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電影節，賈科長
飛機降落在釜山金海國際機場時，窗外正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
十月的釜山，海風裡帶著濕冷的鹹味，透過舷窗能看見遠處灰藍色的海面，以及更遠處影影綽綽的海雲台輪廓。
李旭解開安全帶，看了眼身旁的劉一菲——她正望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攥著毛衣的袖口。
「還緊張？」李旭問。
劉一菲轉過頭，笑了笑：「好些了。」
坐在商務艙前排的申澳回過頭，咧嘴笑道：「師妹，放輕鬆，咱們這片子，我打包票，肯定炸！」
申澳今天穿了件不合時宜的花襯衫，外面套著皺巴巴的西裝外套，看起來像是剛從某個熱帶島嶼度假回來，臨時被抓上飛機的。
「申師兄，你可別亂打包票。」李旭淡淡道，「電影節最不缺的就是意外。」
「嘿，學弟你這人就是太正經。」
申澳毫不在意地擺擺手，從隨身背包里掏出三副墨鏡，分發給李旭和劉一菲，「來，戴上，雖然外頭下雨，但逼格不能丟。我研究過了，坎城那幫人走紅毯都戴墨鏡，甭管天黑天亮。」
劉一菲看著手裡那副明顯是地攤貨、鏡腿上還印著「GUCC1」標誌的墨鏡，哭笑不得。
李旭直接把墨鏡塞回申澳手裡：「收起來，別丟人，咱們好歹也是來參加釜山電影節的劇組。」
「怎麼就丟人了？」
申澳委屈道：「二十塊一副呢！原本三十，我還特意砍了價！」
不理申澳的耍寶，李旭、劉一菲率先走下飛機，走vip通道，過海關、取行李。
一路上，也是遇到了幾個舉著劉一菲中文手牌的留學生粉絲，人數不多只有，七八個，但熱情十足，尖叫著「茜茜看這裡」、「茜茜好美」。
劉一菲禮貌地揮手微笑，心裡卻有些複雜——這些粉絲喊的還是她「茜茜」的暱稱，愛的依舊是那個仙氣飄飄的電視劇形象，而非電影演員劉一菲。
「師妹人氣可以啊。」
申澳一邊推著行李車，一邊沖粉絲們揮手致意，毫不介意的嘿嘿笑道，仿佛自己才是明星。
出了接機大廳，預定的車已經在等了。
來接他們的是個四十來歲的韓國大叔，姓金，是景恬提前幫忙定好的本地司機兼嚮導，會說簡單中文。
「李導演，劉小姐，申先生，歡迎來釜山。」
金大叔恭敬地鞠躬，接過行李，「景恬小姐已經在酒店等候了。」
李旭輕輕點頭：「麻煩了。」
三人快步上車，身為司機兼嚮導的金大叔負責搬行李。
上車後，申澳扒著車窗往外看，嘴裡嘖嘖有聲：「這電影節氣氛可以啊，滿大街都是海報……」
劉一菲笑了聲：「畢竟是亞洲有名的電影節，這樣才是應該的。」
申澳嘿嘿一聲，也不回話，一對眼睛繼續到處亂看，很快，他臉色激動了起來：「誒，李旭、一菲學姐，那是不是咱們的電影？」
此時車輛正駛過釜山電影宮附近，李旭看去，街邊的燈柱上果然掛著《戀愛告知》的海報。
——是他和劉一菲在暴雨中深吻的那張劇照，被放大到兩米多高，在濕漉漉的街道上顯得格外醒目。
劉一菲這會目光也隨著看去，她看著海報上那個被雨水打濕、眼神倔強的自己，有些恍惚。
這真的是她嗎？
那個在懷柔片場裡一遍遍重來，只為了將一句台詞情緒發揮到最好。
那個頂著暴雨拍戲，在暴雨中完成了自己人生第一次銀幕初吻、現實初吻的自己？
「這海報拍得真不錯，你當時發揮也很好。」
劉一菲正愣神間，李旭忽然開口道。
劉一菲回過神來，「學弟你指揮得好。」
「不用謝我，是你自己演出來的，你足夠認真和努力，一份耕耘自有一份收穫。」
李旭轉回頭，看向前方，淡淡道。
車裡一時氣氛沉默。
很快，車子在海雲台附近的一家精品酒店停下。
酒店不算豪華，但位置極佳，步行到電影宮只需十分鐘。
景恬就站在大堂的落地窗前，看見他們進來，笑著迎了上來。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絨衫配同色長褲，外面套了件淺咖色的風衣，長發鬆松挽在腦後，看起來既隨意又精緻。
和李旭等人相比，她看起來就像是來度假的富家千金，當然實際也是。
「路上辛苦。」
景恬先朝李旭打了個招呼，眼神裡帶著明晃晃笑意。
但她在眾人面前沒過多展露心思，只是給了李旭一個禮物袋子。
在和李旭打招呼後，她又輕輕擁抱了一旁劉一菲下，「一菲姐，你今天很漂亮，就是眼圈有點黑，昨晚沒睡好？」
劉一菲有些不好意思的點點頭：「有點緊張，睡不著。」
「正常，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晚上醒五次。」景恬笑道。
李旭在一旁看著，才發現這兩人關係，最近這一段時間，居然以一種自己看不懂的女生特有處關係速度，忽然相處好了，還帶了點閨蜜情感覺。
景恬擁抱完劉一菲，又看向申澳，「申師兄，你這襯衫……」
「好看吧？」
申澳得意地轉了個圈，「我特意為這次釜山電影節買的，象徵咱們電影五彩斑斕的內心世界！」
「象徵你可能會被保安當成可疑人員攔在外面。」
景恬毫不客氣地吐槽。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紙袋，「給，正經襯衫，我買了七八件給李旭的，給你一件。」
申澳接過紙袋，裡面是件淺白色襯衫，料子一看就不便宜。
他愣了愣，撓撓頭：「這怎麼好意思……」
「穿著吧，別丟咱們劇組的人。」
景恬擺擺手，轉向李旭，「李大導演，我房間都安排好了，你、申師兄、一菲一人一間，我住樓上套房。」
「晚上七點，我約了朴先生吃飯，就在酒店三樓的韓餐廳，私密性很好。」
「朴先生？」李旭問。
「朴在賢，他跟本次釜山電影節此次評委之一的韓國導演李滄東很熟，是成均館大學電影學教授，韓國很有影響力的影評人之一，還是電影評論家協會的理事，和電影節打交道多年，算是個內部人士。」
「之前《戀愛告知》入圍新浪潮，就是通過他關係省了不少前面程序，他人很隨和，對亞洲新導演特別關注，咱們這次吃飯就是聊聊天，不用有壓力。」
景恬壓低聲音道。
李旭點點頭：「費心了，謝謝。」
「應該的，別和我客氣。」
景恬微笑眨了眨眼，「你和申澳、一菲學姐先休息，六點半大堂見。」
回房間放好行李，申澳迫不及待地試穿那件襯衫，對著鏡子左照右照：「別說，景小姐這眼光可以啊，這襯衫一穿，我整個人都精神了，真像個正經導演人了！」
「不愧是給學弟你挑的，她就是用心。」
李旭沒搭理他，只是打開行李箱開始整理東西。
他的行李很簡單，兩套西裝，幾件換洗衣物，筆記本電腦。
以及一個厚厚的黑色筆記本。
裡面記滿了電影節的日程、注意事項，還有一些零散的構思。
「學弟，說真的，景恬這姑娘真不錯。」
申澳一邊系扣子一邊說，「人漂亮，有錢，家裡有關係，辦事還靠譜，關鍵是對你的事特別上心……」
李旭頭也不抬，開口將他話打斷。
「申師兄，你收著點嘴巴吧，之前你就因為這樣在片場得罪了一菲學姐。」
「咱們晚上要見重要的人，你最好想想該問什麼，不該問什麼。」
申澳撇撇嘴：「行行行，我不問。但咱們得說好，萬一，我是說萬一，景大小姐真和你成了，你得請我吃頓好的。」
「我這雙眼睛，可是火眼金睛，看人准得很。」
李旭終於抬起頭，看了申澳一眼：「那你看出什麼了？」
「看出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樣。」
申澳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看別人是客氣，看你是……怎麼說呢，像是看一件失而復得的寶貝。」
李旭動作頓了頓，沒說話，他其實也有這種感覺，或者說「錯覺」。
下午四點，三人簡單吃了點東西，便步行前往電影宮領取證件。
雨已經停了，街道濕漉漉的，空氣里有海水的鹹味和隱約的咖啡香。
越靠近電影宮，行人越多，各種語言混雜在一起，英語、韓語、日語、中文，偶爾還能聽到法語和德語。
電影宮是一棟現代風格的建築，玻璃幕牆在陰天裡泛著冷光。
門口已經排起了隊，有穿著正式的媒體記者，有背著雙肩包的學生，還有不少一看就是電影從業者。
他們大多穿著黑色或深色的衣服，神情或疲憊或興奮，手裡拿著厚厚的場刊和資料袋。
「陣仗不小啊。」
申澳伸長脖子張望，「那邊那幾個，是不是日本來的？我聽見他們說『斯國一』了。」
李旭沒接話，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一群人身上。
那是五六個中國人，圍著一個穿黑色夾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
男人看起來三十來歲，頭髮寸頭，神情笑呵呵的，正用中文和旁邊的人說著什麼。
劉一菲也看到了，小聲說：「那是……賈科長？」
「對，他今年應該是有片子參展，他電影《三峽好人》去年才拿了金獅獎，今年來釜山應該是展映單元。」
李旭語氣平靜。
李旭三人聊天間，賈科長似乎注意到了這邊的目光，他轉頭看過來——面容瘦削，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神情溫和中帶著常年創作的疲憊感。
他的視線在劉一菲身上停留片刻，認出了這位國內當紅的年輕演員，然後對身邊助理低聲說了句什麼，便朝這邊走來。
「劉老師？你們電影也來參加電影節了？」
賈樟柯走過來，伸出手，語氣平和。
劉一菲連忙握手：「賈導您好，我是您的影迷，特別喜歡《小武》和《站台》。」
「謝謝。」
賈科長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憊但真誠，他的目光轉向李旭和申澳，「這兩位是？」
「這位是李旭導演，我們電影的導演，這位是申澳，我們的製片人。」劉一菲介紹道。
賈科長眼神看向李旭，打量了幾秒，伸出手：「李導演，年輕有為，片子是……」
「《戀愛告知》，入圍了新浪潮單元。」李旭平淡開口。
「《戀愛告知》？你們這是青春愛情片？」
賈科長點點頭道：「有想法。不過新浪潮這個單元競爭挺激烈的，泰國、馬來西亞、日本、菲律賓、伊朗的片子都不錯，不過能入圍就是肯定，年輕人，不容易。」
賈科長這話說得客氣，但話里隱隱透著種前輩對後輩的「指點」。。
申澳臉色微變，想說什麼，被李旭用眼神制止了。
「謝謝賈導提點。」
「您的《三峽好人》我很喜歡，特別是韓三明尋找妻子的那條線，那種沉默中的執著，拍得很克制，也很有力量。」李旭淡淡道。
賈科長明顯愣了一下。
《三峽好人》是他拿下金獅獎的作品，但國內票房慘澹，爭議也大。
眼前這個年輕人不僅看過，居然還能準確說出這部電影裡最核心的情感線索，難得。
賈科長的語氣認真了些，「你看過《三峽好人》？」
「在北電拉片室看的，膠片版。」
李旭說，「最後那個長鏡頭，韓三明站在船頭看著逐漸消失的三峽，那個背影讓我印象很深。」
賈科長盯著李旭看了幾秒，瘦削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真正的笑容：「膠片版？現在能看到膠片版的年輕人不多了，大部分人甚至只願意看盜版碟，畫質差，還沒字幕，這都不願意進電影院。」
「數字電影有數字電影的好，膠片有膠片的質感，只說我自己的話，我其實比較喜歡膠片。」
「至於那些觀眾的想法，咱們也不能左右，只能順其自然了。」
李旭說。
「你這話對，你比一般的年輕人有意思。」
賈科長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皮質很舊的名片夾，邊緣都已經磨損，抽出一張名片遞給李旭，「我在釜山會待到閉幕式後，有空可以一起喝咖啡，聊聊電影。」
李旭接過名片：「一定。」
賈科長帶著人走了。
直到他們走遠，申澳才「呸」了一聲：「我最討厭這種擺著前輩架子的人了，我們國內電影就是被他們敗壞的！」
「他賈科長雖然電影在國外得了一些獎，但他國內票房加起來有沒有1000萬？就去年他那一部得了金獅獎的作品《三峽好人》，那國內票房慘澹的什麼樣？還沒咱們這部電影拍的成本高呢！」
「申師兄。」李旭皺眉。
「我說錯了嗎？」
申澳不服氣，「他那《小武》、《站台》，就那樣，你說有文藝范吧那的確是有，電影深度也算有，但一個只有深度沒有票房的電影，那不終究是瘸了一隻腳嗎？」
「但他鏡頭確實厲害，講故事也不錯，平靜中帶著真實，只是不夠商業風而已，他賈科長是有真實力的。」
李旭平靜開口，他沒有申澳這麼受不得刺，也確實服氣這位賈科長的拍電影本事。
能在國外拿獎，能在國外賣海外版權，這也是本事。
目前國內許多電影，能在內地票房市場能掙到的錢數，其實遠沒有這些拿獎電影能夠在海外賣出的版權費用高。
聽到李旭這話，申澳噎住了，悻悻道：「行行行，你說是就是，不過學弟，你什麼時候看過他那部《三峽好人》的？我怎麼不知道？」
「還有一菲，你什麼時候變成這位賈科長的粉絲了？真的假的？」
劉一菲站在原地，搖了搖頭，「假的，客套話而已。」
「我是去年在電影資料館看的專題展映，走了，我們去領證。」李旭也接話道。
「領啥證？領結婚證？」
申澳嘿嘿一聲，也不再想那位賈科長的事，笑著調侃道。
「你滾！」
李旭做示要踹。
「哈哈，多大人了，你們別逗趣了，咱們可是來參展的，別被記者拍到了。」劉一菲在一旁笑得不行。
十月的釜山，海風裡帶著濕冷的鹹味，透過舷窗能看見遠處灰藍色的海面，以及更遠處影影綽綽的海雲台輪廓。
李旭解開安全帶，看了眼身旁的劉一菲——她正望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攥著毛衣的袖口。
「還緊張？」李旭問。
劉一菲轉過頭，笑了笑：「好些了。」
坐在商務艙前排的申澳回過頭，咧嘴笑道：「師妹，放輕鬆，咱們這片子，我打包票，肯定炸！」
申澳今天穿了件不合時宜的花襯衫，外面套著皺巴巴的西裝外套，看起來像是剛從某個熱帶島嶼度假回來，臨時被抓上飛機的。
「申師兄，你可別亂打包票。」李旭淡淡道，「電影節最不缺的就是意外。」
「嘿，學弟你這人就是太正經。」
申澳毫不在意地擺擺手，從隨身背包里掏出三副墨鏡，分發給李旭和劉一菲，「來，戴上，雖然外頭下雨，但逼格不能丟。我研究過了，坎城那幫人走紅毯都戴墨鏡，甭管天黑天亮。」
劉一菲看著手裡那副明顯是地攤貨、鏡腿上還印著「GUCC1」標誌的墨鏡，哭笑不得。
李旭直接把墨鏡塞回申澳手裡：「收起來，別丟人，咱們好歹也是來參加釜山電影節的劇組。」
「怎麼就丟人了？」
申澳委屈道：「二十塊一副呢！原本三十，我還特意砍了價！」
不理申澳的耍寶，李旭、劉一菲率先走下飛機，走vip通道，過海關、取行李。
一路上，也是遇到了幾個舉著劉一菲中文手牌的留學生粉絲，人數不多只有，七八個，但熱情十足，尖叫著「茜茜看這裡」、「茜茜好美」。
劉一菲禮貌地揮手微笑，心裡卻有些複雜——這些粉絲喊的還是她「茜茜」的暱稱，愛的依舊是那個仙氣飄飄的電視劇形象，而非電影演員劉一菲。
「師妹人氣可以啊。」
申澳一邊推著行李車，一邊沖粉絲們揮手致意，毫不介意的嘿嘿笑道，仿佛自己才是明星。
出了接機大廳，預定的車已經在等了。
來接他們的是個四十來歲的韓國大叔，姓金，是景恬提前幫忙定好的本地司機兼嚮導，會說簡單中文。
「李導演，劉小姐，申先生，歡迎來釜山。」
金大叔恭敬地鞠躬，接過行李，「景恬小姐已經在酒店等候了。」
李旭輕輕點頭：「麻煩了。」
三人快步上車，身為司機兼嚮導的金大叔負責搬行李。
上車後，申澳扒著車窗往外看，嘴裡嘖嘖有聲：「這電影節氣氛可以啊，滿大街都是海報……」
劉一菲笑了聲：「畢竟是亞洲有名的電影節，這樣才是應該的。」
申澳嘿嘿一聲，也不回話，一對眼睛繼續到處亂看，很快，他臉色激動了起來：「誒，李旭、一菲學姐，那是不是咱們的電影？」
此時車輛正駛過釜山電影宮附近，李旭看去，街邊的燈柱上果然掛著《戀愛告知》的海報。
——是他和劉一菲在暴雨中深吻的那張劇照，被放大到兩米多高，在濕漉漉的街道上顯得格外醒目。
劉一菲這會目光也隨著看去，她看著海報上那個被雨水打濕、眼神倔強的自己，有些恍惚。
這真的是她嗎？
那個在懷柔片場裡一遍遍重來，只為了將一句台詞情緒發揮到最好。
那個頂著暴雨拍戲，在暴雨中完成了自己人生第一次銀幕初吻、現實初吻的自己？
「這海報拍得真不錯，你當時發揮也很好。」
劉一菲正愣神間，李旭忽然開口道。
劉一菲回過神來，「學弟你指揮得好。」
「不用謝我，是你自己演出來的，你足夠認真和努力，一份耕耘自有一份收穫。」
李旭轉回頭，看向前方，淡淡道。
車裡一時氣氛沉默。
很快，車子在海雲台附近的一家精品酒店停下。
酒店不算豪華，但位置極佳，步行到電影宮只需十分鐘。
景恬就站在大堂的落地窗前，看見他們進來，笑著迎了上來。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絨衫配同色長褲，外面套了件淺咖色的風衣，長發鬆松挽在腦後，看起來既隨意又精緻。
和李旭等人相比，她看起來就像是來度假的富家千金，當然實際也是。
「路上辛苦。」
景恬先朝李旭打了個招呼，眼神裡帶著明晃晃笑意。
但她在眾人面前沒過多展露心思，只是給了李旭一個禮物袋子。
在和李旭打招呼後，她又輕輕擁抱了一旁劉一菲下，「一菲姐，你今天很漂亮，就是眼圈有點黑，昨晚沒睡好？」
劉一菲有些不好意思的點點頭：「有點緊張，睡不著。」
「正常，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晚上醒五次。」景恬笑道。
李旭在一旁看著，才發現這兩人關係，最近這一段時間，居然以一種自己看不懂的女生特有處關係速度，忽然相處好了，還帶了點閨蜜情感覺。
景恬擁抱完劉一菲，又看向申澳，「申師兄，你這襯衫……」
「好看吧？」
申澳得意地轉了個圈，「我特意為這次釜山電影節買的，象徵咱們電影五彩斑斕的內心世界！」
「象徵你可能會被保安當成可疑人員攔在外面。」
景恬毫不客氣地吐槽。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紙袋，「給，正經襯衫，我買了七八件給李旭的，給你一件。」
申澳接過紙袋，裡面是件淺白色襯衫，料子一看就不便宜。
他愣了愣，撓撓頭：「這怎麼好意思……」
「穿著吧，別丟咱們劇組的人。」
景恬擺擺手，轉向李旭，「李大導演，我房間都安排好了，你、申師兄、一菲一人一間，我住樓上套房。」
「晚上七點，我約了朴先生吃飯，就在酒店三樓的韓餐廳，私密性很好。」
「朴先生？」李旭問。
「朴在賢，他跟本次釜山電影節此次評委之一的韓國導演李滄東很熟，是成均館大學電影學教授，韓國很有影響力的影評人之一，還是電影評論家協會的理事，和電影節打交道多年，算是個內部人士。」
「之前《戀愛告知》入圍新浪潮，就是通過他關係省了不少前面程序，他人很隨和，對亞洲新導演特別關注，咱們這次吃飯就是聊聊天，不用有壓力。」
景恬壓低聲音道。
李旭點點頭：「費心了，謝謝。」
「應該的，別和我客氣。」
景恬微笑眨了眨眼，「你和申澳、一菲學姐先休息，六點半大堂見。」
回房間放好行李，申澳迫不及待地試穿那件襯衫，對著鏡子左照右照：「別說，景小姐這眼光可以啊，這襯衫一穿，我整個人都精神了，真像個正經導演人了！」
「不愧是給學弟你挑的，她就是用心。」
李旭沒搭理他，只是打開行李箱開始整理東西。
他的行李很簡單，兩套西裝，幾件換洗衣物，筆記本電腦。
以及一個厚厚的黑色筆記本。
裡面記滿了電影節的日程、注意事項，還有一些零散的構思。
「學弟，說真的，景恬這姑娘真不錯。」
申澳一邊系扣子一邊說，「人漂亮，有錢，家裡有關係，辦事還靠譜，關鍵是對你的事特別上心……」
李旭頭也不抬，開口將他話打斷。
「申師兄，你收著點嘴巴吧，之前你就因為這樣在片場得罪了一菲學姐。」
「咱們晚上要見重要的人，你最好想想該問什麼，不該問什麼。」
申澳撇撇嘴：「行行行，我不問。但咱們得說好，萬一，我是說萬一，景大小姐真和你成了，你得請我吃頓好的。」
「我這雙眼睛，可是火眼金睛，看人准得很。」
李旭終於抬起頭，看了申澳一眼：「那你看出什麼了？」
「看出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樣。」
申澳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看別人是客氣，看你是……怎麼說呢，像是看一件失而復得的寶貝。」
李旭動作頓了頓，沒說話，他其實也有這種感覺，或者說「錯覺」。
下午四點，三人簡單吃了點東西，便步行前往電影宮領取證件。
雨已經停了，街道濕漉漉的，空氣里有海水的鹹味和隱約的咖啡香。
越靠近電影宮，行人越多，各種語言混雜在一起，英語、韓語、日語、中文，偶爾還能聽到法語和德語。
電影宮是一棟現代風格的建築，玻璃幕牆在陰天裡泛著冷光。
門口已經排起了隊，有穿著正式的媒體記者，有背著雙肩包的學生，還有不少一看就是電影從業者。
他們大多穿著黑色或深色的衣服，神情或疲憊或興奮，手裡拿著厚厚的場刊和資料袋。
「陣仗不小啊。」
申澳伸長脖子張望，「那邊那幾個，是不是日本來的？我聽見他們說『斯國一』了。」
李旭沒接話，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一群人身上。
那是五六個中國人，圍著一個穿黑色夾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
男人看起來三十來歲，頭髮寸頭，神情笑呵呵的，正用中文和旁邊的人說著什麼。
劉一菲也看到了，小聲說：「那是……賈科長？」
「對，他今年應該是有片子參展，他電影《三峽好人》去年才拿了金獅獎，今年來釜山應該是展映單元。」
李旭語氣平靜。
李旭三人聊天間，賈科長似乎注意到了這邊的目光，他轉頭看過來——面容瘦削，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神情溫和中帶著常年創作的疲憊感。
他的視線在劉一菲身上停留片刻，認出了這位國內當紅的年輕演員，然後對身邊助理低聲說了句什麼，便朝這邊走來。
「劉老師？你們電影也來參加電影節了？」
賈樟柯走過來，伸出手，語氣平和。
劉一菲連忙握手：「賈導您好，我是您的影迷，特別喜歡《小武》和《站台》。」
「謝謝。」
賈科長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憊但真誠，他的目光轉向李旭和申澳，「這兩位是？」
「這位是李旭導演，我們電影的導演，這位是申澳，我們的製片人。」劉一菲介紹道。
賈科長眼神看向李旭，打量了幾秒，伸出手：「李導演，年輕有為，片子是……」
「《戀愛告知》，入圍了新浪潮單元。」李旭平淡開口。
「《戀愛告知》？你們這是青春愛情片？」
賈科長點點頭道：「有想法。不過新浪潮這個單元競爭挺激烈的，泰國、馬來西亞、日本、菲律賓、伊朗的片子都不錯，不過能入圍就是肯定，年輕人，不容易。」
賈科長這話說得客氣，但話里隱隱透著種前輩對後輩的「指點」。。
申澳臉色微變，想說什麼，被李旭用眼神制止了。
「謝謝賈導提點。」
「您的《三峽好人》我很喜歡，特別是韓三明尋找妻子的那條線，那種沉默中的執著，拍得很克制，也很有力量。」李旭淡淡道。
賈科長明顯愣了一下。
《三峽好人》是他拿下金獅獎的作品，但國內票房慘澹，爭議也大。
眼前這個年輕人不僅看過，居然還能準確說出這部電影裡最核心的情感線索，難得。
賈科長的語氣認真了些，「你看過《三峽好人》？」
「在北電拉片室看的，膠片版。」
李旭說，「最後那個長鏡頭，韓三明站在船頭看著逐漸消失的三峽，那個背影讓我印象很深。」
賈科長盯著李旭看了幾秒，瘦削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真正的笑容：「膠片版？現在能看到膠片版的年輕人不多了，大部分人甚至只願意看盜版碟，畫質差，還沒字幕，這都不願意進電影院。」
「數字電影有數字電影的好，膠片有膠片的質感，只說我自己的話，我其實比較喜歡膠片。」
「至於那些觀眾的想法，咱們也不能左右，只能順其自然了。」
李旭說。
「你這話對，你比一般的年輕人有意思。」
賈科長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皮質很舊的名片夾，邊緣都已經磨損，抽出一張名片遞給李旭，「我在釜山會待到閉幕式後，有空可以一起喝咖啡，聊聊電影。」
李旭接過名片：「一定。」
賈科長帶著人走了。
直到他們走遠，申澳才「呸」了一聲：「我最討厭這種擺著前輩架子的人了，我們國內電影就是被他們敗壞的！」
「他賈科長雖然電影在國外得了一些獎，但他國內票房加起來有沒有1000萬？就去年他那一部得了金獅獎的作品《三峽好人》，那國內票房慘澹的什麼樣？還沒咱們這部電影拍的成本高呢！」
「申師兄。」李旭皺眉。
「我說錯了嗎？」
申澳不服氣，「他那《小武》、《站台》，就那樣，你說有文藝范吧那的確是有，電影深度也算有，但一個只有深度沒有票房的電影，那不終究是瘸了一隻腳嗎？」
「但他鏡頭確實厲害，講故事也不錯，平靜中帶著真實，只是不夠商業風而已，他賈科長是有真實力的。」
李旭平靜開口，他沒有申澳這麼受不得刺，也確實服氣這位賈科長的拍電影本事。
能在國外拿獎，能在國外賣海外版權，這也是本事。
目前國內許多電影，能在內地票房市場能掙到的錢數，其實遠沒有這些拿獎電影能夠在海外賣出的版權費用高。
聽到李旭這話，申澳噎住了，悻悻道：「行行行，你說是就是，不過學弟，你什麼時候看過他那部《三峽好人》的？我怎麼不知道？」
「還有一菲，你什麼時候變成這位賈科長的粉絲了？真的假的？」
劉一菲站在原地，搖了搖頭，「假的，客套話而已。」
「我是去年在電影資料館看的專題展映，走了，我們去領證。」李旭也接話道。
「領啥證？領結婚證？」
申澳嘿嘿一聲，也不再想那位賈科長的事，笑著調侃道。
「你滾！」
李旭做示要踹。
「哈哈，多大人了，你們別逗趣了，咱們可是來參展的，別被記者拍到了。」劉一菲在一旁笑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