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談心
付超、丁冬二人一前一後撩開帘子，走進了光線陡然暗了一截的裡屋。
這間裡屋不大，約莫八九個平方。
最顯眼的便是靠窗那鋪占據了半間屋子的北方火炕，炕面用紅磚砌成，抹著平整的黃泥，外面刷了白灰，年頭久了，有些地方的白灰已經剝落，露出裡面的黃泥底色。
炕上鋪著乾淨的、印著大朵牡丹和鳳凰圖案的淺色塑料炕革，亮晶晶的，中間擺著一張擦得發亮、邊緣被磨得圓潤的深褐色矮腳炕桌。
炕梢整齊地疊著幾床藍白格子的棉被，棉被上用一塊同樣花色的布蓋著。
牆壁有些年頭了，白灰牆面微微泛黃，貼著幾張早已褪色的年畫和「恭喜發財」的招貼，但收拾得整潔，沒有蛛網灰塵。
一股淡淡的、複雜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
是經年累月的飯菜油煙滲入牆體和炕席的味道，混合著劣質菸草、舊棉布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老房子的潮氣。
一扇小木窗半開著，窗外是飯館的後院，能看到堆著的煤塊和幾棵蔫頭耷腦的向日葵。
三人脫下腳上沾著塵土的鞋，整齊地碼在炕沿下的水泥地上，然後利索地盤腿上了炕。
炕面被午後的日頭曬得暖烘烘的，坐上去很是舒坦。
「老李，現在沒外人了，到底啥事啊？」
付超剛把腿盤好，身子還沒坐穩，便忍不住再次開口，他身體微微前傾，胳膊肘撐在炕桌上，壓低了些聲音問道，但語氣里的急切掩藏不住，「整得這么正式，還專門跑到這炕頭上來說？」
「這一桌子硬菜，可得不老少錢，你小子今天又大出血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李雲景，試圖從對方那略顯平靜的臉上找出蛛絲馬跡。
丁冬也在一旁小雞啄米似的點頭，附和道：「就是啊老李，我這心裡跟貓抓似的，七上八下的，啥事這麼神秘？」
「還得背著人？」
他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顯得有些緊張。
李雲景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光線透過蒙塵的玻璃，在他側臉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影。
他目光掃過二人，見灶間炒菜的「刺啦」聲尚未響起，正是說話的好時機。
他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探進付超隨意扔在炕邊的那件牛仔外套口袋，指尖觸到那包熟悉的、皺巴巴的軟包「紅梅」，摸了出來。
自己叼上一支在嘴角，又抽出一支，遞到付超面前。
付超愣了一下，隨即接過，熟練地將過濾嘴在炕桌上頓了頓。
丁冬見狀連忙擺手，小聲道：「我……我就不抽了，嗓子不舒服。」
丁冬實在是最近蹭付超的煙有些多，嗓子有些疼。
李雲景也不勉強，將煙盒丟回給付超，然後從自己褲兜里摸出一個打火機，「啪」一聲脆響，橘黃色的火苗躥起，在略顯昏暗的室內格外醒目。
他先給付超點上，然後湊到自己嘴邊，點燃了香菸。
他深深吸了一口，劣質菸草辛辣的味道瞬間充盈口腔，沖入肺葉，帶來一陣細微的眩暈。
他讓那口煙在胸腔里停留了片刻，才緩緩吐出。
青灰色的煙霧裊裊升起，在從窗戶斜射進來的光柱里翻滾、擴散，漸漸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透過這繚繞的、帶著焦油味的煙霧，李雲景的眼神顯得有些與年齡不符的深邃和沉澱，與他那張尚帶稚氣、下頜線還未完全硬朗的臉龐略有些不協調。
「老付，」
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煙燻後的微啞，也壓低了些，確保只在這小小的炕桌範圍內能被聽清，「咱們認識時間也不短了，從初一開始就在一個學校，以前雖然沒有現在走得近，但是都知根知底。」
「我今天就想問你一句實在話，掏心窩子的話……」
他頓了頓，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地上，「你是真想好好讀書，頭懸樑錐刺股，考高中、上大學，奔著那條人人說好的陽關道去？」
「還是……就打算這麼混著，在學校里稱王稱霸，出了校門，接著在街面上這麼混下去？」
「混到哪天算哪天？」
「你小子，跟我還來這套虛的？」
付超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嗤笑一聲，也用力吸了一口煙，讓煙霧從鼻孔里噴出，形成兩道筆直的煙柱。
他用夾著煙的手指虛點了點李雲景，火星在空中劃出短暫的軌跡：「我啥德行你還不知道？」
「屁股底下像長了釘子，教室那板凳我坐超過十分鐘就渾身刺撓。」
「之乎者也，函數幾何，那玩意兒認識我，我不認識它！」
「考大學？」
「家裡蹲大學啊！」
他歪著頭，語氣裡帶著自嘲，也有一絲不羈，「混著唄，反正家裡餓不死我，等畢了業，也是一位大哥，看看能不能混出個名堂。」
他說得隨意，但李雲景聽出了那份隱藏在滿不在乎下的、對未來的迷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
「老李，我跟超哥一樣，看見書本就頭疼，根本不是那塊料！」
丁冬趕緊表忠心，搶著說道：「以後我就跟著超哥混，超哥指東我絕不往西！超哥吃肉，我能跟著喝點湯就心滿意足了！」
他說得急切，臉都微微漲紅。
他沒有主意，家裡沒錢沒勢，就是和付超走得近，當付超的小弟，吃喝不愁，付超幹什麼，他就幹什麼，沒有選擇的餘地。
李雲景靜靜聽著，菸灰在指尖悄然積了一小截，他緩緩點了點頭，對這個答案似乎毫不意外，仿佛早已將付超這個人看透。
「好！既然你們都是這個想法，不願意走上學那條路，那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
他繼續說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老付，因為你爸的關係，你比丁冬，甚至比學校里絕大多數人都更早看明白，或者說，更早嘗到過味道！」
「所謂的『混』，不是光靠在學校里好勇鬥狠，帶著幾個小弟吆五喝六就能出頭的。」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直視著付超開始閃爍不定的眼睛：「說到底，在外面混，是混個『場面』，混個『實力』。」
這間裡屋不大，約莫八九個平方。
最顯眼的便是靠窗那鋪占據了半間屋子的北方火炕，炕面用紅磚砌成，抹著平整的黃泥，外面刷了白灰，年頭久了，有些地方的白灰已經剝落，露出裡面的黃泥底色。
炕上鋪著乾淨的、印著大朵牡丹和鳳凰圖案的淺色塑料炕革，亮晶晶的，中間擺著一張擦得發亮、邊緣被磨得圓潤的深褐色矮腳炕桌。
炕梢整齊地疊著幾床藍白格子的棉被，棉被上用一塊同樣花色的布蓋著。
牆壁有些年頭了，白灰牆面微微泛黃，貼著幾張早已褪色的年畫和「恭喜發財」的招貼，但收拾得整潔，沒有蛛網灰塵。
一股淡淡的、複雜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
是經年累月的飯菜油煙滲入牆體和炕席的味道，混合著劣質菸草、舊棉布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老房子的潮氣。
一扇小木窗半開著，窗外是飯館的後院，能看到堆著的煤塊和幾棵蔫頭耷腦的向日葵。
三人脫下腳上沾著塵土的鞋，整齊地碼在炕沿下的水泥地上，然後利索地盤腿上了炕。
炕面被午後的日頭曬得暖烘烘的，坐上去很是舒坦。
「老李，現在沒外人了，到底啥事啊？」
付超剛把腿盤好，身子還沒坐穩，便忍不住再次開口，他身體微微前傾，胳膊肘撐在炕桌上，壓低了些聲音問道，但語氣里的急切掩藏不住，「整得這么正式，還專門跑到這炕頭上來說？」
「這一桌子硬菜，可得不老少錢，你小子今天又大出血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李雲景，試圖從對方那略顯平靜的臉上找出蛛絲馬跡。
丁冬也在一旁小雞啄米似的點頭，附和道：「就是啊老李，我這心裡跟貓抓似的，七上八下的，啥事這麼神秘？」
「還得背著人？」
他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顯得有些緊張。
李雲景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光線透過蒙塵的玻璃，在他側臉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影。
他目光掃過二人，見灶間炒菜的「刺啦」聲尚未響起，正是說話的好時機。
他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探進付超隨意扔在炕邊的那件牛仔外套口袋，指尖觸到那包熟悉的、皺巴巴的軟包「紅梅」，摸了出來。
自己叼上一支在嘴角，又抽出一支，遞到付超面前。
付超愣了一下，隨即接過，熟練地將過濾嘴在炕桌上頓了頓。
丁冬見狀連忙擺手，小聲道：「我……我就不抽了，嗓子不舒服。」
丁冬實在是最近蹭付超的煙有些多，嗓子有些疼。
李雲景也不勉強，將煙盒丟回給付超，然後從自己褲兜里摸出一個打火機，「啪」一聲脆響，橘黃色的火苗躥起，在略顯昏暗的室內格外醒目。
他先給付超點上，然後湊到自己嘴邊，點燃了香菸。
他深深吸了一口，劣質菸草辛辣的味道瞬間充盈口腔，沖入肺葉，帶來一陣細微的眩暈。
他讓那口煙在胸腔里停留了片刻，才緩緩吐出。
青灰色的煙霧裊裊升起，在從窗戶斜射進來的光柱里翻滾、擴散，漸漸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透過這繚繞的、帶著焦油味的煙霧，李雲景的眼神顯得有些與年齡不符的深邃和沉澱，與他那張尚帶稚氣、下頜線還未完全硬朗的臉龐略有些不協調。
「老付，」
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煙燻後的微啞，也壓低了些，確保只在這小小的炕桌範圍內能被聽清，「咱們認識時間也不短了，從初一開始就在一個學校，以前雖然沒有現在走得近，但是都知根知底。」
「我今天就想問你一句實在話，掏心窩子的話……」
他頓了頓，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地上，「你是真想好好讀書，頭懸樑錐刺股，考高中、上大學，奔著那條人人說好的陽關道去？」
「還是……就打算這麼混著，在學校里稱王稱霸，出了校門，接著在街面上這麼混下去？」
「混到哪天算哪天？」
「你小子，跟我還來這套虛的？」
付超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嗤笑一聲，也用力吸了一口煙，讓煙霧從鼻孔里噴出，形成兩道筆直的煙柱。
他用夾著煙的手指虛點了點李雲景，火星在空中劃出短暫的軌跡：「我啥德行你還不知道？」
「屁股底下像長了釘子，教室那板凳我坐超過十分鐘就渾身刺撓。」
「之乎者也，函數幾何，那玩意兒認識我，我不認識它！」
「考大學？」
「家裡蹲大學啊！」
他歪著頭，語氣裡帶著自嘲，也有一絲不羈，「混著唄，反正家裡餓不死我，等畢了業，也是一位大哥，看看能不能混出個名堂。」
他說得隨意，但李雲景聽出了那份隱藏在滿不在乎下的、對未來的迷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
「老李，我跟超哥一樣，看見書本就頭疼，根本不是那塊料！」
丁冬趕緊表忠心，搶著說道：「以後我就跟著超哥混，超哥指東我絕不往西！超哥吃肉，我能跟著喝點湯就心滿意足了！」
他說得急切，臉都微微漲紅。
他沒有主意，家裡沒錢沒勢，就是和付超走得近，當付超的小弟，吃喝不愁，付超幹什麼，他就幹什麼，沒有選擇的餘地。
李雲景靜靜聽著，菸灰在指尖悄然積了一小截，他緩緩點了點頭，對這個答案似乎毫不意外，仿佛早已將付超這個人看透。
「好！既然你們都是這個想法，不願意走上學那條路，那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
他繼續說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老付，因為你爸的關係，你比丁冬，甚至比學校里絕大多數人都更早看明白，或者說，更早嘗到過味道！」
「所謂的『混』，不是光靠在學校里好勇鬥狠，帶著幾個小弟吆五喝六就能出頭的。」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直視著付超開始閃爍不定的眼睛：「說到底，在外面混，是混個『場面』，混個『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