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人在囧途
站台上，綠皮火車像一條長長的、沉默的鋼鐵巨獸，靜靜地伏在鐵軌上。
車身上斑駁的綠漆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鐵鏽。
車窗大多敞開著，裡面人影綽綽，嘈雜的人聲、嬰兒的哭鬧、還有不知哪裡傳來的收音機戲曲聲，混著火車頭隱約的煤煙味和鐵軌枕木的油腥氣，在午後悶熱的空氣里發酵。
「KXXX次列車，開往XX方向，即將進站……」
廣播依舊在響，但站台上的人群已經開始躁動，提著大包小裹的旅客像潮水般湧向各自的車廂門。
穿藍色制服、戴著大檐帽的列車員站在車廂門口，面無表情地查看著車票，用濃重的東北口音催促著：「往裡走！別堵門口！快點的！」
李雲景一手緊緊攥著兩張硬紙板車票，另一隻手自然地牽住了呂若曦的手腕。
不是牽手，而是像哥哥拉著妹妹，一個保護的姿態。
女孩的手腕纖細，皮膚微涼，在他溫熱的手心裡輕輕顫了一下，但沒有掙脫。
「跟緊我，別鬆手。」
李雲景側頭，低聲對她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鎮定。
呂若曦點點頭，抿著嘴唇，另一隻手也抓緊了自己肩上書包的帶子。
兩人隨著人流，擠到對應的車廂門口。
列車員瞥了一眼車票，揮揮手：「上！」
踏上咣當作響的鐵製踏板，鑽進車廂。
裡面比外面更加悶熱、擁擠、嘈雜。
硬座車廂里，綠色的皮革座椅（很多已經開裂，露出裡面發黃的海綿）幾乎坐滿了人。
過道里也站了不少人，背著鼓囊囊的編織袋，拎著用麻繩綑紮的臉盆暖壺，還有的直接坐在自己帶來的包袱上。
空氣里瀰漫著汗味、煙味、泡麵味、劣質香水的刺鼻味，以及一種長時間密閉空間特有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氣息。
他們的座位靠窗，是相對的兩排三人座。
幸運的是，他們這邊只坐了一個穿著工裝、靠著窗戶打盹的中年男人，對面三個位置空著。
李雲景讓呂若曦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則坐在她旁邊，靠過道。
這樣，呂若曦被他和車窗保護在角落，而他則能隨時觀察過道和車廂里的情況。
放下書包，李雲景沒有立刻放鬆。
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迅速而隱蔽地掃視著周圍。
斜對面，一個穿著花襯衫、頭髮油膩的年輕男人正歪著頭，看似在睡覺，但眼皮底下眼珠子卻在微微轉動；過道那邊，兩個農民打扮的老人正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乾糧和水壺；更遠一點，幾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正大聲說笑打鬧。
九十年代初的火車，尤其是這種慢車，是各路「神仙」匯聚之地。
小偷、騙子、強買強賣的「路霸」，並不少見。
李雲景前世雖未親身經歷過這個年代的火車江湖，但聽父輩講過不少，也知道這時候出門，尤其是帶著錢和「細軟」，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
火車「哐當」一聲，緩緩啟動。
站台開始向後移動，速度逐漸加快。
窗外，濱城的樓房、煙囪、GG牌逐漸被田野、村莊、電線桿取代。
呂若曦起初有些緊張，緊緊靠著車窗，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座椅扶手上開裂的皮革。
但看著窗外不斷掠過的、與來時坐車看到的截然不同的風景，新奇感漸漸壓過了不安。
她小聲地問李雲景一些關於火車、關於窗外景物的問題，李雲景也儘量用輕鬆的語氣回答，但眼神始終沒有放鬆對周圍的警戒。
那個打盹的中年男人睡得很沉，發出輕微的鼾聲。
斜對面的花襯衫男人似乎也真的睡著了，頭歪向一邊。
車廂里的嘈雜聲似乎也規律起來，成了火車行進單調節奏的背景音。
但李雲景知道，越是這樣，越不能掉以輕心。
他假裝閉目養神，耳朵卻豎得老高，留意著任何異常的動靜。
他的手一直放在腿上，距離書包很近。
呂若曦的書包也被他要求放在兩人之間的座椅縫隙里，用腿輕輕靠著。
果然，火車開出40多分鐘，在一個小站短暫停靠又啟動後，車廂里走動的人多了起來。
有去接開水的，有去上廁所的，也有純粹在狹窄過道里活動筋骨的。
那個花襯衫男人也醒了，伸了個懶腰，站起來，晃晃悠悠地朝著車廂連接處走去。
經過李雲景他們座位時，他的身體似乎「無意」地晃了一下，胳膊肘朝著放在小桌板上的一個搪瓷缸子碰去。
就在缸子即將翻倒的瞬間，李雲景看似隨意地抬手一扶，穩住了缸子，同時抬起眼，平靜地看了花襯衫男人一眼。
花襯衫男人愣了一下，對上李雲景那雙清亮卻沒什麼情緒的眼睛，嘴裡含糊地咕噥了一句什麼，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呂若曦也看到了這一幕，心跳加快了些，下意識地往李雲景這邊靠了靠。
李雲景對她微微搖了搖頭，示意沒事。
這只是個小試探。
李雲景心裡清楚。
如果剛才缸子翻了，水灑了，必定引起一陣小混亂，說不定就有人趁機渾水摸魚。
火車繼續在廣闊的遼南平原上奔馳，車輪撞擊鐵軌的「哐當」聲規律而催眠。
這個時代的火車很慢，旅行很遭罪。
夕陽的餘暉透過髒污的車窗玻璃照進來，給車廂里的一切鍍上了一層疲憊的金色。
若非夕陽西下，車廂里就像蒸鍋一樣，能把人烤暈了。
李雲景保持著似睡非睡的姿勢，精神卻像繃緊的弦。
呂若曦似乎也累了，腦袋慢慢歪向車窗，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李雲景看著她安靜的睡顏，又看了看窗外飛速倒退的、逐漸熟悉的家鄉景物，心裡默默計算著時間。
下一站，就是普市了。
而他們的第一次「獨立」旅程，以及這趟車上無聲的警惕與守護，也將抵達終點。
夕陽的餘暉將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坑窪的水泥地上。
車身上斑駁的綠漆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鐵鏽。
車窗大多敞開著，裡面人影綽綽，嘈雜的人聲、嬰兒的哭鬧、還有不知哪裡傳來的收音機戲曲聲，混著火車頭隱約的煤煙味和鐵軌枕木的油腥氣，在午後悶熱的空氣里發酵。
「KXXX次列車，開往XX方向，即將進站……」
廣播依舊在響，但站台上的人群已經開始躁動，提著大包小裹的旅客像潮水般湧向各自的車廂門。
穿藍色制服、戴著大檐帽的列車員站在車廂門口，面無表情地查看著車票，用濃重的東北口音催促著：「往裡走！別堵門口！快點的！」
李雲景一手緊緊攥著兩張硬紙板車票，另一隻手自然地牽住了呂若曦的手腕。
不是牽手，而是像哥哥拉著妹妹，一個保護的姿態。
女孩的手腕纖細，皮膚微涼，在他溫熱的手心裡輕輕顫了一下，但沒有掙脫。
「跟緊我，別鬆手。」
李雲景側頭，低聲對她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鎮定。
呂若曦點點頭，抿著嘴唇，另一隻手也抓緊了自己肩上書包的帶子。
兩人隨著人流，擠到對應的車廂門口。
列車員瞥了一眼車票，揮揮手：「上！」
踏上咣當作響的鐵製踏板，鑽進車廂。
裡面比外面更加悶熱、擁擠、嘈雜。
硬座車廂里，綠色的皮革座椅（很多已經開裂，露出裡面發黃的海綿）幾乎坐滿了人。
過道里也站了不少人，背著鼓囊囊的編織袋，拎著用麻繩綑紮的臉盆暖壺，還有的直接坐在自己帶來的包袱上。
空氣里瀰漫著汗味、煙味、泡麵味、劣質香水的刺鼻味，以及一種長時間密閉空間特有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氣息。
他們的座位靠窗，是相對的兩排三人座。
幸運的是，他們這邊只坐了一個穿著工裝、靠著窗戶打盹的中年男人，對面三個位置空著。
李雲景讓呂若曦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則坐在她旁邊，靠過道。
這樣，呂若曦被他和車窗保護在角落，而他則能隨時觀察過道和車廂里的情況。
放下書包，李雲景沒有立刻放鬆。
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迅速而隱蔽地掃視著周圍。
斜對面，一個穿著花襯衫、頭髮油膩的年輕男人正歪著頭，看似在睡覺，但眼皮底下眼珠子卻在微微轉動；過道那邊，兩個農民打扮的老人正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乾糧和水壺；更遠一點，幾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正大聲說笑打鬧。
九十年代初的火車，尤其是這種慢車，是各路「神仙」匯聚之地。
小偷、騙子、強買強賣的「路霸」，並不少見。
李雲景前世雖未親身經歷過這個年代的火車江湖，但聽父輩講過不少，也知道這時候出門，尤其是帶著錢和「細軟」，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
火車「哐當」一聲，緩緩啟動。
站台開始向後移動，速度逐漸加快。
窗外，濱城的樓房、煙囪、GG牌逐漸被田野、村莊、電線桿取代。
呂若曦起初有些緊張，緊緊靠著車窗，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座椅扶手上開裂的皮革。
但看著窗外不斷掠過的、與來時坐車看到的截然不同的風景，新奇感漸漸壓過了不安。
她小聲地問李雲景一些關於火車、關於窗外景物的問題，李雲景也儘量用輕鬆的語氣回答，但眼神始終沒有放鬆對周圍的警戒。
那個打盹的中年男人睡得很沉，發出輕微的鼾聲。
斜對面的花襯衫男人似乎也真的睡著了，頭歪向一邊。
車廂里的嘈雜聲似乎也規律起來，成了火車行進單調節奏的背景音。
但李雲景知道，越是這樣，越不能掉以輕心。
他假裝閉目養神，耳朵卻豎得老高，留意著任何異常的動靜。
他的手一直放在腿上，距離書包很近。
呂若曦的書包也被他要求放在兩人之間的座椅縫隙里，用腿輕輕靠著。
果然，火車開出40多分鐘，在一個小站短暫停靠又啟動後，車廂里走動的人多了起來。
有去接開水的，有去上廁所的，也有純粹在狹窄過道里活動筋骨的。
那個花襯衫男人也醒了，伸了個懶腰，站起來，晃晃悠悠地朝著車廂連接處走去。
經過李雲景他們座位時，他的身體似乎「無意」地晃了一下，胳膊肘朝著放在小桌板上的一個搪瓷缸子碰去。
就在缸子即將翻倒的瞬間，李雲景看似隨意地抬手一扶，穩住了缸子，同時抬起眼，平靜地看了花襯衫男人一眼。
花襯衫男人愣了一下，對上李雲景那雙清亮卻沒什麼情緒的眼睛，嘴裡含糊地咕噥了一句什麼，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呂若曦也看到了這一幕，心跳加快了些，下意識地往李雲景這邊靠了靠。
李雲景對她微微搖了搖頭，示意沒事。
這只是個小試探。
李雲景心裡清楚。
如果剛才缸子翻了，水灑了，必定引起一陣小混亂，說不定就有人趁機渾水摸魚。
火車繼續在廣闊的遼南平原上奔馳，車輪撞擊鐵軌的「哐當」聲規律而催眠。
這個時代的火車很慢，旅行很遭罪。
夕陽的餘暉透過髒污的車窗玻璃照進來，給車廂里的一切鍍上了一層疲憊的金色。
若非夕陽西下，車廂里就像蒸鍋一樣，能把人烤暈了。
李雲景保持著似睡非睡的姿勢，精神卻像繃緊的弦。
呂若曦似乎也累了，腦袋慢慢歪向車窗，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李雲景看著她安靜的睡顏，又看了看窗外飛速倒退的、逐漸熟悉的家鄉景物，心裡默默計算著時間。
下一站，就是普市了。
而他們的第一次「獨立」旅程，以及這趟車上無聲的警惕與守護，也將抵達終點。
夕陽的餘暉將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坑窪的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