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片場惡魔，錢總的心意
《戀愛告知》開拍的前兩天，進展快得超乎預期。
李旭要拍的第一場重頭戲，就是「深夜書店的初遇」。
——杜明浩在演唱會後慶功宴上情緒崩潰，獨自逃離，在雨夜偶然踏入一家即將打烊的書店，遇見了在那裡打工、正整理書架的宋清。
因為之前已經有試拍過，所以這一條戲份雖然是重量級，但依舊在一天時間內，兩人就很快拍完。
並且之後的第二天的兩場戲，每條幾乎也都在三次以內過關，效率極高。
在李旭的頂級演技下，劉一菲被帶動得對於宋清這個角色頗為沉浸。
一直第三天，終於拍戲遇到了關卡。
當拍攝轉到懷柔影視基地里一片的鋼琴教室區域。
這區域本來只是一個空曠場地紅磚外牆，但經過戀愛告知道具組的精心布置後，直接變成了現代大學的鋼琴室一角。
這天要拍的戲份內容，是「杜明浩潛入校園」後的第一場戲。
也是杜明浩（化名杜風）與宋清在校園裡的初次正式碰面。
「這場戲的關鍵是偽裝與熟悉感的錯位。」
開拍前，李旭召集攝影團隊和劉一菲這位女主演進行講戲。
李旭已經換上了杜風的服裝。
頭髮亂糟糟的，雞窩頭模樣，帶著副巨大黑框平光眼鏡，戴著黑色口罩，穿著一身毫不起眼的白襯衫、牛仔褲。
袖子挽到小臂，手裡拿著分鏡本，李旭語氣平靜講解道：
「首先，我們得知道，杜明浩偽裝進入學校不是來為了體驗生活的，他是一場心理逃亡。」
「他進入學校是有和學校溝通過的，作為一個明面的音樂系轉學藝術生。」
「所以他在日常中，會刻意對自己身份進行隱藏，平時也絕不會願意和那些學生多做交集。」
「除了這份平凡外表打扮、黑色口罩掩飾身份外，他手裡永遠抱著幾本樂理或哲學的大部頭書，平日也不住校，沒有舍友。」
「但是他儘管身份偽裝很好，有些東西卻是藏不住的。」
「比如他在學校音樂課上，偶爾會無意識展現出來的自己天才一面，這些點，雖然是我在演，但是一菲學姐你也是要注意的。」
劉一菲認真聽著。
她今天的裝扮就是標準的樸素音樂系女生打扮。
一身簡單棉質連衣裙，長發鬆松束起，背著帆布樂器包，乾淨得像初夏清晨露水。
「我能夠理解。」
等到李旭講解完這一段後，在攝影團隊們各自點頭中，劉一菲也點頭道。
「嗯，你能夠理解就好。」
「你作為我們這部電影的女主角，身份是有些社恐的民樂系天才女生，但是畏懼在太多人前表演，只有一個好友李椿。」
「你剛開始時，應該是對這個總是獨來獨往的孤僻同學杜風，只隱約覺得有些面熟，但從未真正在意。」
「直到我們接下來要演的這一幕，你一次路過時，無意中聽到杜風在無人的舊教室，用走音的破鋼琴彈奏，技法驚艷，於是你感到好奇、開始試圖了解。」
繼續進行著導演視角的闡述，等到確認劉一菲能理解。
李旭指點王路堯、劉虎等人確定好攝影機拍攝方位和燈光打光，實拍開始。
鏡頭先從杜明浩的視角展開。
杜風（李旭）戴著黑框眼鏡，穿著簡單白色襯衫，抱著一摞音樂書，低頭匆匆穿過爬滿藤蔓的走廊。
陽光透過拱窗，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
他的肢體語言是收緊的，肩膀微縮，腳步很快，與周圍三兩成群、嬉笑走過的同學們格格不入。
在這份表演中，李旭極其自然的讓自己完全展露出了一個獨來獨往、社恐男大學生模樣。
就好像根本不是在進行表演，而是直接實況拍攝。
「李導這演技，簡直爐火純青到封神了。」
做為攝影師，王路堯看著攝影機裡面捕捉的李旭鏡頭，一邊根據李旭腳步微微調整攝影機角度，默默跟隨，一邊心裡喃喃道。
他不敢發出任何聲音，怕影響現場收音。
鏡頭裡，此刻李旭已經腳步走到了一個鋼琴房。
見四處無人，在小心觀察後，他忍不住走進了鋼琴房裡，開始小心翼翼彈奏。
就在這時，抱著樂譜的宋清（劉一菲）從走廊另一端走來。
她聽到了此刻這個時間點，本來應該完全不會有人的空曠鋼琴教室里，忽然傳來的優雅琴聲（後期配樂）。
不禁停下腳步，有些好奇的從教室窗戶處望向裡面。
隨即，她看到了正在彈奏鋼琴的李旭驚艷鋼琴技法。
因為過於關注，她的目光很快被李旭也發現，兩人猝不及防視線對上。
「快，切換特寫！」
從耳麥里，作為這場戲執行導演的申澳，趕緊對攝影師王路堯開口。
這一瞬間，李旭的表演在特寫鏡頭中，開始清晰顯現，層層遞進。
這特寫鏡頭中，只有著他上半身，李旭先是手指驚慌從鋼琴上抽離，然後是身體本能縮起，臉上表情則滿是被人發現情況的驚慌。
他下意識提了提自己臉上黑色口罩，在快速對視後，趕緊起身。
「那個……」
劉一菲的聲音輕輕響起，帶著略微的好奇：「杜風同學，你剛才談的那段鋼琴和弦，是降六級接屬七嗎？」
李旭身形略微僵住。
劉一菲（宋清）這突如其來，不是追問「你為什麼有這麼驚艷鋼琴技巧」，而是直接談論鋼琴技法的問題，讓作為頂級歌手的他，忍不住回應了一嘴：
「……是降六，但沒解決到屬七……。」
說著，頭也不回的，李旭倉皇趕緊離開。
劉一菲看著李旭離開，目光裡帶著好奇。
「咔！」
「李導，你過來看看這段是不是有點問題？」
執行導演申澳在拍完這一鏡到底後，看著監控器里的畫面，忍不住有些皺眉。
申澳的喊「咔」聲，讓李旭快速從演員身份切換為導演身份。
摘下臉上的黑色平框眼鏡，他快步走到監視器前看回放。
監控器里，他本身的表演幾乎沒有問題，完全可以一條過。
但是劉一菲的表演，卻是有很大問題。
雖然也不能說是難看，但是與他的奧斯卡影帝級表演表演放在一起，卻是成了完全的災難現場，好像一個，就是一個明顯在演，雙方格格不入。
劉一菲這會也走過來，看著回放里自己表現，忍不住臉頰也有些微熱。
她剛才演的時候不覺得，還覺得演技挺好，現在再看，簡直是不忍直視。
「對不起，李旭學弟，我……」
揮手直接打斷了劉一菲的解釋，李旭在拍戲過程中從來只處理結果，不糾結過程：
「你眼神有問題，台詞也有，看這裡。」
伸手指著屏幕上自己（杜風）被宋清叫住的鏡頭，劉一菲語氣里的明顯情緒不對勁，語氣平靜：「劉老師，你之前說能理解宋清的心態，也能理解我這個杜風心態，看來是在敷衍我。」
「接下來，你先別拍，我再給你講解一次，然後你寫下關於這一段的心理分析。」
「然後我們繼續，一條不過就拍二條，二條不過就拍五條，拍到你完全理解為止，可以吧？」
聽著李旭這毫不留情的話語。
劉一菲心裡有些委屈，但是她很清楚，李旭就是這樣一種追求完美性格。
尤其在拍攝電影時，完全就是一個機器人，自己就算是投資金主，演不好，該挨罵也得挨罵。
「……行。」
「這段我演技的確有問題，接下來我一定注意。」
深吸一口氣，劉一菲收斂住自己心中情緒，認真點頭。
「嗯，那就這樣。」
「不要有委屈，不要有多餘想法，執行，錯了就磨，直到最終完美。」
「演戲就是演戲，拍戲就是拍戲，不要有個人感情。」
瞅了一眼身旁劉一菲臉色，李旭「安撫」道。
這份話，就是他能夠說的最大程度安慰。
他不喜歡爛演員，更不喜歡態度不端正的演員，哪怕是劉一菲也不行。
——
講解。
總結。
書寫。
表演。
第二條，第三條……直到第十九條。
一條戲份就磨了整整三天。
直到劉一菲心態快要崩潰，李旭看著監控器視角里，按照他的苛刻目光，也能夠打出九十分高評價的劉一菲表演，終於點頭，宣布通過。
「過！」
「大家準備轉場，拍攝下一條！」
申澳看著李旭終於點頭通過，也是狠狠鬆一口氣。
他目光憐憫的看了一眼終於拍攝完的劉一菲，與前幾天剛開拍時那生動活潑模樣截然不同，此時此刻的她，已經情緒被磨得寡淡，臉色活像個機器人，開口安慰道：
「一菲姐，放鬆口氣，這條已經拍完了，咱們導演就是這樣追求嚴謹，你演技已經很好了。」
「這幾天，我也是被這樣磨過來的。」
「嗯，謝謝。」
輕輕點了點頭。
劉一菲這會已經被磨到沒有心情聽人安慰了，她甚至這會明明都已經拍攝完了這條，腦子裡依舊忍不住時刻泛起，這幾天自己種種表演細節。
在轉場後。
接下來的一條，和劉一菲無關，是李旭和一個老戲骨配角的戲份。
劉一菲在一旁安靜待著，只感覺自己身心俱疲，但看著李旭開始折磨別人，她看著看著，她忍不住又笑出聲來。
這種看著遭受自己曾經受過的苦，但自己卻不用的感覺，真是太棒了。
「滴！滴！」
不過也就在這時，一輛貨車忽然悄無聲息卻是直接開了進來。
劉一菲本能的也感覺有些不對，然後她緊接著就看到，還是那兩個熟悉的西裝男女先下車。
然後就好幾個訓練有素的工作人員，也開始從這貨車上下來，從貨車上開始一批批卸下「防暑包」。
這些防暑包里，冰飲料、冰袖、清涼噴霧、水果、小吃，一應俱全。
而更讓劉一菲感到不可置信的是，整個劇組沒有任何人阻攔，王景甚至直接笑著上前，跟這兩個西裝男女熱情打著招呼。
而李旭則只看了一眼，便對此不再關注。
這種情形，讓劉一菲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也顧不得才剛被「折磨」過了。
感覺自己好像被整個劇組背叛，只有自己不知情的她，當即站起身來，走到王景身邊，道：「王製片，這是什麼情況？我們劇組現在什麼閒雜人等都可以進來了嗎？」
王景聞言，臉上泛起一絲苦笑。
這黑鍋，他看來是又背上了。
他當然知道眼前劉一菲為什麼說出這種話來，
但偏偏，今天一早他就收到了錢總打來的電話，說下午他這個投資人會給劇組送點小心意，鼓勵大家拍戲不易。
只是他本人沒有辦法過來，還有著事情要忙，所以拜託上次送定製花藝作品的那兩個工作人員來辛苦一趟。
在這種情況下，面對這「好意」，王景哪裡能夠說出拒絕的話語來？
只能是趕緊向李旭匯報，然後「熱情」歡迎。
心裡嘆了口氣，不敢將鍋甩給李旭的他，只能像毫無察覺般的呵呵笑道：「劉老師，這是投資人錢總特意給我們劇組送來的心意，說拍戲辛苦。」
「這投資金主的心意，咱們劇組不能拒絕吧？嘿，人家錢總煤老闆，有的是錢，咱們該吃吃，該拿拿，別給他省錢。」
劉一菲聞言深深看了王景一眼。
這話說的，她哪怕此刻心裡憋了一肚子火，卻還真就不好鬧小脾氣，當即只能是怒瞪了不遠處李旭一眼。
而這貨車的到來，也是打斷了李旭的拍戲節奏。
他這會也停了下來，正和對戲的老戲骨，一邊聊著等會表演細節，一邊看著這些貨車工作人員分發「心意」。
感受到劉一菲瞪來的目光，他臉色平靜。
他當然知道這些東西肯定不會真是那位錢總送的，大概是那位長安景小姐手筆，可人家打著投資人錢總名頭來送心意，這種給劇組員工謀小福利的事情，他沒理由拒絕。
總不能就為了照顧劉一菲的小情緒，然後直接「打臉」人家投資金主，同時還損了劇組員工利益。
不過等那兩名西裝男女、還有貨車卸下防暑包的工作人員走了後，在繼續和對戲配角拍戲前。
想著這忽如其來的貨車，確實有點打擾自己拍戲節奏。
李旭走到一旁相對安靜的角落，給那位錢總，也是打了個電話過去。
電話撥通時，錢總大概是在某個會所里，音樂聲震耳，喧譁聲、骰子聲、女人的嬌笑聲不斷。
「喂，李導，怎麼？你收到心意還滿意嗎？」
電話一接通，那邊錢總就直接開口道，聲音帶著酒後的酣暢。
「錢總，那個防暑包很好，我替我手下整個劇組工作人員謝謝你心意。」
李旭聲音帶著笑：「不過今天我們劇組正在拍戲，這貨車突然過來，那一段戲收音半廢了。」
「下次您不如早點提前通知，我讓王製片提前去外面接，就沒必要直接送進來，這樣也更方便。」
「……」
「啊，李導，你說的這個問題，你看我這粗人都沒有注意到。」
「哈哈哈，這個問題，下次我一定注意。」
聽著李旭這話，那邊錢總略微沉默了下來，隨即便哈哈笑了起來，語氣裡帶著些尷尬。
隨口寒暄了幾句。
等那邊錢總先掛斷電話，李旭將手機塞回口袋，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瞬。
防暑包。
不是花籃那種華麗的「宣告」，而是體貼的、實用的、給全組的「關懷」。
從個人到集體，從高調到細緻。
這位「長安景」小姐，很懂分寸，也很懂……人心。
抬頭看了眼不遠處還在生悶氣的劉一菲，又看了眼正在分發物資的王景，李旭轉身走回片場中央。
「好了，休息結束各位，咱們現在繼續開工。」
他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靜，「剛才那場戲，我們從頭再來一遍。」
導演李旭，重新上線。
至於長安景……
他暫時把這個問題，放回了心裡的某個角落。
現在，拍戲最重要。
李旭要拍的第一場重頭戲，就是「深夜書店的初遇」。
——杜明浩在演唱會後慶功宴上情緒崩潰，獨自逃離，在雨夜偶然踏入一家即將打烊的書店，遇見了在那裡打工、正整理書架的宋清。
因為之前已經有試拍過，所以這一條戲份雖然是重量級，但依舊在一天時間內，兩人就很快拍完。
並且之後的第二天的兩場戲，每條幾乎也都在三次以內過關，效率極高。
在李旭的頂級演技下，劉一菲被帶動得對於宋清這個角色頗為沉浸。
一直第三天，終於拍戲遇到了關卡。
當拍攝轉到懷柔影視基地里一片的鋼琴教室區域。
這區域本來只是一個空曠場地紅磚外牆，但經過戀愛告知道具組的精心布置後，直接變成了現代大學的鋼琴室一角。
這天要拍的戲份內容，是「杜明浩潛入校園」後的第一場戲。
也是杜明浩（化名杜風）與宋清在校園裡的初次正式碰面。
「這場戲的關鍵是偽裝與熟悉感的錯位。」
開拍前，李旭召集攝影團隊和劉一菲這位女主演進行講戲。
李旭已經換上了杜風的服裝。
頭髮亂糟糟的，雞窩頭模樣，帶著副巨大黑框平光眼鏡，戴著黑色口罩，穿著一身毫不起眼的白襯衫、牛仔褲。
袖子挽到小臂，手裡拿著分鏡本，李旭語氣平靜講解道：
「首先，我們得知道，杜明浩偽裝進入學校不是來為了體驗生活的，他是一場心理逃亡。」
「他進入學校是有和學校溝通過的，作為一個明面的音樂系轉學藝術生。」
「所以他在日常中，會刻意對自己身份進行隱藏，平時也絕不會願意和那些學生多做交集。」
「除了這份平凡外表打扮、黑色口罩掩飾身份外，他手裡永遠抱著幾本樂理或哲學的大部頭書，平日也不住校，沒有舍友。」
「但是他儘管身份偽裝很好，有些東西卻是藏不住的。」
「比如他在學校音樂課上，偶爾會無意識展現出來的自己天才一面，這些點，雖然是我在演，但是一菲學姐你也是要注意的。」
劉一菲認真聽著。
她今天的裝扮就是標準的樸素音樂系女生打扮。
一身簡單棉質連衣裙，長發鬆松束起，背著帆布樂器包，乾淨得像初夏清晨露水。
「我能夠理解。」
等到李旭講解完這一段後，在攝影團隊們各自點頭中，劉一菲也點頭道。
「嗯，你能夠理解就好。」
「你作為我們這部電影的女主角，身份是有些社恐的民樂系天才女生，但是畏懼在太多人前表演，只有一個好友李椿。」
「你剛開始時，應該是對這個總是獨來獨往的孤僻同學杜風，只隱約覺得有些面熟，但從未真正在意。」
「直到我們接下來要演的這一幕，你一次路過時，無意中聽到杜風在無人的舊教室，用走音的破鋼琴彈奏，技法驚艷，於是你感到好奇、開始試圖了解。」
繼續進行著導演視角的闡述，等到確認劉一菲能理解。
李旭指點王路堯、劉虎等人確定好攝影機拍攝方位和燈光打光，實拍開始。
鏡頭先從杜明浩的視角展開。
杜風（李旭）戴著黑框眼鏡，穿著簡單白色襯衫，抱著一摞音樂書，低頭匆匆穿過爬滿藤蔓的走廊。
陽光透過拱窗，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
他的肢體語言是收緊的，肩膀微縮，腳步很快，與周圍三兩成群、嬉笑走過的同學們格格不入。
在這份表演中，李旭極其自然的讓自己完全展露出了一個獨來獨往、社恐男大學生模樣。
就好像根本不是在進行表演，而是直接實況拍攝。
「李導這演技，簡直爐火純青到封神了。」
做為攝影師，王路堯看著攝影機裡面捕捉的李旭鏡頭，一邊根據李旭腳步微微調整攝影機角度，默默跟隨，一邊心裡喃喃道。
他不敢發出任何聲音，怕影響現場收音。
鏡頭裡，此刻李旭已經腳步走到了一個鋼琴房。
見四處無人，在小心觀察後，他忍不住走進了鋼琴房裡，開始小心翼翼彈奏。
就在這時，抱著樂譜的宋清（劉一菲）從走廊另一端走來。
她聽到了此刻這個時間點，本來應該完全不會有人的空曠鋼琴教室里，忽然傳來的優雅琴聲（後期配樂）。
不禁停下腳步，有些好奇的從教室窗戶處望向裡面。
隨即，她看到了正在彈奏鋼琴的李旭驚艷鋼琴技法。
因為過於關注，她的目光很快被李旭也發現，兩人猝不及防視線對上。
「快，切換特寫！」
從耳麥里，作為這場戲執行導演的申澳，趕緊對攝影師王路堯開口。
這一瞬間，李旭的表演在特寫鏡頭中，開始清晰顯現，層層遞進。
這特寫鏡頭中，只有著他上半身，李旭先是手指驚慌從鋼琴上抽離，然後是身體本能縮起，臉上表情則滿是被人發現情況的驚慌。
他下意識提了提自己臉上黑色口罩，在快速對視後，趕緊起身。
「那個……」
劉一菲的聲音輕輕響起，帶著略微的好奇：「杜風同學，你剛才談的那段鋼琴和弦，是降六級接屬七嗎？」
李旭身形略微僵住。
劉一菲（宋清）這突如其來，不是追問「你為什麼有這麼驚艷鋼琴技巧」，而是直接談論鋼琴技法的問題，讓作為頂級歌手的他，忍不住回應了一嘴：
「……是降六，但沒解決到屬七……。」
說著，頭也不回的，李旭倉皇趕緊離開。
劉一菲看著李旭離開，目光裡帶著好奇。
「咔！」
「李導，你過來看看這段是不是有點問題？」
執行導演申澳在拍完這一鏡到底後，看著監控器里的畫面，忍不住有些皺眉。
申澳的喊「咔」聲，讓李旭快速從演員身份切換為導演身份。
摘下臉上的黑色平框眼鏡，他快步走到監視器前看回放。
監控器里，他本身的表演幾乎沒有問題，完全可以一條過。
但是劉一菲的表演，卻是有很大問題。
雖然也不能說是難看，但是與他的奧斯卡影帝級表演表演放在一起，卻是成了完全的災難現場，好像一個，就是一個明顯在演，雙方格格不入。
劉一菲這會也走過來，看著回放里自己表現，忍不住臉頰也有些微熱。
她剛才演的時候不覺得，還覺得演技挺好，現在再看，簡直是不忍直視。
「對不起，李旭學弟，我……」
揮手直接打斷了劉一菲的解釋，李旭在拍戲過程中從來只處理結果，不糾結過程：
「你眼神有問題，台詞也有，看這裡。」
伸手指著屏幕上自己（杜風）被宋清叫住的鏡頭，劉一菲語氣里的明顯情緒不對勁，語氣平靜：「劉老師，你之前說能理解宋清的心態，也能理解我這個杜風心態，看來是在敷衍我。」
「接下來，你先別拍，我再給你講解一次，然後你寫下關於這一段的心理分析。」
「然後我們繼續，一條不過就拍二條，二條不過就拍五條，拍到你完全理解為止，可以吧？」
聽著李旭這毫不留情的話語。
劉一菲心裡有些委屈，但是她很清楚，李旭就是這樣一種追求完美性格。
尤其在拍攝電影時，完全就是一個機器人，自己就算是投資金主，演不好，該挨罵也得挨罵。
「……行。」
「這段我演技的確有問題，接下來我一定注意。」
深吸一口氣，劉一菲收斂住自己心中情緒，認真點頭。
「嗯，那就這樣。」
「不要有委屈，不要有多餘想法，執行，錯了就磨，直到最終完美。」
「演戲就是演戲，拍戲就是拍戲，不要有個人感情。」
瞅了一眼身旁劉一菲臉色，李旭「安撫」道。
這份話，就是他能夠說的最大程度安慰。
他不喜歡爛演員，更不喜歡態度不端正的演員，哪怕是劉一菲也不行。
——
講解。
總結。
書寫。
表演。
第二條，第三條……直到第十九條。
一條戲份就磨了整整三天。
直到劉一菲心態快要崩潰，李旭看著監控器視角里，按照他的苛刻目光，也能夠打出九十分高評價的劉一菲表演，終於點頭，宣布通過。
「過！」
「大家準備轉場，拍攝下一條！」
申澳看著李旭終於點頭通過，也是狠狠鬆一口氣。
他目光憐憫的看了一眼終於拍攝完的劉一菲，與前幾天剛開拍時那生動活潑模樣截然不同，此時此刻的她，已經情緒被磨得寡淡，臉色活像個機器人，開口安慰道：
「一菲姐，放鬆口氣，這條已經拍完了，咱們導演就是這樣追求嚴謹，你演技已經很好了。」
「這幾天，我也是被這樣磨過來的。」
「嗯，謝謝。」
輕輕點了點頭。
劉一菲這會已經被磨到沒有心情聽人安慰了，她甚至這會明明都已經拍攝完了這條，腦子裡依舊忍不住時刻泛起，這幾天自己種種表演細節。
在轉場後。
接下來的一條，和劉一菲無關，是李旭和一個老戲骨配角的戲份。
劉一菲在一旁安靜待著，只感覺自己身心俱疲，但看著李旭開始折磨別人，她看著看著，她忍不住又笑出聲來。
這種看著遭受自己曾經受過的苦，但自己卻不用的感覺，真是太棒了。
「滴！滴！」
不過也就在這時，一輛貨車忽然悄無聲息卻是直接開了進來。
劉一菲本能的也感覺有些不對，然後她緊接著就看到，還是那兩個熟悉的西裝男女先下車。
然後就好幾個訓練有素的工作人員，也開始從這貨車上下來，從貨車上開始一批批卸下「防暑包」。
這些防暑包里，冰飲料、冰袖、清涼噴霧、水果、小吃，一應俱全。
而更讓劉一菲感到不可置信的是，整個劇組沒有任何人阻攔，王景甚至直接笑著上前，跟這兩個西裝男女熱情打著招呼。
而李旭則只看了一眼，便對此不再關注。
這種情形，讓劉一菲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也顧不得才剛被「折磨」過了。
感覺自己好像被整個劇組背叛，只有自己不知情的她，當即站起身來，走到王景身邊，道：「王製片，這是什麼情況？我們劇組現在什麼閒雜人等都可以進來了嗎？」
王景聞言，臉上泛起一絲苦笑。
這黑鍋，他看來是又背上了。
他當然知道眼前劉一菲為什麼說出這種話來，
但偏偏，今天一早他就收到了錢總打來的電話，說下午他這個投資人會給劇組送點小心意，鼓勵大家拍戲不易。
只是他本人沒有辦法過來，還有著事情要忙，所以拜託上次送定製花藝作品的那兩個工作人員來辛苦一趟。
在這種情況下，面對這「好意」，王景哪裡能夠說出拒絕的話語來？
只能是趕緊向李旭匯報，然後「熱情」歡迎。
心裡嘆了口氣，不敢將鍋甩給李旭的他，只能像毫無察覺般的呵呵笑道：「劉老師，這是投資人錢總特意給我們劇組送來的心意，說拍戲辛苦。」
「這投資金主的心意，咱們劇組不能拒絕吧？嘿，人家錢總煤老闆，有的是錢，咱們該吃吃，該拿拿，別給他省錢。」
劉一菲聞言深深看了王景一眼。
這話說的，她哪怕此刻心裡憋了一肚子火，卻還真就不好鬧小脾氣，當即只能是怒瞪了不遠處李旭一眼。
而這貨車的到來，也是打斷了李旭的拍戲節奏。
他這會也停了下來，正和對戲的老戲骨，一邊聊著等會表演細節，一邊看著這些貨車工作人員分發「心意」。
感受到劉一菲瞪來的目光，他臉色平靜。
他當然知道這些東西肯定不會真是那位錢總送的，大概是那位長安景小姐手筆，可人家打著投資人錢總名頭來送心意，這種給劇組員工謀小福利的事情，他沒理由拒絕。
總不能就為了照顧劉一菲的小情緒，然後直接「打臉」人家投資金主，同時還損了劇組員工利益。
不過等那兩名西裝男女、還有貨車卸下防暑包的工作人員走了後，在繼續和對戲配角拍戲前。
想著這忽如其來的貨車，確實有點打擾自己拍戲節奏。
李旭走到一旁相對安靜的角落，給那位錢總，也是打了個電話過去。
電話撥通時，錢總大概是在某個會所里，音樂聲震耳，喧譁聲、骰子聲、女人的嬌笑聲不斷。
「喂，李導，怎麼？你收到心意還滿意嗎？」
電話一接通，那邊錢總就直接開口道，聲音帶著酒後的酣暢。
「錢總，那個防暑包很好，我替我手下整個劇組工作人員謝謝你心意。」
李旭聲音帶著笑：「不過今天我們劇組正在拍戲，這貨車突然過來，那一段戲收音半廢了。」
「下次您不如早點提前通知，我讓王製片提前去外面接，就沒必要直接送進來，這樣也更方便。」
「……」
「啊，李導，你說的這個問題，你看我這粗人都沒有注意到。」
「哈哈哈，這個問題，下次我一定注意。」
聽著李旭這話，那邊錢總略微沉默了下來，隨即便哈哈笑了起來，語氣裡帶著些尷尬。
隨口寒暄了幾句。
等那邊錢總先掛斷電話，李旭將手機塞回口袋，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瞬。
防暑包。
不是花籃那種華麗的「宣告」，而是體貼的、實用的、給全組的「關懷」。
從個人到集體，從高調到細緻。
這位「長安景」小姐，很懂分寸，也很懂……人心。
抬頭看了眼不遠處還在生悶氣的劉一菲，又看了眼正在分發物資的王景，李旭轉身走回片場中央。
「好了，休息結束各位，咱們現在繼續開工。」
他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靜，「剛才那場戲，我們從頭再來一遍。」
導演李旭，重新上線。
至於長安景……
他暫時把這個問題，放回了心裡的某個角落。
現在，拍戲最重要。