息是藏不住的,很快,整個太原城的日軍駐軍都知道了——青石溝守備隊全滅,馬家峪守備隊全滅,中島大隊在青石嶺遭遇伏擊,損失過半,中島大佐被俘。

  士兵們交頭接耳,軍官們徹夜不眠。軍營里的氣氛一夜之間變了,從亢奮變成了恐懼。

  哨兵換崗的時候,會下意識地往黑暗裡多看兩眼,生怕那些灰色的影子突然從夜色中衝出來。

  巡邏隊在街上走過的時候,腳步聲也比平時急促了,像是在躲什麼東西。

  一個士兵在日記里寫道:「今天聽說青石溝和馬家峪的守備隊都被消滅了。他們都是在夜裡被襲擊的,哨兵還沒有來得及開槍就死了。

  我不知道八路軍是怎麼摸進來的,但他們就像幽靈一樣,無聲無息地來,無聲無息地走。我們連他們的影子都摸不到。」

  另一個士兵寫道:「中島大隊是我們聯隊最能打的,有一千三百多人。他們出發的時候還是整整齊齊的,回來的時候只剩下幾百個潰兵。

  中島大佐被俘了,他們說他是跪在地上被反綁的。我不敢相信——中島大佐,那麼驕傲的人,怎麼會跪在地上被人反綁?」

  軍官們則更直接。一個聯隊長在報告中寫道:「八路軍的戰術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他們不再打陣地戰,而是採用夜間突襲、打了就跑的方式,專門攻擊我方防守薄弱的據點。

  我軍對地形的熟悉程度遠不如八路軍,出城追擊只會陷入伏擊圈。在這種情況下,外出巡邏等同於送死,駐守據點也失去了外圍屏障的意義。」

  恐慌在蔓延。最明顯的信號是——開始有人不敢出城了。

  運輸隊不敢出城,怕在路上被伏擊;巡邏隊不敢出城,怕在黑暗中被人摸掉;連伙夫去城外拉水,都要一個班的士兵護送。

  整個太原城像一隻受驚的刺蝟,把所有的刺都豎了起來,縮成一團。

  崗村寧次看著那些報告,沒有發火。這不是他第一次和方東明交手了,但他的感覺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冷——上一次他被趕出了太原,這一次,他眼看著外圍據點被一個個吃掉,卻連對手的影子都摸不到。


  他拿起筆,在一份報告上批了三個字:不准出。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窗外,天已經亮了,太陽升起來了,照在那座被八路軍扔在城牆上、響了一聲就再沒動靜的地雷炸出的豁口上。

  恐慌發酵了三天,第四個夜晚,電報發到了東京。

  電報是崗村寧次親自擬的。他坐在桌前,手裡握著筆,面前攤著一張空白的電報紙。

  他已經想了很久,想怎麼措辭。不是不會寫,是不敢寫。打了這麼多年仗,他從來沒有寫過這樣的電報。

  但他最終還是寫了。

  「大本營鈞鑒:華北方面軍自太原戰役以來,雖以十萬之眾完成對太原之占領,然未能捕捉八路軍主力。

  近日,八路軍太原支隊方東明部採用夜間突襲戰術,連續襲擊青石溝、馬家峪等外圍據點,並在青石嶺設伏殲滅中島大隊。

  我軍損失慘重,中島大佐以下一千三百餘人被殲,外圍據點大量丟失。

  八路軍行動飄忽不定,我軍地形不熟,追擊困難。卑職請求增派山地作戰部隊,並提供空中偵察支援,以扭轉當前被動局面。」

  他放下筆,把電報看了一遍,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把電報交給參謀,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太原城籠罩在夜色中。遠處,太行山的輪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現,黑壓壓的,像一頭蹲伏的巨獸。

  他知道,在那片大山里,方東明正坐在某個山洞裡,看著同一輪月亮,策劃著名下一個目標。

  下一個目標是哪裡?娘子關?還是太原?還是別的什麼地方?

  崗村寧次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永遠猜不到方東明的下一步。就像他永遠猜不到,那些灰色的影子會在什麼時候、從什麼地方、以什麼方式,再次從黑暗中撲出來。

  他轉過身,對參謀說:「從關東軍調來的兩個山地作戰大隊,什麼時候到?」

  參謀翻看了一下記錄:「報告司令官閣下,三天後到。」

  三天。崗村寧次在心裡重複了一遍。三天之內,還會有多少據點被端掉?還會有多少電報從那些偏遠的據點發來,然後永遠沉默?

  他沒有說出來。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沉默了很久。

  與此同時,鷹嘴崖的山洞裡,方東明正蹲在一盞油燈下,面前攤著那張磨破了邊的地圖。

  山洞深處,陳安的爐子還在燒著,叮叮噹噹的錘聲從裡面傳出來,時斷時續。洞口外面,哨兵換崗的腳步聲輕輕走過。

  李雲龍、孔捷、林志強、高明、張大彪、刑志國,六個團長圍坐在他面前。

  李雲龍的胳膊上又添了一道新傷,用繃帶隨便纏了兩圈;孔捷的肩膀上包著紗布,血跡從紗布下面滲出來,但他嘴裡還叼著菸袋;

  林志強吊著左臂,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睛很亮。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有疲憊,但更多的是壓抑不住的亢奮——打了勝仗之後才會有那種亢奮。

  方東明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鷹嘴崖出發,划過青石溝,划過馬家峪,划過青石嶺,然後停在了一個更大的點上。

  那個點,是娘子關。

  「崗村現在一定在收縮兵力。」方東明說,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把外圍的據點都撤了,把兵力都集中在娘子關和太原城裡。他以為我們下一步會打娘子關。」

  他頓了頓,嘴角露出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那我們就不打娘子關。」

  李雲龍愣了一下:「不打娘子關?那打哪?」

  方東明的手指從娘子關移開,往西劃了半寸,停在了一個地方。那裡沒有據點標記,沒有鐵路線,看上去只是一片普通的山區。

  「大同。」他說。

  所有人都愣住了。大同,在太原以北五百里,是日軍在晉北最重要的據點。

  那裡有煤礦,有鐵路,有兵工廠,有重兵把守。從鷹嘴崖到大同,要穿過好幾道封鎖線,要繞過好幾個師團的防區。

  但方東明說出來的,不是大同。

  「我們要打的,不是大同。」他慢慢地說,手指在那片山區畫了一個圈,「而是崗村從大同調來的援軍。」

  他拿起一根樹枝,在地圖上畫了一道線:「大同的守軍,大部分被調去娘子關了。現在大同城裡只有一個聯隊。我們要打大同,崗村必然會從娘子關調兵回援。等他的人走到這裡——」

  樹枝在娘子關和大同之間的山路上重重地戳了一下。

  「咱們就在這兒,再咬他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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